“你爹叫什么?”
张金话音未落,小舟已钻进桥洞。阿芹被他扣着右腕,单手压桨,船头擦着乱石直往桥墩撞
“你再捏着我,船同牌一齐沉”
桥洞底下全是乱石。小舟擦着石尖一歪,张金膝下猛沉,扣住阿芹右腕的左手终于松了
阿芹伏身扯出细缆,赶在船头撞上桥墩以前套住石壁铁环。水势拖着船尾横摆,舷板贴过一层滑腻青苔,她两手勒得发白,才将小舟拧出桥影
桥上的修船匠探下头来骂“阿芹!我的桐油呢?”
“罐子没碎,晚些送你”
张金道“阿芹?”
“你听见了”
她解绳提桨,手腕已多了一圈红印。张金把铜鱼压回湿衣里,看见她先摸了摸篷脚那两只桐油罐,才回头瞪他
“你爹呢?”
桨叶在水中偏了一下,小舟的头也跟着偏了。阿芹立刻扳正
“死了。船沉在支渡后面。铜鱼原来钉在船头,木上还留着印。你肯看便去看,看完再拿它当你的三百文”
“死人把牌塞给我,你又从我腰上摸。怎么也不能只算你家的账”
“那便把我这条漏船也拖去卖。翻了正好值你一条命”
她不再同他磨牙,短桨压水,船钻进两座屋后。染坊把湿布挑上高竿,菜船隔窗卖葱,修船铺的木槌一声紧一声
河巷口却有一只尖头船跟了进来
船上两个人,一个撑篙,一个蹲在篷边削竹签。他不看桥孔,也不看迎面来的炭船,阿芹每换一次水道,他便抬一次眼
张金低声道“后头那两个,盯的是你”
“也可能是你怀里的牌”
“那你还往前?”
阿芹一桨点上岸石,小舟借流转过炭船尾“我爹的船若又让人动过,我总得亲眼看见”
她接连穿过两处晒网桥,又从泊着的柴船间擦过去。尖头船被挤远了一阵,很快又在后方露头。张金不识水路,只盯着那只船出现的地方;右肩的刀口让篙与湿布磨了一路,药膏早同血黏在一处,每逢急转,伤口便往两边裂一下
远处忽有铜锣响了两声
阿芹听完,骂了句“偏是今日”
“什么?”
“二水门午后起链。过门的船都得慢下来”
跟船上的人已经换了篙手,篷里还藏着第三双靴子
支渡夹在两座染坊后墙之间。渡船刚送走一拨扛布工,岸上只剩等饭的脚夫。阿芹绕过芦苇,将小舟缆在一株歪柳下。一条缺了半边篷顶的旧渡船伏在水草里,船尾没入青水,船头还被烂绳牵在木桩上
“前年冬汛,它在乌沙口翻了”阿芹跳上露水的船头,“尸首捞回来,钱袋、腰牌、铜鱼全没了。撞船的债却还认在我爹名下”
“认回牌便不用还?”
“债照还。可至少欠的是我爹的债,不是别人借他的船做完事,再把债丢给我”
她拨开横木上的水草。木中浅着一尾鱼形,三只钉眼只余两枚黑铜钉。张金把断牌覆上去,鱼头、水纹和断口都落回旧痕
阿芹伸手
张金把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仍收进怀里“认了。是你爹的”
“给我”
“死人那笔还没认”
阿芹正要骂,沉船腹里忽然响了一下。不是水撞木,是金铁在暗处碰了金铁
两个人都住了口
阿芹跪到右后舱,耳朵贴过两块板。这里的桐油比四周新,钉帽却让人磨旧了,水草只缠住边角
“这不是我家的钉法”
她脱鞋踩进齐腰的水里,用桨尖剔开板缝。张金踏住船头另一侧,左手攥住旧缆,向自己身后狠拖。腐船在淤泥里侧了起来,船腹的水一股脑压向尾部;他右肩随之绷开,热血从短褐里淌到肘尖
“够了,别再抬”阿芹喝道
她趁板缝浮出水面,将桨尖楔进去。新钉崩了一枚,底板翘起,黑水里露出油布一角
张金松缆时脚下发虚。旧船砸回水里,阿芹已拖出最上面的一只长包
包内是刮去字号的短刀窄剑。最外一柄刀上缠着纸签,油布护住了朱色,印中一个“南”字还鲜明。绳结却是陆上捆箱的十字结,不是阿芹父女惯用的活扣
阿芹把那柄刀翻来覆去,只敢碰刀鞘“这签我在公所见过。带它过水门,守门人要叫南家的人来验”
“南家是谁?”
“吴州的南家。印我认得,纸认不了”
张金从她手边拈起一柄短刀,手指掂过重心,又扔回包中“刀不值几个钱,签怕是值些”
“这东西压在我爹船底,你还想着钱?”
“不想着钱,难道替南家哭?”
芦苇外传来篙尖点石的轻响
尖头船贴着草根滑入背湾,后面还跟着一只浅底梭船。梭船头站着个披蓑衣的男人,手里的船钩磨得发白。阿芹没有再往沉船底看,抱起那只油布包便掷回自家小舟
船上削竹签的汉子将竹签插回发间“鱼牌留下。底下的货还原。你们这会儿走,来得及吃晚饭”
张金踩上船头横木“谁叫你来的?”
那人不答,只把手往下一按
两根长篙一前一后探来。张金抓住迎面一根,左臂猛收,尖头船顿时让他扯得横斜,撑篙汉子跪撞在船头。可那人没有同他争,船将贴近时忽然松手
梭船已从右后贴上。船钩勾住他断掉的吊臂布,猛向水上一扯。湿布勒进肩伤,张金脚下那根横木又长满水藻;他转身要抓船钩,鞋底已从木上滑开
他索性向梭船扑去
梭船上两人同时压后舷,船头轻轻一翘。张金一脚踏空,落在两船之间。水先只到腰,一根篙横扫膝弯,他向前抢去,脚下便忽然没了河底
背湾看似平静,沉船旁却冲出一道深槽。水从船腹下抽过去,衣裤顷刻兜满,拖着腰腿向下
张金呛了一口水,仍死抓着夺来的篙。船上的人不抢篙尾,只沿竹身往前送;另一根横在他颈侧,尖船一退,梭船一进,便把他夹在活水里。他扯近一条,另一条已把他的脸压回水下
阿芹已跳回小舟。她没有冲来拉人,先一桨拨开伸向油布包的船钩,又将包踢进篷底,急喊“别往沉船那边踩!下头没底!”
张金听见了,脚却碰不到能借力的东西
他反手拽住钩杆,连梭船也扯得船头扎水。披蓑衣的男人就势伏低,旁边的篙手撑住河底,两个人借整条船同他耗。张金刚够到船舷,尖头船已从背后撞上来,包铁的船首正磕在伤肩
他五指一松,人又沉了下去
水声灌满耳朵。胸中那口气早让撞击震散,眼前只剩一片脏绿。刀口的血被水带走,伤肩渐渐发麻,连左手抓住的是篙还是草根都分不清
他在水下撞了一次船腹,想把船顶翻。船只是摇了摇,篙手已经换到两边,不再把身子送进他够得着的地方。一根竹篙贴水扫来,先把浪拍进他眼里,篙尾才撞上肋侧
张金冒头欲骂,一张口又吞下半口河水
“松手!”
阿芹的声音从船另一侧传来。一截湿麻绳撞上张金胸前,他仍攥着那根无用的长篙。阿芹从水下钻来,照他腰间狠狠踹了一脚,指向沉船下游那片乌黑水影
船钩已经再次落下
张金这回松了篙,把麻绳缠上左腕。阿芹没有拖他逆流,她先潜进沉船底下,借那道会吃人的水带着绳往下游走
绳子骤然绷直。张金被拖得贴上船腹,肩背擦过两根断木。右肩没有力气护头,他只能侧脸挤进窄缝。胸中越来越空,水底的暗声像无数人在耳旁擂门
麻绳向上一扬时,他已经慢了
张金撞出水面,趴在一块浅石上咳得胸腹抽紧。阿芹在旁边浮起,湿发糊住半张脸,先抓住石缝喘了两口,才把他腕上的绳解开
“还能爬?”
张金咳出水,没答。阿芹也不等答,转身先攀自家的船
那只油布包仍在篷底。她把它推到船头,又回身扯张金。张金只剩左手能使,借她那一把翻进舱中,半晌没能坐直
追船正在窄湾里转头。披蓑衣的男人把细缆套上岸桩,想借绳拽船过急弯;另两人则跳上沉船,将余下的包往外拖
柳根后还泊着一只不起眼的小船,帘内暗着
烟青衣袖从帘边探出。燕回鸢的目光落在那只露了朱印的油布包上。青罗已按住短刃,她却抬手将人止下,自己从袖中滑出一片薄刀
梭船的细缆绷过柳根。薄刃贴绳一割,燕回鸢便收了手
绳没有当场断。它又拖过一块岸石才啪地崩开,梭船失了牵力,横撞桥脚。披蓑衣的男人扑倒在船头,骂声追着水散开
张金回头,只看见柳影里轻晃了一下的暗帘。他此刻连坐稳都费力,没有追那一眼
“前头是二水门”阿芹双手抢桨,“我进船群。他们若还敢下钩,总有人看见”
“链会起”
“起链也比再下水强”
染布船、炭船和菜舟已在桥外排作一团。南氏的人持帖站在验货桩前,催水门役夫查带签的货;船户误了时辰,一个个挤在桥下叫骂
铜锣又响。几名水门役夫摇起绞盘,沉在水下的粗链带着一层水草缓缓出水
阿芹的小舟冲进乱船。后面的尖头船不敢再明着撞,转去一条晒网汊。她刚要跟着拧入支河,张金却看见那边岸上已有两个人在等
“别去。靠大船”
阿芹一桨压住船尾,硬将船头扳回。小舟擦过一只炭船,随流撞向水门石阶
桥上持帖的南氏外房使者正催公所老役起链验货。他们只顾看验货桩,直到油布包被船身一颠,裹口散开半边
朱印在日光下露了出来
阿芹握桨的手停了一瞬。张金咳着血水,想把包压回篷底,左臂只撑到一半便开始发抖。粗链已横过河口,他伸手攥住岸边垂下的缆绳,掌心被水泡得发白,力气直从指缝里滑
桥头有人喝道“那张签留下!船靠验货桩!”
水门老役伸手拦住先往石阶下冲的护院“船先靠桩,当众开包”
南氏使者盯住油布里的刮号短刀,脸色终于变了
“带南氏封签的货,一件不许过门。那条小船,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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