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水横舟·穷小子讨一文

张金从拴钱的绳上咬下一枚铜钱时，船家把篙往他胸前一横

“七文”

张金嘴里还衔着钱，偏脸看渡口的价牌。雨水洇过墨，仍看得清楚：人五文，担货另算

“你识不识数？”

“昨日五文，今日七文。春水涨了，船难撑。爱坐便坐，不坐让路”

吴州暮春，镜湖的水已经漫过岸边第二层青石。十几条大小船只挤在渡口，篙头起落，乌篷与白帆互相擦肩，水面浮着碎柳絮、菜叶和船上泼下来的茶脚。候船的人排上岸坡，一篮鸡在日头底下叫得人心烦，卖炊饼的妇人也跟着提价

价牌旁又添了几行新墨，各码头都随春水加钱。抱鸡老汉昨夜便来排过，只道春水急、浮桥拆，午后也便宜不了

张金望了一眼塞满菜担木箱的渡船。他看得见水涨，也看得见船家掌心。水涨不涨，都不肯替他添那一文

他从北边一路走到吴州，短褐洗得发白，鞋底沾着几处不同颜色的土。肩上的包袱不大，绳结却扎得死紧。昨夜他睡在桑林边，早晨剩下的硬饼没舍得吃，眼下闻见油锅里炸小鱼，肚腹便一阵阵发空

七文给出去，进城只剩一文。一文买不来一碗热汤，倒还能买个炊饼边角。他盯着船家横在胸前的竹篙，越看越不顺眼

张金把钱吐回掌心“六文。多了没有”

船家看了他一眼，篙仍横着“那便没有船”

“水才涨过石阶，你便添价。你这船是拿钱撑的？”张金指了指船尾水瓮，“我替你搬上岸，少一文”

“不用你搬。船上的东西自有人动”

“那我替你撑一程”

船家嗤了一声“旱地来的也敢碰湖篙？你把船撑进芦苇荡，我还得管你一顿饭”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船家脸黑下来“北边来的？在镜湖渡口撒野，你找错地方了”

跳板外等船的人骂了起来。一个抱鸡笼的老汉催张金快些，鸡受了惊，在竹笼里扑出一团毛。张金回头瞪了一眼，老汉也瞪他“瞪我能多出一文？”

“不能。能让你少叫两声”

“你——”

船家懒得再听，篙身一推，想把张金拨开。张金抬手攥住竹篙，船家往回抽了一下，篙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两人隔着一根篙对上。张金正要把这东西夺过来，身后有人把一捆麻绳放到地上

“七哥，东平码头还等着呢”

说话的是个赤膊脚夫，肩头让扁担磨出一道红痕。他身边的黑瘦汉子正用牙咬开一处乱绳结，青布衫的袖子卷在肘上。他先看拥住船口的人，再看张金握篙的手，抬脚将那捆绳往阴处拨了拨

“小子，你为一文钱耽误一船人的生计”

“那一文你给？”张金问

黑瘦汉子笑了“我又不是你爹”

张金松开竹篙“那你放什么屁”

脚夫立刻上前一步，黑瘦汉子抬臂拦住他“赶路。别替我挣闲气”

船家趁机把篙收回去，骂了句穷鬼。张金听得清楚，火一下便上来了，脚已踩上跳板。那船家见他真敢硬上，把篙掉过头来，渡口上游忽然响起一阵乱钟似的铜盆声

有人在船上嘶声喊“让开！下头让开！”

众人循声望去。一条满载陶瓮的货船从上游斜冲下来，破帆没收干净，被风鼓得忽瘪忽胀。船头两名水手拼命下篙，长篙扎进春水便被带弯，其中一人脚底打滑，连人带篙摔进了瓮堆。船尾的舵横着，掌舵人伏在上面，怎么压也压不过水势

渡船刚解了头缆，船腹尚贴着埠岸。船家脸色一变，顾不得张金，跳上船便去推尾篙“都上岸！快下去！”

人群却全堵在跳板口。抱鸡的老汉护着鸡笼往岸上挤，两个商客先去抢自己的箱子，方才催船的妇人一手抱孩子，一手扯住船篷，谁也没能真退。赤膊脚夫抱起地上那捆麻绳，黑瘦汉子伸手去拉一个险些跌进水里的小童，口中骂道“箱子丢了再买，人掉下去谁捞！”

张金把包袱甩上船头长凳

那货船来得又快又沉，真要横撞上来，船头连人带包袱都得入水。张金不识水，眼下也没空找人替他捞东西。他跨过乱滚的鸡笼，一把抄住尚套在岸桩上的尾缆

“你做什么！”船家喊

“闭嘴，撑你的！”

尾缆原在一个半大的船童手里。船童早吓白了脸，绳子直从掌中往外滑。张金抢住缆尾时，有个瘦小身影从人缝里撞过来，手肘正顶在他腰侧。张金以为又是谁在逃命，肩膀一扛便把人送开，随即踏上船尾横木，将手臂向后一收

浸水的粗缆骤然绷直，沉进水中的一段破浪而起

渡船猛地一顿。船家被晃得扑在舷边，篙尖却已插进岸下石缝。他来不及回头，借着这一停狠命一撑。船尾被缆绳拖向岸桩，船头顺水向外摆开，堵在跳板上的人一齐跌成一团

整条船、满船的人和上涨的春水一齐压到绳上。张金肩背一沉，脚下横木吱呀裂响，身子只向前晃了晃，随即又收一把绳进臂弯

缆桩在岸上震落一层泥

货船的高船头擦着渡船前端冲过。两边船板发出一声长而刺耳的刮响，几只陶瓮从货船上翻下来，砸进水里，白花花的浪越过船舷泼进舱中。渡船顶篷被刮走两片篾，张金的包袱也从长凳上滑落，被他伸脚勾住，压在靴面下

货船余势未尽，又撞歪下游一条卖菜的小舟。骂声、鸡叫、孩子哭声和船工的号子混在一处，整座渡口乱得像开了锅

船娘抱着浮菜扒上岸，瓮主人伏在船帮边逐只喊价。渡口管事赶来先叫人拴船让路，方才险些一同下水的人便又各护各的损失。黑瘦汉子把小童送回母亲身边，转身摊开账本，皱眉看那一角洇开的墨

张金等缆上的力道轻了，才把绳松开。湿麻碎屑扎满掌纹，那半大船童坐在舱底看他，鼻涕快流到嘴边也忘了擦

船家贴到船头摸了一把，船板还没漏，转身便朝货船破口大骂，祖宗从这一代一路问候到三代以前。货船上的人忙着捞瓮，没人理他

抱鸡老汉从人堆里爬出来，鸡笼扁了一角。他心疼地抓住一把落毛“我的芦花鸡！谁踩的？”

那妇人把孩子从刮落的顶篾下拖出来，照着船家的肩便拍“你还敢收七文！你这破船险些送人下湖！”

两个商客合力抬正木箱，其中一个发现箱角磕掉了漆，立刻拦住船家要说赔钱。赤膊脚夫先摸了摸自己那捆绳，黑瘦汉子把小童交还给他娘，目光落在仍在发颤的桩上

张金靴底那根横木也裂了新口

黑瘦汉子蹲下按了按裂处，抬头问“这把力气，卖不卖？”

张金捡起包袱，先检查绳结“看多少”

“三十文一夜，货主说是药材，不供饭。明日申末，城西四水脚行，找吴七”

赤膊脚夫道“原有六个，一个扭了腰，两个嫌规矩多，当场退了钱。七哥去西岸也没找着熟手”

张金把包袱重新搭上肩“搬什么？”

“货。搬得动便搬，搬不动滚蛋”吴七往他肩上的包袱一指，“名儿报一个，明日真来了才往账上写”

“张金。值钱那个金”

船家好不容易从妇人和商客中挣出来，伸手挡在两人之间“先把我的船钱给了。你们要买牛买马，下船再谈”

张金看着他“还要？”

“船是你救的？”船家指着裂开的横木，“你不扯那一下，它会裂？篷也坏了。七文，一文不能少”

张金气笑了“你娘生你的时候，把脸落水里了？”

“少骂。要过水便给钱”

“我替你留住一船人，你还想让我赔木头？”

“货船撞过来，你也在船上。救的是你自己。再说，篙是我撑的，船是我摆开的。你那把力气没有我的篙，只会把岸桩拔出来”

张金看了看仍卡在石缝里的篙，又看向歪了根脚的岸桩。他方才只认得把船扯住，船头怎样避开货船，确是船家那一篙摆的

“行”张金把船钱拍进船家掌里，“七文买你这条命，真便宜”

船家回骂“放屁，是买你过水！”

张金走到船头，把包袱重新搭上肩。渡船清出跳板，过湖的人该骂仍骂，该上仍上。春汛时等一条船不容易，谁也没为方才那点险耽误太久。船家又点了一遍人，撑篙离岸，货船上的骂声渐渐落在后面

抱鸡老汉蹲在舱角摸他的鸡；妇人哄住孩子，仍不忘同商客争是谁先踩了谁。赤膊脚夫把麻绳换肩，低声问起受伤脚夫的药钱，吴七先把自己人的账接住。张金的工钱，还得等明日见货

“说是药材，怎会要等潮？”周旺问

“拿钱时再问。没拿钱，问了也白问”

张金转过头“重不重？”

周旺道“轻的怕碎，重的怕你摔。哪一种都不喜欢生手”

“扛得动，谁还问我做过几回”

吴七道“先把货放稳。砸了，货主不认你这张嘴”

水路不长，拥船却多。渡船在两条盐船之间等了片刻，又避过一排放空的竹筏，才挨上镜湖城外的石埠。张金一路闻着别人篮里的酱肉味，越闻脸越黑。到岸时，船尚未停稳

两道石闸夹住水路，城里屋檐、酒旗与船桅层层压来。石埠上到处有人卖力气

一个穿褐衣的瘦小少年从船尾钻出，腰身往外一扭，手里像藏着什么，踩住缆绳便跳上了岸

张金摸了摸腰间

空了，绳头刚被割断

最后那文钱没了

张金转头看向渡船。拉缆时众人都往岸上挤，只有那褐衣少年贴着船尾往里钻；他曾在张金腰边撞过一下，手里还攥着一片竹刀

吴七也看见了“掉一文？”

“让人捡了”

“一文钱，算了。你有这把力气，进城不愁挣”

张金踩上跳板“你算你的”

他纵身越过还未架稳的跳板，落到石埠上。鱼筐在石埠上摆得七歪八斜，卖鱼人正往地上泼水，那瘦小少年回头看见他，脸都绿了，撞翻一只空竹篓便跑

张金追出去两步，身后吴七忽然喊“明日申末，城西四水脚行！有一桩夜活，缺个扛得动的！”

张金脚下没停“记着了！”

瘦小少年钻过一辆装藕的板车。张金从车辕上跨过去，板车主人挥着扁担追骂

卖鱼人忙着扶篓，茶摊伙计把热壶往里挪

那顶褐帽在人缝里一闪，又露出半截。张金拨开两只鱼篓，鞋底踩得满地鳞光乱溅

“狗崽子，把钱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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