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放学路上

悠长的放学铃声终于在校园上空回荡开来，像是给紧绷了一天的弦松了劲儿。轩阳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那书包瘪瘪的，一个作业本都没装 —— 打从心底，他就对写作业这事儿腻烦透了，一想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题目，脑袋就嗡嗡直响。

今儿在课堂上那出 “洋相”，像根刺似的扎在轩阳心里，让他浑身不得劲儿。同学们的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他的脸一阵白一阵红。此刻，他就想一个人静静，闷着头大步流星地往家赶，把同行的伙伴们远远甩在身后，脚下的草地被踩得 “咯吱咯吱” 响，仿佛在替他宣泄着满心的憋屈。

同村的清清机灵得像只小松鼠，一眼就瞧出轩阳不对劲。他捅了捅身旁的春晖，悄声道：“轩阳今儿在全班同学跟前丢了人，心里指定不痛快，咱得去哄哄。” 春晖是个仗义的热心肠，一拍胸脯应道：“那可不，兄弟落难，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说着，两人拔腿就追，雪地靴踩得土花四溅。

“轩阳，等等我俩，一块儿走呗！” 春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山间回荡。

轩阳却像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头也不回，闷声闷气地回道：“离我远点，我不想说话。”

清清眼珠子一转，脑瓜里蹦出个主意。他伸手在书包里摸索，嘿，还真找出昨天妈妈给的五角钱，崭新崭新的，还没来得及花。二话不说，他撒腿就朝前方不远处的小卖部奔去。不一会儿，就攥着 “五大张麻辣片” 乐颠颠地跑回来，那麻辣片油汪汪、红彤彤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呜呜呜……” 清清憋着坏笑，故意假哭，“你们瞅见没，这可是人间美味，先来先得，手慢无哦！” 那模样，像极了戏台上逗趣的小丑。

轩阳本就对麻辣片毫无抵抗力，一听这话，眼睛 “唰” 地亮了，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这不是我的最爱嘛，少得了谁也不能少了我！”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就去抢。

清清哪能轻易就范，笑嘻嘻地一闪身，“哼，想吃？来追我呀！” 说着，嘴里叼起一片麻辣片，撒腿就跑，边跑边嚼，故意吧唧嘴。

轩阳哪肯罢休，拔腿就追，一时间，草地里满是两人的欢声笑语。春晖也在一旁跟着起哄，加入这场追逐战。不知不觉，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轩阳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和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吹起牛来谁也不让谁，什么山上有神仙啦，哪天要是去探险肯定能发现宝藏之类的，说得天花乱坠。

麻辣片吃得满嘴留香，轩阳吃完还不忘在舔一舔指头上残留的辣椒油，心里那叫一个美，仿佛把课堂上的尴尬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这小子，消停不了一会儿，脑子里又开始 “冒坏水”。

他抬眼望向四周，白茫茫的雪无边无际，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棉被。再瞅瞅脚下，这条上学的小道沿着山势蜿蜒起伏，陡峭得很 —— 他们这些大山里的孩子，上学条件艰苦得超乎想象。从家到学校，二十多公里的山路，像条细长的蛇在山间绕来绕去。每天天还没亮，妈妈提前将油馍馍烤好装进书包，大家就得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摸黑出发，尤其在寒冬腊月的清晨，那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手脚没一会儿就冻得麻木了。脚上蹬的，是母亲熬了好几个夜晚，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布鞋”，虽说暖和，可哪经得住这冰天雪地的折腾。春晖稍微好点儿，头上戴着顶“火车头”的旧帽子，勉强能挡挡风寒。

冬天，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翻山越岭，每一步都深陷积雪，仿佛要被这白色的世界吞噬；夏天呢，要么被滂沱大雨浇成落汤鸡，要么被烈日烤得头晕眼花。可即便如此，孩子们从未打过退堂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迎着晨曦，伴着月光，在这条求学路上往返奔波。

好不容易爬上那将近七十度的陡坡，站在坡顶远眺，学校就像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孤零零地坐落在山坳里。轩阳瞅着这陡坡，眼珠子滴溜一转，计上心来。

“清清，跑累了吧？来，把书包放这儿，坐上去歇会儿。” 轩阳一脸 “好心” 地招呼道。

清清和春晖对视一眼，心里犯嘀咕：这小子，啥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清清已经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准备冲刺咯！” 轩阳怪叫一声，猛地一推书包，清清只觉屁股底下像抹了油，“嗖” 地一下就顺着陡坡飞速下滑，那速度，跟风驰电掣似的。

春晖傻眼了，愣在原地，还没等他回过神，轩阳一把揪住他的衣角，两人 “扑通” 一声摔倒在地，紧接着也像失控的雪橇一样，“叽里咕噜” 地往山下滑去。

等滑到山底，春晖望着高耸入云的陡坡，双腿发软，声音都带着哭腔：“轩阳啊轩阳，你可把我们害惨了！这黑灯瞎火的，咱们今晚怕是要在这儿喂狼啦！”

轩阳慢慢也有点后怕，但嘴上还硬着：“怕啥，这不是挺好玩的嘛！”

三人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肚子也开始 “咕咕” 叫起来，像在抗议这一场闹剧。歇了好一会儿，春晖和清清相互搀扶着，拖着像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挪地往前走，嘴里嘟囔着埋怨轩阳。

轩阳呢，懒洋洋的坐在后面，一脸不服气，嘴里却小声嘟囔：“哼，你俩走也不叫我一声，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大！” 可嘟囔归嘟囔，眼见伙伴们越走越远，他心里也有点发慌，一骨碌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没走多远，前面出现一个小坎，侧面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冰，在余晖下闪烁着耀眼的寒光。轩阳眼珠子又是一转，那股子调皮劲儿又上来了。趁春晖和清清不注意，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春晖的书包，用力往后一拽。春晖毫无防备，“哎呀” 一声向前扑倒，清清反应快，伸手去抓轩阳，结果三人像一串糖葫芦似的，再次在雪地上翻滚起来，瞬间又回到了原地。

这下可好，本就体力透支，肚子又饿，三人彻底没了力气，躺在雪地里耍赖，谁也不想起来。

天色越来越暗，往常这个时候，他们早该在家围着热乎乎的火炉，大口吃着饭菜了。轩阳的父亲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眼巴巴地望着村口，就是不见儿子的踪影。心里一紧，他赶忙跑去春晖家，一看，春晖也没回来。

“这个混球家伙，指定又闯祸了！” 父亲皱着眉头，嘴里念叨着，心急如焚。他又火急火燎地找到春晖他爸，“老李哥，先别忙活了，咱得赶紧去找找孩子，这天都黑透了，别出啥事！”

老李正忙着一边喂牛、一边铲牛粪，家里炕还没点火，于是头也不抬，没好气地回道：“我这儿还有一堆事儿呢，不去！炕还没烧热，冻死人了。”

父亲急得直跺脚，提高了嗓门：“老李哥，人命关天呐！孩子们到现在还没回来，晚了真要出意外，咱咋跟家里交代？” 说着，眼眶瞬间都红了。

父亲在村里威望高，老李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 “咯噔” 一下，犹豫片刻，把手里的铁铲一扔，闷声闷气地说：“这些小兔崽子，把人就害死了，那就走吧。”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手电筒的光像根颤巍巍的细棍，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寒风呼啸着灌进衣领，冻得他们直打哆嗦，可心里的担忧却像火一样烧得旺盛。走了许久，连个孩子的影子都没见着，老李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蹲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掏出烟袋，拿出烟杆点上一根，猛吸几口，缓了缓神，又咬着牙跟上父亲的脚步。

就在他们心急如焚的时候，前方雪地里模模糊糊出现几个黑影。父亲心头一震，加快脚步冲过去，走近一看，可不就是这三个熊孩子！只见轩阳猛地回过头，看见父亲和老李叔，吓得一哆嗦，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父亲气得脸都涨红了，大声吼道：“你们仨在这儿坐着，今晚不打算回家啦？还不赶紧站起来，跟我回去！”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馒头，掰成几块，先递给清清和春晖，最后剩下一点，才塞给轩阳。三个孩子像饿狼似的，一把夺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大口吃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噎得直翻白眼。

等孩子们缓过劲来，父亲的气也消了些，他皱着眉头问：“咋回事？咋弄成这样？”

轩阳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小声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父亲听了，又气又无奈，抬手想打轩阳，可看着儿子冻得通红的小脸，又下不了手。

老李在一旁也黑着脸，瞪了春晖一眼：“你这小子，就知道跟着瞎闹！” 春晖委屈得眼眶泛红，小声辩解：“是轩阳先……”

父亲叹了口气，打断他们：“行了，先回家，有啥事儿回去再说。”

一行人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寒风依旧呼啸，可孩子们的心却暖烘烘的 —— 有父亲在，有家人在，再大的风雪，也不怕了。

回到家，母亲早已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见他们回来，赶忙迎上来，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哎呀，这是咋弄的？去哪儿疯玩了，这么晚才回来，冻坏了吧！” 说着，拉着孩子们就往屋里走，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轩阳坐在火盆边，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热饭热菜端上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暗暗发誓，以后可不能这么调皮捣蛋，让父母操心了。

饭后，轩阳乖乖地趴在炕上，第一次主动翻开书本，准备写作业。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字母、汉字，此刻看起来竟也有了几分亲切。他知道，自己的成长之路，就像这上学的山路一样，崎岖不平，但只要有家人的陪伴，有伙伴们的支持，他就有勇气走下去，去追寻那山顶的曙光。

窗外，寒风依旧，但屋内，却满是温暖与希望。这一夜，轩阳睡得格外香甜，梦里，他背着书包，走在洒满阳光的上学路上，一路向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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