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羡鱼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蓝色的天光。她慢慢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看了几秒。烧退了。身上不再发烫,只是浑身酸痛,像被人揍了一顿。额头的淤青变成了暗紫色,浑身酸痛,像被人用钝器从里到外敲了一遍。她的嘴里残留着昨晚退烧药的苦味,但脑子是清醒的——烧退了。
她撑着床坐起来。
沙发上没有人。夹克不见了,那把折叠刀也不见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的军绿色T恤还穿在她身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大半个肩膀。她把领口拽正,看见自己昨天换下的风衣和牛仔裤整齐地叠着放在床尾。已经干了,叠得不算整齐——不是那种酒店服务生的叠法,是随便叠的,袖口还露在外面。但每一件都在,没有少。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一次性餐盒。她伸手揭开盖子,是一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粥很稠,米粒熬得金黄绵软。粥旁是一包榨菜,一颗水煮蛋。,还有一颗水煮蛋。蛋壳已经敲碎了,剥了一半,露出光滑的蛋白。
餐盒下压着一张字条,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板,上面写着两个字:
“趁热。”
笔迹潦草,横平竖直,没有多余。
何羡鱼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门开了。
他进来,夹克上沾着晨雾的湿气,头发有点湿,被晨雾打湿的。他看见她醒了,目光先落在她的脸色上——评估她退烧的情况。他的视线扫过她的额头、眼睛、嘴唇,确认烧退了。
何羡鱼端起那碗小米粥,用塑料勺子舀了一口。粥很烫,米粒熬得绵软,入口是纯粹的谷物香味,没有加太多水,粥很稠,米粒熬得金黄绵软。她把那颗鸡蛋剥完,掰成两半,把一半放进粥里,另一半放在餐盒盖上。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半个鸡蛋,一口吃了。动作很自然,像做惯了这种事。
两个人在清晨的日光灯下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只有勺子碰到餐盒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传来的鸟叫声。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楼下有人开始活动,卷帘门拉起来的声音,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外面有人在喊“给我拿瓶醋”。
她喝完粥,把餐盒放下,起身去卫生间换回自己的衣服。他的T恤被她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棉质布料还带着她昨晚的体温,但在一点一点变凉。
下楼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整理前台的报纸,看见她,用一种了然的、带点暧昧的眼神从头看到脚。何羡鱼移开目光,跟着他走出客栈。
雨停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只是东山头上露出一线金光。街道上晨雾正在消散,石板路上有水洼,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空气里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炉子里的蜂窝煤燃起来,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何羡鱼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她的肺扩张,收缩,在帮她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她的大脑在清醒过来——昨晚烧得糊里糊涂的思绪,此刻开始恢复运转。她还活着,没有被伤害。她的处境没有变,但她对这个处境的判断变了。
何羡鱼从楼梯上下来时,楼下小卖部的卷帘门刚拉开一半。一个穿着藏青色褂子的中年男人正在门口摆饮料箱子,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活儿,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宁老板,昨儿半夜敲我门非要什么冰可乐,闹半天是给个姑娘呀——”
“老赵。”他打断他,语调很平,“给我拿两瓶水。”
老赵笑着转身去拿水,嘴里还在嘀咕:“拿什么水,给你拿冰可乐哟。”
何羡鱼在台阶上停了一步。
他姓宁。
不是林渊。
他昨天在车上给她的名字是假的。
临渊羡鱼——哪有人用成语取假名还刚好对上她的名字?她早该猜到。
但此刻她在意的不是他骗她。她是在想,能从癫痫病人身上搜走东西的人,能让检查站直接放行的人,半夜能敲门硬把冰可乐买回来的人。他的名字和他的身份,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晨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镇口的小卖部兼早餐摊已经开始营业了。摊主是一对老夫妻,男的炸油条,女的装豆浆,摊子前摆了几张矮桌和塑料凳子,蒸汽从炸锅上升起来,混着油烟味和葱花香。蓝色的塑料凳,一张折叠桌,旁边立着个蜂窝煤炉子,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炸油条的油还在噼啪作响。几个孩子坐在桌边喝豆浆,书包放在脚边,校服上沾着泥点子。
他放慢车速,打算绕过早点摊的人群从侧面离开。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大爷,刚从凳子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直直地栽倒在地。豆浆碗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白色的豆浆溅了一地。
尖叫声炸开。
“老闫!”老妇人扑过去,抓住老大爷的肩膀。老大爷没有反应,脸朝下趴在地上。
人群围了上去。有人喊“掐人中”,有人喊“快打120”,有人抱起孩子往路边冲。场面和昨天高速上的癫痫如出一辙。何羡鱼看见那个老人的嘴唇发紫,脸色乌青。
他踩了刹车。何羡鱼推开车门的手和他的动作几乎同步。两人一左一右从车门两侧下来,帆布鞋和军靴同时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的水花在晨光里交叠。
“让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围过来的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他蹲下身,一只手托住老大爷的后脑,将他翻过来。老人的脸憋得发紫,嘴唇发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让出空间,别围着。”
何羡鱼已经蹲在老人身侧,两指搭上他的桡动脉。脉搏细速但有规律。瞳孔对光反应存在,没有放大。皮肤湿冷,嘴唇发绀,四肢末梢发凉。不是癫痫,不是心梗,不是脑出血。
是中毒。
何羡鱼偏头看向摊位上翻倒的碗,伸手沾了点碗底残留的豆浆,放在鼻端闻了闻。“腌酸菜味。”她松开老人的衣领,抬头问旁边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老妇人:“他早上吃了什么?”
老妇人忙说:“是自家腌的酸豆角。”
何羡鱼的手指微微收拢,“腌了多久的?”
“前天刚开坛。我——我没吃,觉得太酸,他说他能吃——”
“亚硝酸盐中毒。”何羡鱼抬头扫了一圈围观的人,“谁家有维生素C?含片、泡腾片、咀嚼片,什么都行,越多越好。”
没人动。
“再过一会儿他的血就带不上氧了,等到救护车来就来不及了。”他声音压得很稳。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愣了一秒,然后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喊了一声:“我家有!泡腾片!”她调转车头往镇子里骑去,电动车的电机声逐渐远去。
又有几个人往家跑。
在这几秒的停顿里,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女人皱着眉嘀咕了一声:“你是医生吗你?”
何羡鱼没有理会。她把老人的头偏过来,让他嘴巴里的唾液和食物残渣流出来。
那女人又补了一句:“别乱治把人治死了呀。”
何羡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就一秒。但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让话还在嗓子眼里卡着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来。”
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何羡鱼打开酒精棉——这是他刚从车里拎出来扔给她的。她将老人的领口扯开,用棉片擦拭他颈侧。“需要催吐。给他喝温盐水,大量灌。”她说,“然后是维C,阻断毒性。”她抬起头,他已经转身从摊位上抓起一包盐,往一碗温水里抖进去两勺,手指很稳。
两人之间两把刀同时出鞘,各切各的,但切的是同一个方向。
“我来。”何羡鱼接过那碗温盐水,扶起老人的头,一点一点灌进去。老人挣扎了一下,呛出一些。那个骑电动车的大姐从家里翻出了半瓶泡腾片,他掰了三片扔进一碗新水里,目光扫过她的动作。
“爸。”一个年轻女人正哭着想挤进来,他伸手轻轻一拉,把她拽到老人身边。“扶好。头不要歪。”他的声音低沉而稳。
“催吐。”何羡鱼说。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拿起桌上的一双干净筷子,看了一眼,把圆头端递给她。“用这头压舌根。”
她接过去,动作没有停顿,把筷子伸进老人嘴里。他同时将老人上半身往前倾,一只手托住他的前额,另一只手扶住他的下颌,保持气道通畅,又避免呕吐物吸入气管。
两人四手在这几秒里交错——她的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他的手在她需要用力的同时把病人的身体调整到最佳角度。没有对视,没有多余的交流。
老人猛地吐了。酸臭的呕吐物溅在地上,溅在何羡鱼的风衣下摆上,也溅在他的军靴鞋面上。他看都没看。
又吐了一次。第二次更深,像把积攒一夜的毒素全倒出来。
“继续灌盐水。灌到吐出来的东西颜色变浅为止。”他的声音坚定有力。
又一轮灌水。又一轮呕吐。
然后老人的嘴唇开始恢复血色——从青灰变成淡粉。脉搏平稳了些。
何羡鱼摸着他的桡动脉,数了十秒。“缓过来了。”
那个女儿哭着凑过去:“醒了!醒了!眼睛睁开了!”
围观的人开始鼓起掌来。
她抬头。他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谁也没有笑,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眼里变得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另一种东西——不是炙热,不是紧张,是沉静的、重新估量的。像本来已经把对方读完了,现在发现读少了。
他看见她凌晨还在发烧,现在蹲在地上给陌生人催吐。他看见干脆利落的手法。他看见她指挥一群人时那种准确的统筹力——那不是指挥,是每一个人该做什么她知道,然后就让他们去做。是泥地上跪着、手指塞进陌生人嘴里、顶着旁人质疑眼神把一条命拉回来的那种人。
能在他混迹的这条路上站住的人,不多。
她站住了。
老人的女儿追过来了,抓着他的手要磕头。何羡鱼扶住她:“送卫生院。维C只是应急,还要观察后续,可能需要亚甲蓝解毒。”
他帮老板娘把散落一地的豆浆碗捡起来放到桌上,碎掉的碗片被一片片捡起来,放到垃圾桶里,免得有小孩子踩到。老板娘说谢谢,他点了个头。
何羡鱼看见他这个动作,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手在晨光下捡着碎瓷片。昨晚拿酒精棉擦她颈侧的手,此刻小心翼翼地不让碎玻璃扎到陌生的孩子。她想起他昨晚扶她后脑时托着的那只手,想起他早上放在床头的粥和剥了一半的鸡蛋,想起他捡完碎片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动作随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做这两件事?
撞她的车,又给她冰敷。绑她上车,又给她买粥。他不是没有温柔,只是把温柔藏得太深了。藏在一层锋利的、令人戒备的冷硬下面,藏到连他自己可能都忘了那里还有柔软。
老人被抬上担架时,老妇人转过身,双手握住何羡鱼的手,说了一大串本地方言,语速很快,带着哭腔。何羡鱼听不懂,只感觉到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用力攥着自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她说你是菩萨。”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何羡鱼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泥印子,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菩萨。
她连自己都渡不了。
路虎驶出小镇,晨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把路面的积水照成一面面碎镜子。空气里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有桉树的清苦香。
何羡鱼靠在副驾驶座上,烧退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她把车窗摇下半截,风灌进来,吹散她头发上残余的中药味。窗外是掠过的稻田和远山,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田间惊飞。
他沉默地开车。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虎口的茧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粗糙。
经过一片桉树林时,何羡鱼忽然开口。
“林渊不是你的真名吧。”
他打了半圈方向盘,绕过一个水坑。路虎的减震很硬,车身颠了一下。
“你猜。”
“我猜你在扯淡。”
这个回答让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在看窗外。侧脸对着他,下颌的线条在晨光里被勾成一条柔和的弧线。额头上那块淤青像一块褪色的胎记。
他沉默了一会儿。路虎的引擎声低沉地回荡在车厢里,桉树一棵棵从窗外掠过,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宁彻。”
何羡鱼转头看他。
“我的名字。”他说,目光没有离开路面。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眶里,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你说得对,林渊不是。”
宁彻。两个字,没有什么特别的。但那个她只听了一耳朵的姓,此刻落地了。
“为什么不继续用那个假名?”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种被什么东西逗笑了的表情又出现在嘴角,很淡,一闪而过。然后他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你不是菩萨吗?菩萨面前不说假话。”
何羡鱼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桉树林和零星的稻田。她把车窗摇下一点,让晨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伸手拢了拢,指尖又碰到了额头那个淤青。
路虎在盘山公路上疾驰。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在他们两人之间。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她膝盖上那个装酒精的塑料袋吹得哗哗作响。
车速快,何羡鱼的耳朵微微发胀,她咽了口口水调整压力。宁彻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耳朵不舒服?”他问。
“还好。”何羡鱼说。宁彻没有再问,但车速放慢了一些,让她慢慢适应海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圈红印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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