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前一日午后,柳氏把两个女儿都叫到了正厅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镂花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是一幅淡墨画。厅堂里已经摆满了明日的物事——铺了新的锦缎桌围的茶案、刚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整套青花缠枝莲纹茶具、几盆从花房移来的栀子花和茉莉花,放在角落的花几上,满屋子都是清幽的香气,甜丝丝的,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搬进了厅堂。那些茶具都是苏府收藏多年的好物件,胎体薄得透光,釉色温润如玉,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柳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缠枝纹褙子,那料子上的金线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既不招摇又有分量。髻上簪了赤金镶珠的簪子,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她面前摊着一份明日诗会的流程单,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行条目——从巳时到酉时,每个时辰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像是行军打仗的布阵图一样一丝不苟,透着柳氏一贯的风格:凡事预则立。
"明日诗会,巳时三刻宾客陆续到齐,午时在正厅用茶,未时移步后花园赏花作诗,申时在闻莺阁用点心。酉时之前散席。"
她说完这些,目光落在两个女儿身上,轮流扫了一遍。那目光像是一把最精准的尺子,从上到下丈量着两个女儿——从头发到衣领到指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大女儿端坐着,姿态端正,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前;二女儿虽然也挺直了背脊,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心思早就不在正厅里了。
"清晏,明日你不必露面。你是未出阁的大姑娘,诗会上外男众多,不便相见。你就在绣楼上,别下来,也让为娘少操一份心。"
苏清晏垂首应是,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面。
柳氏又看向苏清欢。苏清欢立刻挺直了背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出最无害的弧度。
"清欢,你——"
"母亲放心,女儿明日一定乖乖待在绣楼上,绝对不给母亲添乱——"
"不,"柳氏打断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你明日到前头来。"
苏清欢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母亲?"
"你已经十七了,也该见见世面了。"柳氏放下茶盏,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明日来赴会的都是城中体面人家——张家夫人、周家太太、李家小姐,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体面人。你跟着为娘在正厅里招待一下女客,认认人,学学规矩,也是好的。总不能一辈子缩在绣楼上不见人吧。"
苏清欢眨巴眨巴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脑子里那根已经搭好的线——她和姐姐的换装计划——"啪"地一声断了。她本来已经跟姐姐计划好了:她穿着姐姐的衣裳坐在绣楼里,假装成大小姐在安静地绣花;姐姐穿着她的衣裳假装成她,在花园里晃一晃看一看沈砚之。可现在母亲忽然说要她到前头去待客,那计划不就全乱了吗?
"可——母亲,女儿什么都不会,万一在客人面前说错话了——"
"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柳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平日里在你姐姐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怎么到了正事儿上就变成什么都不会了?再说了,又不是让你做什么难事,你就跟在我身边,端端茶,笑笑就好。"
苏清欢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她转头看向姐姐,苏清晏也正好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焦急。苏清晏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她看到妹妹向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别说话"。
"母亲,"苏清晏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试探一扇紧闭的门,"明日来的女客多,女儿听说有几位夫人最是挑剔——那位张夫人,听说对未出阁的姑娘家尤其严苛,上回在周家的茶会上还当着众人的面说一位小姐的裙角没理好。妹妹性子活泼,万一冲撞了客人,反倒不好。不如……让女儿陪着母亲招待女客,妹妹留在绣楼上便是。"
这话一出口,连苏清欢都愣住了。姐姐居然主动说要到前头去——她不是一直最怕见生人的吗?每次家里来了客人,她都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了才出来打个照面,脸红得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可今天,她居然主动请缨要去前厅,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柳氏也颇为意外,看了大女儿半晌,像是在辨认某种她从未在大女儿脸上见过的东西。苏清晏的脸微微泛红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两只手在袖子里面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
"你想去?"柳氏问。
"女儿……女儿想学着为母亲分忧。"苏清晏的声音虽然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女儿也十七了,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人。明日是个好机会。"
柳氏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好。明日你随我一起待客。至于清欢——"她看向二女儿,目光里带着警告,"你就待在绣楼上,哪里也不许去。回头让厨房给你送些点心来,安生待着。要是让我知道你溜下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女儿一定老老实实的。"苏清欢赶紧点头,垂着眼乖巧得像一只刚被顺了毛的猫。
可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新的计划——姐姐要去前厅待客,沈砚之肯定也会在前厅出现。这是最好的机会。而且姐姐穿的是她自己的衣裳、用的是她自己的身份——她可以去见沈砚之,不必偷偷摸摸地,不必躲躲藏藏的。而她自己呢?诗会那天她穿着丫鬟的衣裳躲在人群里,岂不是更自由?既可以在花园里看热闹,又可以暗中观察姐姐和沈砚之的互动——两全其美。
姐妹俩对视一眼,眼神里交换了无数信息——惊讶、欢喜、紧张、还有一点"我们居然做到了"的惊喜——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一回绣楼,姐妹俩就关起门来密谈。
苏清欢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从窗户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户,脸上的表情在困惑和兴奋之间切换,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又突然发现门没锁的猫。她走到窗口朝下看了看院子里来往的下人,又走回床边坐下,片刻又站起来。
"母亲怎么忽然改主意了?"她在姐姐面前停下来,一脸百思不得其解,"她以前不是最不喜欢你在人前抛头露面的吗?说什么'大家闺秀不轻易见外男'——怎么今天忽然就松口了?"
苏清晏坐在床边,两手交握着放在膝上,声音很低:"怪我不好,方才不该出声的。"
"怪你什么呀,你那是帮我解围。"苏清欢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要不是你开口,明天我就得穿着正经衣裳去前厅给那些夫人太太们端茶倒水了——那我的计划不就全泡汤了?你这一开口,倒是把局面盘活了。你想想,明天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前厅见沈公子,不用偷偷摸摸地伪装身份——这是老天爷在帮你,你懂不懂?"
"可——可明天我真的要去前厅。"苏清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一个人去。"
"你怕了?"
苏清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怕什么?"
"什么都怕。"苏清晏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被人笑话,怕——怕他看到我紧张的样子,觉得我这个样子很可笑。"
"不会的。"苏清欢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而坚定,"姐,你听我说——明天你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也不用说什么特别的话。你是苏家大小姐,你往那儿一站,自然而然地代表了这个身份该有的一切。温柔、安静、得体——这些都是你本来就有的东西。你想想看,你绣花的时候、你读书的时候、你对下人说话的时候——哪一样不是恰到好处?你只是在你自己家里待客而已,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
苏清晏被她这句话说得脸颊发烫,低下头去:"你又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苏清欢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姐,你听我说——沈公子那种人,喜欢的不是满嘴热闹的姑娘。他喜欢的是你这样的人——安静、温柔、有分寸。你不用去刻意表现什么,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你记得那天在回廊里,他扶住你的时候,看你的那一眼吗?那一眼,是看你这个人,不是看你的衣裳、你的钗环、你说了什么话。他看的是你这个人本身。"
苏清晏抬起头来,看着妹妹认真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有一种少见的专注和坚定。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从小到大,一直是她在照顾妹妹——妹妹摔了跤她帮着擦药、妹妹罚抄她帮着磨墨、妹妹闯了祸她帮着瞒过去。她一直以为,妹妹是需要她保护的那个人。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妹妹也开始保护她了——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却真诚。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清欢……"
"行了行了,别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苏清欢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来,我们来想想明天你穿什么——明天是你的大日子,必须穿最好看的衣裳。"
苏清晏的妆奁匣子被苏清欢翻了个底朝天。月白色的那件太素了,不够庄重。藕荷色的那件倒是好,可样式太简单了,显得小家子气。鹅黄色的那件——那是清欢的衣裳,颜色太招摇,苏清晏穿不出去。最后苏清欢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件苏清晏极少穿的衣裳——烟霞色暗花纹对襟褙子,配一条月白色缠枝莲暗纹马面裙。那褙子的料子是上好的暗花缎,在光线下会泛出细碎的光泽,花纹是婉约的缠枝兰草,绣工精致但不张扬。马面裙的裙幅上绣着缠枝莲的暗纹,走动时会隐隐浮现出银白色的光泽,低调又提气。
"就这件了。"苏清欢把衣裳抖开,满意地点了点头,"颜色好看,又不张扬。配上你那支羊脂白玉簪——"
"不行,太素了。"苏清晏摇头,"母亲说过,在正式场合,钗环不能太寡淡,会被人家说寒酸。"
"那再加点东西。"苏清欢从自己的妆奁匣子里翻出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又取了一枚银质的缠丝手镯,"这些不算奢侈,但提亮了。配上你那支白玉簪——不多不少,刚刚好。头上素一点没关系,重要的是人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你想想,沈公子要是第一眼看到你满头珠翠,跟街上那些富户小姐似的,你愿意吗?"
苏清晏想了想,摇了摇头。她确实不喜欢那些累赘的首饰。一支白玉簪、一对珍珠耳坠、一枚银手镯——这样刚刚好。不至于太寒酸,也不会让人觉得她故意打扮去招人目光。
苏清晏看着妹妹在自己面前忙前忙后的样子——抖衣裳、配首饰、在她头上比划来比划去——心里又酸又暖。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让她们一人绣一方帕子。她绣了一朵兰草——认认真真、规规矩矩,每一针都绣得稳稳当当,配色也是素雅的白和绿。清欢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猫尾巴绕成了个蝴蝶结的形状,猫胡须画成了虚线,还自作主张在猫脖子那里绣了一朵大红花。母亲看了摇头叹气,说这孩子没个正形。可苏清晏却觉得——妹妹那只猫,比她绣的兰草好看多了。因为那只猫眼里有活气。
临睡前,苏清晏一个人在露台上坐了很久。
夜已经深了,河面上起了薄薄的一层雾气,白茫茫的,像是给河水盖上了一条轻纱。对岸的人家都熄了灯,只剩下河面上倒映的月光和远处城楼上的一点灯笼光。偶尔有巡逻的更夫敲着梆子从桥面上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隔了半条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讯息。时而有夜鸟掠过河面,发出低沉的叫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晏的手里握着那支羊脂白玉簪,用指腹摩挲着簪头那朵玉兰花的纹路。那玉兰花的雕工极为精细,花瓣层层叠叠的,每一瓣都薄得透光。她摩挲了很久,久到簪头上的白玉都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明天,她就以苏家大小姐的身份,出现在沈砚之面前了。
不是隔着回廊远远一瞥,不是穿着妹妹的衣裳仓皇逃离——而是以她自己的身份,走到他面前,福一福身,轻轻地说一句"沈公子安好"。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可每次一想到真的要开口,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能做得到吗?
她想起明天要见的那些客人——城中的夫人太太们、各家的小姐们。还有沈砚之。也许还有那位传闻中的锦衣卫萧千户。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养在深闺里的小雀儿,忽然被人放到了满是陌生人的人群中,连翅膀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那种害怕不是强烈的恐惧,而是一种细细的、绵绵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安——像夏天傍晚的蚊子,不疼,但烦人。
可是——她也想试试看。
试试看走出这座绣楼,试试看以一个"苏清晏"的身份,去看一个她喜欢的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她就是想知道,当沈砚之看到她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她看到他一样,心跳漏了一拍。就是想知道,他会不会对她笑,像那天在回廊里那样温柔、那样让人心慌地笑。
她紧紧握住了那支玉簪,像是握住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河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了,把对岸的一切都吞没了,只剩下她面前这一小片月光还亮着。她站起身,最后一次看了看那座被夜色吞没的城市——屋脊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近处的屋檐、远处的城墙、更远处的塔尖,都融入了这片白茫茫的雾色之中——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明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苏清晏在铜镜前端详了良久。铜镜里映出一个穿着烟霞色褙子的女子,头发绾成垂鬟分肖髻——这是苏州府未出阁的女子最常梳的发式,将头发分成两股,在脑后盘成两个垂鬟,余下的发丝自然垂下——鬓边簪着羊脂白玉簪,耳朵上那对珍珠耳坠在烛火中微微闪着柔和的光泽。她望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明天过后,她的人生将会分出一道岔口。她不知道那条岔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她不能永远站在原地。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生涩,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试着找回笑的感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六章 诗会前夜》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