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遇

第二日清晨，苏清欢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全亮，窗外的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对岸的柳树在水汽里若隐若现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早起的船夫撑着乌篷船从楼下经过，桨声欸乃，惊起几只栖在水边的白鹭，扑棱棱地飞起来，穿过雾气，消失在对面的房檐后面。

苏清欢轻手轻脚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套丫鬟衣裳——靛蓝色比甲，灰扑扑的罗裙，一顶快要散架的旧帷帽——快手快脚地换上。那比甲大了不少，她找了根旧腰带系在腰间，拢了拢衣裳，又在外面罩了一件不起眼的靛蓝旧褂子。

夏荷端着洗脸水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她。

"二——二小姐？"

"嘘——"苏清欢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朝她挤了挤眼睛，"认不出来了吧？"

"认、认是认出来了，可——"夏荷放下铜盆，一脸为难，"您真要出去啊？夫人昨儿才说了不许您出绣楼半步——"

"那不是昨儿吗？今儿是新的一天了。"苏清欢振振有词，一面把帷帽扣到头上，青色的薄纱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你就在房里替我守着，母亲要是来了，就说我还在抄书，谁都不见。"

"可是——"

"没有可是。"苏清欢拍了拍夏荷的肩膀，笑容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中午前就回来，保证不会被发现。"

夏荷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位二小姐——从她六岁起就拦不住了。只好叹了口气，低声叮嘱："那您一定早些回来，别走太远，千万别去人多的地方——"

"知道知道。"苏清欢已经拉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走廊两头。空无一人。她像一尾滑溜的鱼一样闪了出去，沿着楼梯轻手轻脚地下楼，穿过堆放杂物的后廊，从厨房后门溜出了苏府。

踏出后门的那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府外的空气和府内的，好像真的不一样。连泥土的味道都格外新鲜，混着青草、露水、还有谁家飘来的炊烟香。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滑的，泛着一层暗幽幽的光。

苏清欢站在巷口，努力回想自己从书上看到过的苏州城的地图。

阊门在西北方向，沿着河走就能到。听说那里是最热闹的地段，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还有一座专门做买卖的码头。

她认了认方向，便提着裙摆，快步朝西北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阊门到了。

苏清欢站在城门底下，仰起头来看着那座高大的城门，嘴巴微微张开，半晌合不拢。她从小到大，只在书上看过对阊门的描述——"阊门内外，居货山积，行人水流，列肆招牌，灿若云锦"——此刻亲眼看见，才觉得书上写的那些字远远不够。

城门外头是一条宽阔的河，河上横跨着一座石拱桥，桥面宽阔足够并行四辆马车。桥两边全是商铺，绸缎庄、茶楼、书坊、胭脂铺、糕点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从二楼的窗子里伸出来，五颜六色的，密密匝匝，在晨风里轻轻摇荡。叫卖声、讨价声、说笑声、河面上船工的号子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着，像一锅沸腾的水。

苏清欢站在桥头，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先是在一家卖糖人的小摊前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老艺人用一勺糖稀在石板上画出活灵活现的龙凤和花鸟。然后又被书坊门口的说书声吸引过去，听了一段《水浒传》里的武松打虎，听得入了神。说书人讲到武松把老虎按在地上，举起拳头要打的时候，她跟着人群一起叫了声好，把帷帽都差点震掉下来。

她在街上转悠了快一个时辰，把卖杂货的、卖小吃的、卖花鸟的摊子挨个逛了一遍，手里捏着几个铜板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了一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揣在怀里，热乎乎的，隔着衣裳都觉得暖。

正剥着一颗栗子边走边吃，她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锦衣卫办案——"

一群行人慌忙向两边避让，苏清欢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拥挤的人流推到了一边，后背撞上了路边的一面墙壁。手里的栗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她弯下腰去捡栗子，余光瞥见一队人马从街那头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身着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

那匹马从她面前飞驰而过，马蹄溅起的泥点子溅了她一脸。

"喂——！"

苏清欢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可那骑马的人耳朵极尖，几乎是在她喊出声的同一瞬间就勒住了缰绳。

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回地面。

骑马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入鬓，目如寒星，薄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玄色飞鱼服，腰间的绣春刀刀鞘上镶着银饰，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欢，目光冷冷地从她那顶破旧的帷帽扫到她那身不合身的丫鬟衣裳，最后落在她脚边滚了一地的糖炒栗子上。

"你方才喊什么？"

声音不高，但低沉有力，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冰。

苏清欢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可不是姐姐，不会看见一个好看的男人就脸红到脖子根去。她抬起头——隔着帷帽的青色薄纱，迎上那双冷峻的眼睛，一点都不退缩。

"我喊了一声'喂'，怎么了？大人骑马溅了我一身泥，还不许我喊一声了？"

周围的行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在小声嘀咕："这姑娘不要命了，那可是锦衣卫萧千户——"

锦衣卫千户。

萧千户。

苏清欢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昨天钱媒婆说的那番话。

这人就是萧景渊？

萧景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任何理会她的意思。他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一抖缰绳，策马继续向前。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再说。

苏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心跳还砰砰砰地跳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灰扑扑的丫鬟衣裳和滚了一地的栗子，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锦衣卫了不起啊。"她蹲下来，一边捡栗子一边嘀咕，"马蹄溅人一身泥，连句抱歉都没有。冷着一张脸给谁看呢。"

捡完了栗子，她拍掉裙子上的泥土，往四周看了看。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街道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苏清欢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胸口，把那颗还在狂跳的心安顿好。今天这一趟没有白出来——虽然被溅了一身泥，摔了一包栗子，但她见到了传说中那位冷面萧千户。果然和传闻里的一样——冷冰冰的，不爱理人，像一块行走的万年寒冰。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姐姐喜欢的是温文尔雅的沈公子，温柔的春天；而她呢——她好像对冰块脸更有兴趣。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赶紧摇了摇头把它甩开。今天是来替姐姐打探消息的，不是来给自己找麻烦的。她还有正事要做。

回到苏府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

苏清欢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正撞上厨房的管事在院子里骂一个打碎了碗的小厮。她贴着墙根溜过去，一路小跑上了绣楼，在楼梯口撞上了急得团团转的夏荷。

"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母亲没来吧？"

"没来没来，可是——"

"那就好。"苏清欢摘下帷帽，三下五除二地扒掉丫鬟衣裳，换上自己那件绯红色的袄裙，又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把金步摇插回去，才拍了拍手，"完美。"

她推开姐姐的房门，苏清晏果然还坐在绣架前，只是手里捏着针，半天也没动一下。

"姐，我回来了。"

苏清晏抬起头，先是一喜，随即看到她裙摆上的泥印子，又皱起了眉头："你裙子上怎么全是泥？"

"别提了，路上遇着个不讲理的锦衣卫。"苏清欢在姐姐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包还热着的糖炒栗子放在桌上，"不过先说正事——姐，我打听过了。"

苏清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银针。

"沈公子，沈砚之，苏州府同知沈大人的独生子，二十一岁，去年秋闱中的举人。"苏清欢一边剥栗子一边说，"据说为人温厚仁善，知书达理，不喜应酬，常常一个人去虎丘山上的寺庙里读书。城中不少人家想结亲，都被他婉拒了。"

苏清晏低着头，耳根又红了起来。

"还有呢？"

"据说他每隔十日会去一次葑门外的玄妙观，替他母亲上香祈福。"苏清欢把剥好的栗仁放在姐姐手边，"下次他去上香的日子，大概是在四日后。"

苏清晏接过了栗仁，却没有放进嘴里，只是攥在手心里。仁还是温的，透过皮肤传进血液里，像是从手心一路暖到了心口。

"清欢……你打听得这么仔细，不会被人发现吧？"

"放心，我是在茶楼里听来的。那茶楼的说书先生讲完了故事之后，跟几个常客闲聊，提起沈公子来赞不绝口。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呢。"苏清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剥了一颗栗子送进自己嘴里，"姐，你要是真对沈公子有意，四日后，玄妙观外头，倒是个机缘。"

苏清晏握着那颗栗仁，沉默了良久。

"可我又出不去。"

"这不有我嘛。"苏清欢笑了起来，梨涡又浅浅地浮了出来，"到时候我替你去。"

苏清晏猛地抬头："你去？"

"我去。"苏清欢把最后几颗栗仁全部推到姐姐手边，"我假扮成你，去沈公子面前走一遭，替你看看他的反应。如果他对你家的姑娘有意，自然会有所表示；如果他无意，那——我们也好早点死心。"

"不行，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知道结果？"苏清欢握住姐姐的手，认真地说，"姐，你不敢做的事，我替你做。"

四日后的清晨。

苏清欢穿上了姐姐的月白色袄裙，绾了垂鬟分肖髻，把姐姐那支羊脂白玉簪插在发间，想了想，又从自己匣子里取了一朵绢制的粉色珠花别在鬓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秋菱姐姐，你看我像不像姐姐？"

秋菱上下打量了一番，面露难色："像是有几分像——可二小姐您这眼神跟大小姐不一样，大小姐的眼神是柔柔的，您这眼神里头全是——全是活气。"

"那我在外面把眼睛垂下来不就行了。"苏清欢对着铜镜练习了一下垂眼拢眉的表情，看起来果然斯文了许多，"怎么样？"

"这——好多了。可您千万记住，少说话，少抬头。"

"放心，我就去玄妙观外头晃一圈，看见沈公子就打个照面，不多逗留。"

苏清欢戴上一顶帷帽，这次换的是姐姐的帷帽——青色的薄纱质地考究，垂到胸前，比她那顶破旧的体面了不知多少倍。她在铜镜前又整理了一下衣裳，深吸一口气。

"走了。"

她从后门出了府，沿着河岸一路往西南方向走。玄妙观在城西的葑门外，离苏府不算太远，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观前的空地上已经摆满了摊贩，做买卖的、算命的、卖艺的，比阊门那边还要热闹几分。观门两侧各立着一对石狮子，青石阶被香客们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香烟缭绕，从香炉里升起来，袅袅地飘上半空，和着早春的薄雾。

苏清欢在观外的一片柳树下站定，装作在看路边卖香囊的小摊，目光却偷偷地扫着观门的方向。

等了没多久，她就看见一辆青幔马车缓缓驶来，在观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年轻公子从车上下来。

青色直裰，玉带，眉目温润。

苏清欢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姐姐嘴里说了无数次的那个人。

沈砚之下车之后，先是抬头看了一眼观前的匾额，然后向守在外头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独自往观里走去。他走路的样子不急不缓，腰背挺得很直，却不显得僵硬，反而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

苏清欢等了一小会儿，也迈步走进了玄妙观。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低头垂眼，学着姐姐平日里走路的样子——步子轻、慢、稳。她的心跳得飞快，不是紧张，而是兴奋——替姐姐兴奋。

玄妙观有三进院落，主殿供奉着三清像。沈砚之在一进院的香炉前停下，从小厮手里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了，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苏清欢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面偷偷看着，越看越满意。

温文尔雅，知书达理，长得又好看，对母亲还孝顺——姐姐的眼光可真不差。

正想着要不要上前去制造一个"偶遇"，沈砚之忽然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像是无意间扫过回廊，落在了苏清欢藏身的那根廊柱上。

苏清欢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廊柱上刻的字。

沈砚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看见了一个身穿月白衣裙、戴着帷帽的姑娘，身形纤秀，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鬓边那支素净的羊脂玉簪。她安静地站在廊柱旁边，像一株静静开放的白兰。

他微微一怔，随即收回了目光，举步往二进院走去。

苏清欢等他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靠在柱子上拍了拍胸口。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被看了一眼。不过——那一眼，有戏。

苏清欢带着一肚子情报回了苏府，经过正厅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不是沈砚之的声音，比沈砚之的声音低沉得多，带着一股冷冷的金属质感。她心头一跳，忍不住探头朝厅里看了一眼。正厅里坐着一个穿玄色飞鱼服的人，正端着茶盏慢慢地喝。那人放下茶盏的时候，半侧过脸来——正是那天在阊门街上溅了她一身泥的萧景渊。苏清欢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缩回头去，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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