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连回到府里时,已是深夜。
洛桑三人见到墨连回来,便立即上前,“主子,您去哪了?属下们到处找不到您,还以为您又像上次那样,正想出府寻你!”
墨连回说道,“我去宫里走了走,过几日便是春猎了,我正想寻个礼物送给父皇母后。”
月上枝头,风吹柳叶,满天流星。墨连准备回房,此时心脏骤然疼痛起来,是相思引又发作了。
他的脸瞬间因身体上的疼痛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捂住了心脏处。
“主子、主子、我们先送你回房。”钧泽三人看出墨连的不对劲,及时扶住了他,看到他的模样,便立刻会意,默契地将他带回书房。
皇宫 — 千机殿
楠宁坐在梳妆台上,看着墨连亲手所画她、送给她的那幅画发着呆。
她打开画,伸手细细摩挲着,他的一笔一画都透露着他的影子,他的气息,仿佛墨连此刻就在她的身边。
楠宁看着那幅画,画功精湛,就像是把她这个人从画上画活了,那般栩栩逼真,看得出他在画自己时真的付出了心思。
回忆起自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萦绕心头,他们独处时每时每刻,还有她每次身处危险时,他都是不顾自身安危,舍命救她的无畏。
还有他梦魇时,自己褪去衣物为他取暖,两人紧紧相拥一夜,手合握在一起,身体贴合、从那刻起,两人便就是彼此间最信任的依靠,想到这里,楠宁不自觉脸红了。
楠宁看着窗外最耀眼的明月,还有闪过的流星,情动时,又想起了他,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有没有像此刻她想他这般,也在想着自己?
“梨落,”唤来丫鬟梨落,“公主,”梨落应声出现。
楠宁吩咐梨落,“去帮我多找出几件漂亮衣服来,对了、还有首饰,哦还有步摇,还有出嫁时母亲给我的那只镯子。”
梨落有些不解,“公主是要出宫?”
二皇子府邸
楠宁有些忐忑,自己无应邀就来他府上,实在冒失,他会不会讨厌自己?等下见到他该怎么解释,这大晚上的出宫,而且又为何来这里找他?
楠宁怀揣着紧张敲响了府门,这会府里人似乎都睡下了,没人听见她的敲门声。
寂寥夜里,耳边只传来风吹沙沙声,楠宁在门外等了半天,开门的是洛桑,他似乎刚好要出门?
洛桑率先问道,“公主,怎么是你?大半夜的,你来此处,是见主子?”
楠宁有些羞怯,正不知作何回答,脑里也恰巧冒出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借口,“听说过几日便是春猎,我来是想问问你们主子可有选好什么礼物进献给陛下和皇后?
如果还未想好,我从大禹带来的一些我朝稀有的物什可以送给他,到时以他的名义献上,可否代为通传你们主子,便说楠宁前来拜会呢?”
洛桑语气有些着急,但还是回答她,“我正要去请大祭司过来,主子他,出事了。”
楠宁跟着洛桑急急去墨连的房间,路上不停地听洛桑说,“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而且主子比前两次还要痛苦,每次相思引一发作起来主子都整夜整夜摧残,像是走过鬼门关一样!
一直到天见白才休停,每次之后他都像是丢了半条命,终日缠绵床榻,直到恢复正常。”
楠宁不可置信,脸上却是满满地担忧着,不敢想象他此刻该是多么的痛苦,无助?每次总是一个人面对那些,难怪他连睡觉时都是那么害怕软弱,紧紧抱着自己,希望借己能获取微薄力量,想来他那时定也渴望有个人能帮助他,救赎他,走进他的内心吧!
楠宁想到这些,于是问洛桑,“这个相思引到底是什么时候何人给殿下种下的?他的目的是要毁了殿下吗?你们就没有可解之法吗?”
洛桑摇头,心疼自家主子,“没有,大祭司早就说过了这个不同于药和符咒,源于心底的结,只有主子放过自己才能缓解痛苦,然而每逢圆月或出现满天流星时,主子的痛苦一次比一次加剧,直至最后……。”
洛桑没有再说下去,楠宁这时心里想:到底你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样?那个结,是你自己不愿放过自己,还是、已深入骨髓无法割去的?
两人匆匆来到墨连的房里,他的房门此时紧闭,钧泽、禾泱二人守在房外,可是墨连那痛苦、悲凉的声音如同刀片划破夜空,透过房门牢牢穿进了在外几人的心上。
“啊、啊……,”墨连那声声持续、沙哑的痛声如同黑暗中的孤独,凄凉而空旷,让人感到仿佛生命逝去时的无助与绝望。
“墨连,墨连,”楠宁这时着急起来,情急之下想破门闯入,还是身旁洛桑三人阻止了她。
“公主;公主;不可,现在主子早已辩识不清虚境现实,他只能凭借痛楚来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一时的清醒。如若此时有人在场,那么他定不愿有人见到他此刻的模样,他会意志崩溃,会被身体里的蛊反噬,只怕到时……。”
说到此,楠宁停住了脚步,纵然此刻内心十分担忧,纵然此刻她替墨连同样承受着心灵上的痛苦,但是她知道墨连在看到她、见到自己狼狈一面后,那一刻他所有的信念将会溃散,会瓦解!被向身体里的魔鬼低头,最后被吞噬。
没有谁会想别人见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特别是那般温润如玉的墨连,她懂他。
可是,那一声声入耳钻心的痛苦声,让屋外的楠宁切有体会般替他心痛,此刻更是心急如焚!
直到此时屋里传来物品砸落声、各种瓷器碎裂、以及墨连已因意识不清、痛不欲生的叫喊声,“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一直折磨我?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我到底要如何,要如何,才能……?”
楠宁再无瑕顾及,当下只想进去陪在墨连的身边,陪着他度过这最煎熬痛苦的时刻!
趁着洛桑三人没有阻拦,一脚踢破房门。
当看到屋里的景象时,楠宁有过片刻震惊,随后只剩下心痛!
那是她此生无法忘记墨连卸下所有表象所展现出在她面前的、最无助溃败、也最颓废的一面。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断不会相信人们传言中那么温文儒雅、亲和羸弱的墨连皇子竟也有这一面!
屋里到处狼藉,满屋的瓷器碎屑、墨连白衣染血,甚至有过自残的痕迹,他的双腿上到处都是被他自己用瓷器碎片割过的痕迹,甚至有的瓷片仍然扎在腿上,血液随着伤口泊泊流出,染红了身下。
他双目猩红,眼神里还留着因痛苦而变得有些狰狞的目光,瞧上去不但不令人感到害怕、只剩满满地心疼。
他就坐在那些碎屑旁边,只要稍稍一动作,立刻就会被那些碎屑扎到,随后又会添上新的伤口。
楠宁跑到墨连的身边,将还在自我世界里折磨的墨连抱到自己的怀里,不断安慰他、止不住地心疼着。
“ 墨连,快醒过来,看清楚,我是谁?你不要这样!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忘记这些痛苦?你告诉我,好不好?”
楠宁不断安抚他,双泪不停地涌出,她的脸紧紧贴着墨连的脑袋,她用心感受着属于他的一切情绪与最真实一面。
两人之间依偎亲密,此刻两心相连,心与心碰撞,两个孤独的灵魂找到了归宿与寄托,彼此间再容纳不进它人。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墨连有过片刻的清醒,此时他就像溺水无助的人,下意识地双手圈紧抱住自己的人,只是一个劲的企求着,“ 帮帮我,求求你帮我,杀了我!我再也不想被它摆布了,为它痛苦,一直生活在炼狱里,直至自裁,它是恶魔,是地狱里的恶魔,让我下地狱……。”
楠宁心疼地替他整理凌乱的衣服,一个劲的安抚他,“ 好,我帮你,墨连,我会一直陪着你!不要害怕,不管那是什么,你都要克服它,战胜它。
它是被人用来毁灭、摧噬你的!你是柔然的皇子,是柔然国最有力的依附,整个柔然需要你!你要坚强起来,忘记它带给你的痛苦,忘记这一切!你就能真正战无不胜,不会再轻易受人控制。
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在你身边守着你,我会奉上我的全部给你力量,始终支持你。”
潜意识里,闪过一些似乎不属于自己的模糊记忆:
漫天飞舞的花海、葱郁飞扬的枝柳,高山流水仙境,蝴蝶成群、仙鸟结队,仿若自身融进一幅画里。
梦境里,只有一个少年坐在高山下抚琴,琴声悠扬,令人仿佛置身天地之间,心旷神怡。
他的面前只有一位少女在翩然起舞,少年满心满眼里只有有关那少女的一切,而那副画里也只有那对佳偶,世间再无他人。
鲜衣怒马,一对少年情侣悠然自在驰骋,遐眺天地,游尽世间,每一处角落都曾留下并见证过二人的爱情。
火光染红了黑夜,整个天地中,人们眼里看到的只有汹涌而似乎永远不会消灭的大火。
人们脸上除了冷漠再无其它,如同局外人平静理所应当地围绕一起观看这一切,没有人想要消灭这场大火的意思。
梦境里,所有的东西都留在那被大火覆盖的天地中,永远燃烧、不会休止!
漫天火光中,除了不断燃烧着的声音,似乎还有撕心裂肺的凄厉入耳声,不断回旋。
许要带走世间最美的一切,等到焚烧殆尽时,一切荡然无存,火光或将消散。
墨连掏出随身匕首,生生朝胸膛处剜去,一刀下去,终于得到清醒,流向心头处的血液顷刻间喷涌而出。
楠宁看到他这样折磨自己,心都要碎了,心疼地为他止血包扎,自己的眼泪也不听话地跟着落下来。
鲜血滴在楠宁腕上的鉴心镯上面,沿着周边花纹不断渗透,一滴滴渗进去,喂养着里面的花种。
彼时,楠宁只顾着替墨连包扎,无暇分心,并没注意到! 腕上的鉴心镯发出耀眼的红光,里面的花种似乎是得到了某种感应,盛开了不起眼的小花蕊,它们探出头来,将那股力量合着纱布上墨连的心头血缓缓传进墨连的身体里。
迷迷糊糊中,墨连感受到身上竟前所未有过的灼热,平静下来,他较方才似乎不那么痛苦了,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燃烧他,充斥着他身体每一处?而心底里的疼痛也正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温暖,舒心,神智逐渐清醒!
他脸上的痛苦渐渐消失,睁开眼,看到的是楠宁着急担忧的样子!
还有看到她腕上的那枚镯子,里面的花蕊好像能解除他的痛苦,他感受到相思引带给他全身的伤害正自心底不断消失,炼狱般的蚀骨煎熬从身体里往外剥离,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 楠宁,是你,替我解除了我一直以来的痛苦?”墨连看着她,烛火下,楠宁比以往更加明媚动人,也更加令他着迷,楠宁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原来脱去束缚、自己也能肆意自主呼吸、从此后,他的命由他自己做主,无人再轻易掌控践踏!是楠宁令自己斩获新生!
墨连感受到自己的心正前所未有般强烈跳动着,他觉得,他已经陷入楠宁的魅力中去了,无可自拔!
“ 墨连,你身上的相思引是解除了吗?你终于认清我是谁了?多亏了母亲送嫁时赠给我的祝福,因为它我才机缘巧合解除了折磨你多年的痛苦,从此以后,你不再被任何力量束缚摆控,你可以只做你自己,一个随心,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的墨连!
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守护你,用我的全部支持你,在你身后,给你力量,我会用我的方式爱你。”
楠宁主动亲吻上墨连的唇瓣,墨连也适时回应她、两人紧紧相拥、从对方身上予取予求着!
在彼时间,相互有着爱意的两个人渴望温暖,渴望从对方身上汲取着爱,心灵神会,二人辗转厮磨,一室旖旎。
屋外,洛桑、钧泽,禾泱三人相互看着对方,听着屋里二人传出的动静,却默契地不发一语,他们似乎看了一眼某个方向,然三人眼神里都涌现出无名强烈的深意。
府邸马厩旁,边上几株刚刚新长出的竹子在黑夜里无情被突然来的狂风暴雨肆虐,鞭笞!
不断发出清脆入耳的哗哗声,它好像在哭,仿佛在向人诉说着什么?然骤雨过后,风雷停止,那几株竹子也难抵住这个雨夜里的摧蚀,最终全部堪折。
皇家宗庙,大祭司府。
引路灯忽闪忽闪,众人施法强行让它光芒留驻。
然而就在众人竭力之后,引路灯突然泯灭,再也不见光芒,宣告着一切落空。
炎斬看着暗淡无光的引路灯,手里罗盘猛地掉地,吓到在场众人。
炎斬望着引路灯,久久注视着,目光里的波澜再也藏不住,他透过窗外,看向远方,那里似乎有个少女正回眸对他巧笑嫣然,眉目如画。
炎斬在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悲伤,“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吗?过去终将成空!再、不可逆。”
翌日,清晨。
楠宁从墨连的怀里醒来,当她看到墨连正拥着她,对她展露出宠溺笑容时,她回想昨晚的事,不免双颊绯红,将头深深埋进墨连的怀里,而墨连看见却没拆破她、在楠宁发上落下一吻。
墨连用下巴蹭着她的头发,语气温柔说,“ 昨晚辛苦你了!今天我就进宫,我会对我做过的事向你负责的,我向父皇请旨,让我们的婚礼提前,我墨连发誓此生定不会负你,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人,便足矣。”
楠宁脸上洋溢着幸福,懒在墨连怀里,只轻轻回了一句,“ 好!我相信你,以后不管面对什么,我会始终与你命运一体。”她翻过身,继续赖在墨连怀里。
彼时,墨连看到了楠宁手腕上的鉴心镯,盯了半天,忍不住把玩道,“ 这是什么?这个花色,做工,似乎世间极少见?”
楠宁看出墨连对它十分感兴趣,便回答道,“ 这是出嫁时母亲给我的,它叫鉴心镯。听母亲说,它拥有着神秘莫测的力量!它里面的花种传说是由一位巫术强大的祭司用心头血培育,它能解世间任何的蛊毒,遇到危险时也能护其性命!
它更能连通灵界,回到想去的地方,寻回心中挚爱!也正是因为它,我才顺利解了你的蛊毒。”
墨连不免惊叹,“ 此物竟然如此神奇!看来铸造它的人定然也是想通过它挽回一段逝去的真情吧!
可是我也要谢谢那位祭司,因为此物解除了我多年的相思引蛊毒,也是因为它,将你带到我的身边,从此,你我便是一体,恩爱两不疑。”
墨连说完,低头,吻向楠宁,楠宁回应着,两人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又缠绵了好一阵!直至正午,墨连才打开房门,屋外的阳光明媚如火,解除蛊毒后,现在他才真正体会到新生的感觉,那么美好!
阳光照到他身上,他感受到被太阳充斥,内心竟如此温暖,一股无名滚烫的情感自心底生出。
洛桑三人走过来,先默契看了看里屋,然后齐齐躬身道,“ 主子;主子,您的相思引终于被解除了!恭喜主子,重获新生。”
墨连点点头,吩咐三人,“ 等会我送公主回皇宫,你们就呆在府里,不必随行!我还有事面见父皇。”
皇宫,凤栖宫。
炎斬正坐桌前,看向面前苏媚时,眼中目光讳莫如深,“ 听说二皇子今日进宫了,向陛下请旨让他和楠宁公主的婚礼提前日子,这事皇后怎么看?”
苏媚轻品了一口茶,看向炎斬、语气淡漠, “只要不是那个人,任何人都行!”
墨连正巧来向母后请安,刚好听到她和炎斬的谈话,也刚好听见这么一句!
这句话,好像以前哪里听到过?还有,母后说的,是谁?
炎斬再继续说道, “ 皇室规定,只有正统才配帝位!联姻他国,当属血脉不正。
你当真这么偏心,只要没有人妨碍到大皇子的继承权,你都视若无睹!明明,他也是你的孩子,为何总这般夺走他的所有?甚至,让他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苏媚不为所动,依旧用淡漠无情的语气说道, “ 在我心里,只有云儿才是我和我最爱人的孩子!他们都是皇子。只有云儿才配坐拥这柔然的一切,任何一个威胁到他的,不管是什么!
本宫都会将其挫骨扬灰,他不该联合他权试图巩固自己,要不是念及他也是我儿子,本宫早已处置了他。”
听到这里,墨连的心犹如被人用利刃狠狠扎进,在心上不断剜刀,再将其拔出,任其鲜血淋漓。
房外,墨连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无助靠着墙,单手支撑柱子,听里面母后与炎斬的谈话。
炎斬貌似又提了一句,“ 那么灵气不染世俗的人,的确不应存在世间,既是上天派赐,理当归去。”
墨连再没有继续往下听,此刻他的心好痛,从没想到自己自小尊敬、凡事唯命是从的母后,内心里竟然如此对待自己?
甚至如此厌弃他,还不惜联合别人为了拥护大哥储君的位置,想要谋划铲除他和寒礼。
刚才他听到母后与炎斬的谈话中是不是还提到了别人?
母后与炎斬口中提及的人,是他自己吗?可是,自己这么多年每天按部就班过活、勤勉辅政 ,做好人们眼中身为柔然国、所希望看到的,最出色二皇子。
半生走过,他从未有过差错!他的人生好像从出生就已经被人刻意安排好的?所有经历过的都那么似梦非梦、却又那么真实!
但他总能感觉出,好像是有一段时间记忆缺失了,但是过去的人生经历却又很清晰、完整,不断浮现脑海,他的记忆并未有过残缺?
于是,内心不断告诫自己那段似有若无错觉下产出的幻想应该也不那么重要!如今听见母后与炎斬的谈话,墨连不禁生出怀疑,他的记忆是否曾被人修改过?
他努力回忆过往,不断拼凑,不断追寻,却发现徒劳无功!记忆里,他过去的人生竟从未有过零星半点的悖离或出格!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令母后这般厌恶自己?
墨连实在不愿相信自己听见的事实,也不敢去挖掘背后的真相?他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一路逃跑出去。
一路上,墨连心里不断问道:母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究竟为什么这么讨厌我,甚至想,亲手杀了我?
墨连来到大树下,双手狠狠捶在树上。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不停地发泄,他像陷入了自我摧残里。
直至双手鲜血直流,染红了草木,他才有了痛意,看了眼四周场景,这才恍悟,原来他伤心之余,情不自禁,来到了御花园。
阵阵风吹过,墨连望着面前高大、随风拂动的柳树!许久,心境竟一下豁然,仿佛风,带走了他所有的难过?所有伤心,烦恼在这刻竟然奇迹般一下消失了!
过去经历的那些痛苦,亲人的谋害、以及相思引带来的非人折磨,仿佛从未在他世界里出现过!
他的一切痛苦在此刻土崩瓦解,烟消云散,心灵就像找到了支柱,他像是被救赎了!
他记得,每当他面对着这颗柳树,每次总在他心情不悦时,他只要看着它,一直一直看着,那股感觉很奇妙,他也说不上来,他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念,他总能坚持着走下去,活着去应付那些人。
墨连不自觉伸手触摸它,像是轻抚一件珍宝,眸光那般深情不移!许久后,他似在自言自语说, “ 你若真的存在,又怎会独留我在这个世界?”
(婚礼)六月中旬,初夏。
墨连与楠宁的婚礼空前绝大,两人在柔然国众人见证下举行着盛大婚礼。
这是柔然与大禹朝两国交好的桥梁,这是两国皇帝亲自赐下并督办的婚礼,堪称完美。
婚礼当日,墨连身穿一身红,喜娘将楠宁交给墨连,墨连执起楠宁的手,两人紧紧合握。
墨连和楠宁看着彼此,眼神交汇间,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对另一方的爱意。
墨连带着楠宁,一步一步、在所有人瞩目下,走进礼堂,皇上、皇后也来见证二人婚礼。
司仪官开始为两人举行婚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将楠宁带入洞房后,皇帝、皇后并没多做停留,早早离席。
只剩墨连带着府上家人同前来婚礼的宾客敬酒,一一寒暄。
就在此时,冽云带着人过来贺喜,可看他的架势,倒像是来者不善?
众人静默,全都看着这不速之客。
冽云也不管唐不唐突,一进屋便说,“二弟,这是我特地搜罗寻来送给你的,给你的婚礼带来祝福,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冽云吩咐身旁的小厮将手里抱着的一只精致木匣送到墨连面前,墨连接过。
木匣打开,众人瞧见,里面竟是一株竹子!
众人满面疑惑?倒是洛桑三人瞧见那竹子时,闪过片刻惊诧。
见墨连脸上浮现困惑,冽云便笑了,“这是我命人砍来送给你的,我偶然听边疆将士们说不管身处何方,前途多迷茫,只要将家乡新竹点燃烧了,燃得殆尽成灰!过去所有不好的,厄运都远离你,往后便会福光所至、顺心如意。
来,这株若不够?我这还有,都是我好不容易砍来送你的,你可知,为了搜罗这些,我可花了不少精力呢!”
冽云凑近墨连面前,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为了你的婚礼,我将全国所有竹子全都砍断了,你是不知道那整片竹林倒在地上时多么壮观,它们被生生从地里拔起,又被人一节一节砍断,然后再被做成这样,最后你知道会怎样吗?它们只能等待死亡,哈哈。”
冽云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再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 正好,你这堂中今日就有炉鼎,你可得当着众人面烧光它们,这可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对你今日婚礼的祝福。”
冽云说完,便吩咐下人们将带来的几十个木匣一一打开,呈到墨连面前。
墨连看到那些满堂摆在他面前的竹子,眸中目光愈深,心脏骤然抽痛,转头看到殿中那个火势烧的正烈的炉鼎,不知为何,他心中竟生出万分不舍,疼痛?相思引不是解除了吗?他在心里问着自己,为何这种被人剜心的感觉仍旧还在?
大脑如同中了蛊般、使他莫名地想要牢牢保护这些竹子,他想将这些竹子私藏在自己羽翼之下不被世人夺走!那么深刻的念头自心底生出,不断强迫他?
他厌恶极了冽云此时这副模样,明明从进门到现在他没对自己做过什么?可却下意识地生出想毁了他的想法?他刚想伸手想去触摸那些竹子。
身旁的禾泱立马将他的手按下,禾泱、钧泽三人上前夺过那些下人手里的木匣,将它们尽数合上,然后恭谨对冽云回道,“多谢大皇子美意,我们便替主子先收下了,今日宾客众多,还请大皇子上座。”
冽云对墨连现在这副模样甚是满意,他也不再多事,毕竟…,呵呵!他自己寻了一上座位置坐下。
喜宴下来,墨连满心疲惫,脸上却是洋溢着幸福,等到宾客尽数散去,他终于去到新房,与楠宁行合卺之礼。
夜晚,洛桑二人当值守卫皇子府,正好碰到禾泱,三人便一同聊着天。
“今日主子大婚,府里上下忙碌一天,想必如今是与公主歇下了!” “禾泱,你在做什么?”钧泽,洛桑走到跟前询问。
“ 我在烧大殿下今日送来的,这些不必留着了,希望主子今后如同这般前路顺遂,命运全由自己,不必再被他人掌控!”禾泱说完,往炉里又添了一个竹子。
那些竹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给人前路点燃光明,照亮心境里深处的黑暗,指引迷途。
洛桑也适时往炉里添进竹子,“咱们主子,曾经是柔然国的骄傲!自从那场火后,宛若变成了另一个人。
只有我们几个跟前的人知道,他表面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在他的心里,其实处处遍布伤痕,没有人真正体会到他的痛苦,也没有人真正爱他、关心他。
他的信念自火后全然湮灭,每月受尽了相思引的痛苦,原以为只能等待毒发时绝望孤独的死去。”
“ 楠宁公主如今既能走进主子的内心,让主子彻底解除了相思引的毒,忘掉曾经那些痛苦,我们几个也希望主子能摆脱过去,斩获新生。”
皇宫,藏心阁。
炎斬打开内室,点燃一个烛火,全室瞬间明亮!里面摆设着整整齐齐一室烛灯,像是为谁祷告?而映入眼帘的,却是墙上挂着的一副竹染仕女图。
炎斬轻抚那副仕女图,那上面的少女穿着柔然特有的服装,巧笑嫣然,眉目如画,如同竹雾仙境里走出的仙女,双目清澈,仿佛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美好,再无其它。
而那副画的作者,也定是用了心的,将少女刻画的十分生动逼真,每一笔都彰显出他浓浓的情意,在他的笔下,少女就是生活在竹境里的仙灵、每一处都完美无瑕,少女的眼里,似乎也只看得到那幅画的作者。
炎斬似乎在自言自语,“这个世界,只剩我记得你了!我让他和我一样,永远记住你,知道你曾来过这世间。
可是他还是将你忘记了,曾经我一度寻找让你回来的办法,可是我发现原来是我错了,你真的不愿回来了吗?”
炎斬目光久久落在画里面的少女上,一遍遍触摸少女的容颜,眼里深处满是漾不开的痛苦与执念,过了许久,他又说道, “ 这里,确实没有再值得你留恋的事物了!”
御书房
“皇上,该进膳了,这是二殿下前些日子专门为您猎来的黑貂肉,过两日陛下不是要分食给那些朝臣吗?今日奴才便让人做了点出来,让陛下您先吃个鲜。”
小太监将一盘做好的貂肉呈到皇帝跟前,旁边还有一壶酒。
皇帝看完那精致的貂肉后,满意点头,夸赞道,“ 连儿有心了,哈哈……。”
管事太监又说道,“ 奴才还特地吩咐人配上上好的清心酒,这可是楠宁公主特地献给陛下的,听说是以雄黄炼制,温补而不燥,陛下快尝尝看。”
管事太监为皇帝倒满一杯清心酒,然后又夹起一块貂肉放在皇帝面前碗里。
皇帝喝完一杯酒,不住夸赞,“ 嗯!果然是好酒,清雅,又带着甜香,不错。”
听到龙心大悦,管事太监又在一旁说,“ 陛下,快尝尝这貂肉,老奴可是吩咐御膳房炖了好久,老奴还亲自盯着他们做,就想着陛下喜欢。”
皇帝夹起一块肉放入嘴里,顿时香气扑鼻,那肉味瞬间充斥口腔,入口即化。
皇帝连连称赞,“ 果真是世间美味,想不到这貂虽极凶,难于猎得,却没想到它的肉竟如此鲜美,这入口即化,回味无穷,哈哈,传下去,孤定要大摆筵席,让宫中重臣都能享用这极品美味,额……。”
话还未说完,皇帝脸上突然变得刹白,接着双手紧紧按着自己的胸膛。
皇帝嘴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梗塞住,每一次试图发声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只能发出‘荷荷 ’的声音。
接着,皇帝视线开始模糊,四肢逐渐失去知觉,脏管内的毒顺着血脉开始往全身蔓延,皇帝狠狠吐出大口鲜血,接着倒在龙椅上,再不醒人事。
管事太监吓坏了,在一旁不断喊着,“ 皇上,皇上,来人,宣太医,宣大祭司觐见,陛下……。”
众人齐聚御书房,墨连听到父皇中毒的消息后,立马便去御膳房查明原因,楠宁则替他先一步过来看皇帝的情况,冽云刚好去检视军营新兵,眼下不在皇城。
现下寒礼陪着苏媚等待御医诊治的结果,太医仔仔细细查验了半天,却也没弄清皇帝中的是何种毒药,无奈摇头、只能战战兢兢将结果告知皇后苏媚。
苏媚大怒,“ 庸医,来人,拉下去,听候发落 ”。
随即看向炎斬,将全部希望寄在他身上,语气有些缓和,“ 大祭司,眼下能救陛下的只有你了,本宫可将全部希望放在你身上了,陛下是柔然国的支柱,他万不能有事,还请大祭司为陛下早日解除所中之毒。”
炎斬不语,颔首,朝龙榻而去,久久把完脉,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
他又拿起桌上皇帝中午未吃完的膳食细细查看,过了许久,他的表情变得愈加凝重。
当确定心中猜想后,炎斬回过身对众人说道,“ 陛下是中了七日散之毒,而毒就下在这盘貂肉里。”
“ 七日散!那不是……?”众人大惊,没有再说下去,如同提到了某个禁忌。
苏媚突然大发雷霆,“ 来人,将二皇子压入地牢,等候处置。”
楠宁正要说些什么,旁边的寒礼及时拉住了她,示意她先不要贸然冲动。
炎斬接着再说,“七日散本就无色无味,与食物同食后,本没有异状!可是恰巧楠宁公主所奉上的清心酒,两者相食,酒里所掺的雄黄正好将七日散的作用激了出来,所幸及时发现,陛下尚且中毒不深,若再时日久些,七日散毒素深入骨髓,只怕陛下性命……。”
“ 父皇,还请大祭司救救我父皇。”寒礼有些急,眼里都是担心。
楠宁于是问道, “ 既然大祭司知道陛下所中之毒,那想必有破解之法,请立即为陛下解毒,为二皇子洗清冤屈。”
炎斬摇头,语气里透着无奈,“ 七日散,世上无药可解!因为只有制药者才能炼制出解药,其它人,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些什么,一旦炼错,中毒者立即丧命!”
一大臣立即哭着说道,“ 那陛下……,大祭司,快想办法救救陛下啊,柔然不能失去他!”
苏媚气极,猛地抄起一旁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怒说,“放肆,陛下龙体康健,岂容你在此诅咒,来人,将他押下去收监,家人流放。
本宫倒要看看这世间是否真有无解之药,立即颁布皇榜,本宫要寻找可解七日散之毒的名医,悬赏万两,入职太医院。”
寒礼立即劝阻说,“母后,万万不可,倘若此事张扬出去,全国便都知道陛下龙体欠安,只怕朝廷动摇,军心不稳,更何况边土小国仍旧虎视眈眈。”
楠宁这时便问,“那这七日散,是如何得来的?若炼药者尚在世间,可以颁布悬令请他过来为陛下解毒。”
众人此刻噤默,苏媚眼里似乎闪过不知名东西?
只有炎斬回答她,“ 制药者早已不在这世间!这七日散曾是宫里秘药,因它与鹤顶红其它毒药不同,此药远胜于它们!于是便一直封锁在藏心阁里,却不知何人将它盗出,用来毒害陛下,陷害二皇子,我既然查出是此毒,便去藏心阁查看此药破解之法。”
炎斬向苏媚行施一礼,得到她的默许后,看向楠宁,对她说道,“你和我一同去藏心阁里,为陛下寻找解毒之法。”
—— 藏心阁
好硕大的三个字,被刻在匾额上,挂在门外,那般惹眼,熠熠生辉。
看着那三个夺目的字,楠宁下意识问,“这里为何叫藏心阁?”
炎斬淡淡回答,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怀,“这里以前叫思竹殿。”
炎斬上前,推开院门。那是楠宁平生第一次所见,便再也忘不了、最让她惊羡耀眼的一幕!
满堂纯白无暇的曼陀罗华以及璀璨夺目的曼珠沙华交相呼映,相互依存,一同盛开。
前者为无尽的希望与纯洁的爱,后者为思念与接引。
尽管寓意大相径庭,可是彼此又都相似,它们能以双生花的形式共同存在,相互衬托,生长中,彼此互相依赖,生生相惜,形成一副独特美丽、令人震撼的画面。
传闻中彼岸花象征爱情或轮回,它只长在冥界,不曾想,世间却有人将它们种了出来,可见耗费了不少心思。
还有远处的荼蘼与蔓菁双生花,一眼望去,荼蘼花开得艳丽,入鼻香气浓郁,象征着离别与悲伤;而蔓菁以其柔美的姿态和淡雅的香气,代表着希望与新生。这两种花卉的双生关系,既体现了生命的轮回与更迭。
眼前看到的种种迥异,与这里的寂寥却是格格不入!
不禁问向身边的炎斬,“ 好多好美的花啊!为何这阁外这么寂寥荒废,明明进院里满池入目的却这么美?” 楠宁有些意外,又满是疑惑?
炎斬回答她,“这里曾有一大片竹林,后来那些竹子一夜之间被人焚烧殆净。数年前有位皇室中人无意间发现了这块土地,于是就被用来栽种这些花了,后来有人觉得这里是个不洁之地,于是便下了禁令,从此这藏心阁不再被人提起,也再无人踏足。”
炎斬有些不对劲,双眼中似乎闪过些什么?
他接着说,“这里曾是一位皇子的禁忌之地!他不许任何外人破坏这里的一切,也不想让外人打扰住在里面的人!”
楠宁想了半天,不由脱口问道,“那住在里面的应该是位女子吧?看得出那位皇子用情至深,那是大皇子冽云,还是三皇子寒礼?”
炎斬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随后立即清醒过来,只淡淡说道,“ 三皇子那时还小。”
楠宁听得有些迷糊,一头雾水,下意识笃定般问炎斬,“那意思是,大皇子!”
炎斬没有回答她,如是说道,“你知道彼岸花代表的意思吗?一个人不管曾经有过多么深的感情,忘记了便就是忘记了,过着被所有人掌控、都希望的人生!
可是在他的灵魂深处,依然忘不了曾经那份情感,不断遗忘、又不断追寻拼凑,只要一经触动,便会失控。”
楠宁反驳、说道,“ 一个人怎么会忘记自己挚爱之人,转头爱上他人呢?如果那份情真的深埋于骨,又怎会轻易被人掌控,随意遗忘?”
炎斬听了进去,陷入了某种沉思,过了片刻、说道,“如果是,浴火重生过的人呢?正如忘川河彼岸花那样,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永不相见。
就像爱人间,宛同藤蔓依附树干那样,生命交付!竹叶也依附着竹子,因为没有了竹子,枝叶自然无处归!最后凋零,化作风沙消失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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