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议藏暗涌，偏护只自知

宗门小比首战落幕不过半个时辰，苏绾卿从容胜场的消息，便传遍了清宗门每一处角落。

此前等着看她出丑、暗地嘲讽她依附仙尊、徒有其表的弟子，尽数闭了嘴。演武台上她不骄不躁、只守不攻却稳占上风的模样，早已彻底颠覆了众人对她“体弱平庸、怯懦可欺”的固有印象。

更让宗门上下惊疑的是，素来对宗门琐事不闻不问的凌玄宸，竟破天荒现身高台。自始至终未曾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台上那道浅青身影上，这份不加掩饰的关注，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隐晦的议论与揣测，悄然在宗门内蔓延开来。

有人赞她深藏不露，有人猜她得了仙尊暗中指点，更有心思龌龊者，私下编排不堪流言，认定她是用了旁门左道，才让这位千年冷心的仙尊，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偏袒。

这些流言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时，苏绾卿正坐在竹舍小院中，修剪着院中的灵草。指尖动作平稳舒缓，神色淡然如常，仿佛周遭的是非议论，都与她毫无干系。

她从不在意旁人的口舌是非。赢下比试，不过是为了守住自身体面，断了旁人无休止的刁难试探，既不是为了扬名，更不是为了借着凌玄宸的名头，在宗门里张扬跋扈。

院门处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行弟子的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拘谨：“苏师妹，掌门与各位长老有请，前往前殿议事。”

苏绾卿修剪枝叶的动作微顿，随即平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

无需多想便知，此次召见，必是因小比之事，更是因凌玄宸破例现身。掌门与长老们心思缜密，此番便是要探她的底细，查清她与这位不近人情的仙尊，究竟有何牵扯。

她换了一身规整素雅的弟子衣裙，不施粉黛，眉眼温婉沉静，跟着通传弟子缓步朝前殿走去。

一路之上，沿途弟子无不驻足侧目，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嫉妒，更有忌惮。从前那个可以随意轻视欺辱的外门弟子，如今再无人敢轻易怠慢。

苏绾卿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不卑不亢，安分守礼，全无半分得胜后的张扬，更无半分受宠后的骄矜。

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已抵达前殿。

殿内气氛肃穆，掌门端坐主位，两侧长老依次落座。她踏入殿门的瞬间，数道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齐齐汇聚而来，威压沉沉，足以让寻常弟子心神慌乱。

苏绾卿神色平静，缓步走入殿中，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温婉，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弟子苏绾卿，见过掌门，见过各位长老。”

掌门神色温和，上下打量她片刻，缓缓开口：“不必多礼，起身吧。今日小比，你沉稳有度，倒是让我等刮目相看。”

“弟子只是侥幸取胜，当不得诸位夸赞。”苏绾卿垂眸应答，谦逊得体，不骄不躁。

一旁长老捻须开口，语气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你常年在外门修行，资质修为皆不算出众，为何今日小比，身法定力远超内门弟子？可是有奇遇，或是得了高人暗中指点？”

殿内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人人都清楚，他们口中的高人，指的便是凌玄宸。今日他现身高台，全程注视比试，此番召见，便是要确认二人的牵扯。

苏绾卿神色始终平静，无半分慌乱，更无半分攀附之意，语气坦荡，应答滴水不漏：“回长老，弟子资质平庸，并无奇遇，更未得高人指点。只是自幼体弱，常年入山采药，为防身才练了些闪避身法，并无过人之处。今日对手招式虽厉，却心浮气躁，弟子只是稳守自身，才侥幸胜出。”

不承认，不否认，不借凌玄宸的威势压人，不刻意抬高自己，谦逊本分，坦荡实在，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讶异。

本以为能得仙尊青眼的弟子，必是心机深沉或是恃宠而骄，却不想她竟如此沉稳通透，面对众人审视盘问，依旧不慌不乱，分寸丝毫不差。

掌门看着她安稳淡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语气缓和下来：“你性子沉稳，不骄不躁，实属难得。往后安心修行便是，宗门不会亏待安分勤勉的弟子。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退下吧。”

“是，弟子谢掌门，谢各位长老。”

苏绾卿再次躬身行礼，不多留，不多言，转身缓步退出大殿，姿态端正，从头到尾都守着晚辈本分，利落得体。

待她身影消失在殿外，殿内长老才纷纷低声议论。

“此女宠辱不惊，心性沉稳，绝非寻常弟子。”

“安分通透，不攀附不张扬，难怪仙尊会对她另眼相看。”

“只是仙尊千年未曾对谁上心，如今独独偏待她，此事我等还需多留意。”

掌门望着殿门外，神色平静轻叹：“仙尊自有分寸，我等不必妄加揣测，更不必随意干涉。只要她守宗门规矩，便不必为难。”

与此同时，苏绾卿已走出前殿范围，沿着林间小路缓步返回竹舍。

刚转过一片竹林，便察觉到身侧树荫下，一道沉静气息伫立不动。

那股清冷疏离、独属于凌玄宸的仙气，她早已熟记于心。

苏绾卿脚步微顿，缓步上前，在数步之外稳稳站定，垂眸躬身，恭敬行礼：“弟子苏绾卿，见过师尊。”

凌玄宸一袭白衣，静静立在光影斑驳的树荫下，身姿孤绝，眉眼清冷。

他早已在此等候许久，从她踏入前殿的那一刻，殿内所有盘问试探，都被他用神识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可直接现身，一句话便免去她所有为难，可终究没有。

他想看看，这份偏宠，会不会让她失了本心，变得骄纵攀附。

而她的应对，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骄不躁，不借他的名头护身，不拿他的威势压人，坦荡应答，沉稳自持，从头到尾，都干净通透，全无半分利用他的心思。

凌玄宸深邃眸光静静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嗓音低沉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前殿之人，未曾为难你？”

“回师尊，掌门与各位长老只是询问比试之事，并未为难弟子。”

“他们句句试探，指向本座，你也能从容应对。”凌玄宸语气清淡，带着一丝浅淡意味。

苏绾卿身姿端正，语气坦荡：“弟子与师尊本就是清清白白的长幼之礼，无半分逾矩，自然心中坦荡，无需借师尊名头为自己辩解。”

不邀功，不讨好，不刻意拉近，更不会因他数次庇护，就失了分寸界限。

凌玄宸看着她澄澈安稳的模样，心底悄然滋生的在意，愈发浓烈深重。

三界之内，无数人挤破头想借他的名头谋得庇护，唯有她，得了他独一无二的偏待，却始终守着本心，干净坦荡，从不把他的偏袒，当成依仗的资本。

这样的她，让他愈发挪不开目光，冰封千年的心防，也愈发松动。

凌玄宸沉默片刻，缓缓抬手。一枚莹白温润、灵气氤氲的玉牌，出现在他指尖，上面刻着古朴云纹，烙印着他独有的仙气印记。持此玉牌，整个清宗门上下，无人敢拦，无人敢欺。

“此牌你收着。”他声音平淡，将玉牌递到她面前。

苏绾卿微怔，并未立刻接过，恭敬开口：“师尊，此牌太过贵重，弟子不能收。”

她清楚此物分量，收下便坐实了仙尊偏宠的流言，往后非议只会更甚，更会模糊她与他之间的界限。

凌玄宸看着她下意识推辞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快得无法捕捉的笑意。

他见多了削尖脑袋求他信物庇护的人，唯独她，明明最需要安稳，却一次次推辞，不愿沾他半分多余恩惠。

“让你收着，便收着。”他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日后在宗门，无人再敢随意刁难你，编排非议你。”

他不是要给她无上权势，只是想给她一份安稳，让她不必再孤身承受流言非议，不必再默默忍下无端刁难。

苏绾卿望着他递来的玉牌，沉默数息，终究双手接过，躬身行礼：“弟子谢师尊。”

玉牌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暖意，还有他独有的清冷仙气，安稳妥帖。

凌玄宸看着她小心收好玉牌的模样，深邃眼底寒意尽散，只剩一片柔和动容。

他此生，从未对谁这般上心，从未想过要这般费尽心思，护一个人周全。

可面对苏绾卿，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日后再有任何事端，不必独自隐忍。”凌玄宸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郑重，“有本座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重逾千金。

是这位孤寂千年的仙尊，最克制、也最郑重的承诺。

苏绾卿心头微顿，很快敛去所有情绪，依旧保持恭敬得体的姿态，轻声应道：“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无欣喜若狂，无受宠若惊，依旧守着分寸，坦荡安稳。

凌玄宸看着她这般模样，非但无半分不悦，反而愈发心安。

他要的从来不是攀附与仰慕，而是这样一份干净、坦荡、不掺半分杂念的相处。

微风拂过竹林，枝叶轻响。

凌玄宸不再多留，白衣轻拂，微微颔首，身形微动，便悄无声息消失在林间光影之中，来去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绾卿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片刻，缓缓握紧掌心的玉牌。

温润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入心底。

她垂眸敛神，神色依旧淡然，转身缓步走向竹舍。

她清楚，这枚玉牌，这份无声庇护，会让她往后的路安稳许多。

可她也同样清楚，有些牵绊，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根深蒂固，再也无法轻易斩断。

林间光影斑驳，晚风轻扬。

无人知晓，这位孤傲千年、从不为旁人动容的仙尊，早已把全部的温柔与偏护，尽数给了这个安分通透的少女。

这场悄无声息的心动与沦陷，才刚刚开始，便已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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