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怨起阳城，燕骑兴兵

初平二年寒冬，朔风卷着漫天雪沫，横掠中原旷野。

董卓自知难挡关东联军兵锋，更畏孙坚骁勇如虎，不敢久留洛阳。他将关内防务一一排布妥当，便带着西凉精锐匆匆撤出洛阳，向西奔往长安。心中只倚仗潼关、函谷关天险，意图闭关自守，割裂东西，避孙坚凌厉兵锋，坐观关东诸侯内斗。

彼时孙坚兵威正盛，大军压近洛阳城外，本可趁董卓西撤、军心浮动之际，挥师疾进，衔尾追袭，直捣其后路，一战可挫董卓根基。

可当他勒马立于洛阳城头，入目皆是触目惊心的残破。

昔日帝王都畿，已然化作一片焦土。宫室宗庙尽被焚毁，断壁残垣林立街头，烟火余烬仍在风中飘摇。汉室先帝诸座陵寝，遭董卓乱兵肆意盗掘刨挖，封土崩塌，墓穴被挖，棺椁外露，荒草掩着朽木白骨，满目凄凉，不忍直视。城中百姓流离失所，老弱匍匐于途，哭声隐在寒风里，更添悲怆。

孙坚素来心存汉室，性情刚烈仁厚，见此江山破碎、陵寝遭辱之状，胸中愤懑与恻隐交织，再难执意追敌。他按下心头决战之念，传令收束兵马，放弃追袭董卓，转而引军整队入洛阳。

一面分拨士卒扑救城中余火，清理瓦砾残垣，收容流落市井的残存流民，暂且安置栖身；一面亲自披甲巡行汉室诸帝陵寝，见盗穴便命兵士填埋加固，坍塌坟茔逐一修葺，收敛散落遗骸，重整陵园规制。于满目疮痍之中，默默替被董卓糟蹋的汉室宗庙、先帝陵寝，收拾残局，稍尽人臣本分。

就在孙坚俯身整饬洛城陵寝、心怀悲戚之时，一封急报骤至军中，看得他勃然变色，气血翻涌，怒火直撞胸膛。

祸端，起于豫州阳城。

当初孙坚奉袁术之命，出任豫州刺史，屯兵阳城，而后引兵西进讨董，后方城池守备本就空虚。袁绍素来觊觎豫州腹地富庶、地处冲要，一见孙坚大军远离，当即窥得可乘之机。

袁氏四世三公，名满天下，然袁绍虽是长兄，却为庶出；袁术年少，却是嫡脉正统，二人自幼心底便存隔阂，各怀不服，暗结嫌隙。袁绍早不愿见袁术借孙坚之手坐大豫州，便趁此时机，公然擅命，任命周昂为新任豫州刺史，暗中调遣兵马，趁着夜色奔袭阳城。

周昂行军诡秘，猝然兵临城下，阳城守兵本就兵力单薄，又无防备，仓促应战之下节节溃败，不过数日，阳城便被袁军轻易攻占。

急报传入洛阳孙坚营中，孙坚拍案而起，又气又恼。一边是国破陵毁之痛，一边是同室诸侯背后偷袭、夺己根基，一腔忠义顿时被私欲纷争浇得冰凉。消息传至南阳，袁术亦是震怒不已，心知袁绍此举已是公然决裂，可自身兵力分散，要制衡董卓、镇抚地方，无力亲自出兵回救豫州，只得连夜遣使奔赴青州，向公孙瓒求援。

公孙瓒的声势此时正达鼎盛。麾下白马义从骁勇冠绝天下。

这支劲旅，始于公孙瓒早年镇守边塞之时。彼时他常率数十精锐亲卫，清一色乘白马，出塞击胡，箭无虚发，所向必克。 甚至画公孙瓒像为靶，射中者呼 “万岁”，畏之如神。后来公孙瓒便精选三千骑射死士，尽配纯白战马，号为 “白马义从”——义之所至，生死相随；苍天可鉴，白马为证。

此时公孙瓒已横扫青州、徐州黄巾余部，收编降卒无数，兵势暴涨，雄踞河北一隅。势力稳固之后，公孙瓒心气渐骄，早已不把衰微的汉室朝廷放在眼中，径自越级任免州牧郡守：以严纲为冀州牧，田楷为青州牧，单经为兖州牧，各郡县守令皆由他自行署置，割据之心昭然若揭，俨然自成一方诸侯格局。

接到袁术求援书信，公孙瓒原本并不想卷入袁氏嫡庶兄弟的私怨纷争，徒耗自家兵力。可其弟公**，年少气盛，一心渴望沙场建功、扬名立万，听闻可领兵驰援豫州、联孙坚抗袁绍，当即主动向兄长请命，愿率军前往。

公孙瓒心中自有盘算：一来不忍拂逆弟弟建功之志，二来也想借着此次出兵，借机试探袁绍底蕴，顺便染指豫州局势，扩张自家势力。稍加思忖，便应允下来，再三叮嘱公**行军谨慎，不可轻敌冒进。

公**欣然领命，即刻点起数千精锐骑兵，星夜兼程赶赴阳城，与孙坚留守部众合兵一处，联军共抗周昂。

阳城城下，联军列阵开战。公**一马当先，率领骑兵往来冲阵，骁勇无匹。周昂虽据城守御，却挡不住联军锐气，士卒死伤渐多，城防岌岌可危，败势已现。

眼看城池将破、战局已定，变故陡生。乱军之中，一支冷箭自袁军阵侧暗射而出，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公**胸口要害。

公**闷哼一声，身躯一僵，翻身坠下战马。亲兵慌忙围上抢救，奈何箭矢入腑，伤势太重，转瞬便气绝而亡。弥留之际，他紧攥亲兵手腕，双目含恨，气息微弱：“未能破城…… 未能助兄长……” 一语未尽，含恨而终。

死讯快马传至青州公孙瓒大营。

彼时公孙瓒正与诸将议事，筹谋河北布局、整编黄巾降兵。闻报瞬间如遭雷击，手中马鞭 “啪” 地落地，整个人骤然僵住，脸色铁青如铁。他猛地霍然起身，双目赤红如燃，周身戾气森然，压得帐中诸将不敢抬头，只听他咬牙切齿，声如惊雷：

“我弟之死，全系袁绍一手酿成！此仇不共戴天，若不诛此竖子，我公孙瓒誓不立于世间！”

左右僚属部将见状，纷纷跪地劝谏，劝他暂且隐忍，先安定青徐、整训兵马，再徐图冀州，不可因一时悲愤贸然开战。

可公孙瓒此刻早已被手足惨死的剧痛、被袁绍暗下毒手的怒火冲昏心智。在他眼中，公**之死，不止是骨肉丧亡，更是对公孙氏威严的折辱，若忍气吞声，必被天下诸侯耻笑。他再不纳谏言，当即传令全军，尽起麾下兵马，调转兵锋，直指袁绍盘踞的冀州。

一场由豫州夺城、流矢殒命引爆的诸侯大战，自此轰然拉开序幕。

公孙瓒麾下骑兵本就悍勇冠绝北地，大军所过之处，军威凛凛，锋锐无挡。冀州各郡县官吏素来畏惧白马义从兵威，又厌弃袁绍暗耍心机、私相夺地，纷纷望风归降，开门依附。不过数日之间，冀州大半郡县尽入公孙瓒之手，兵锋一路南下，直逼袁绍邺城根基重地，河北为之震动。

消息传入邺城，袁绍大惊失色，心中惶然难安。他本只想悄夺豫州、压制袁术，万万没料到竟会激怒公孙瓒，惹来这般滔天大祸。眼看对方兵势滔天，冀州郡县尽数倒戈，若不设法缓冲、拖延时日，待公孙瓒大军压境，自己立足未稳，只怕难以抵挡。

慌乱之际，袁绍心生缓兵之计，决意拉拢公孙瓒族人，以安其怒、暂熄兵锋。他当即表奏朝廷，擢升公孙瓒从弟公孙范为勃海太守，意图以官职厚禄示好，取悦公孙瓒，缓和两家矛盾，给自己暗中整军备战留出时间。

公孙范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袁绍用意。表面上他故作感恩，拜谢任命，暗中却即刻遣人密报公孙瓒，约定待到赴任勃海，便开城接应，里应外合。

袁绍自以为运筹得计，以一纸官职便可离间公孙氏、平息战祸，全然不知早已落入对方圈套。待到公孙范抵达勃海治所，即刻翻脸倒戈，大开城门迎入公孙瓒大军，勃海一郡不费寸兵寸矢，尽数落入公孙瓒掌控。

袁绍接到勃海倒戈的消息，又急又气，心头忧惧更重。他心知再无缓冲余地，若依旧迟疑观望，任由公孙瓒蚕食冀州全境，这片户口繁盛、物产丰饶、扼守中原咽喉的龙兴根基，便要彻底落入敌手，日后再想立足河北、争霸天下，更是难如登天。

时局逼人，已无退路。袁绍攥紧拳头，面色沉冷，终于下定决意，整肃兵马，与公孙瓒决一场河北归属的生死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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