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告别

门锁“咔哒”合拢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余音未散，最终归于一片沉滞的寂静。

沙发里，苏遇虞缓缓睁开了眼睛。那里面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更深、更冷的空洞。她掀开身上的薄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朝着走廊尽头那间很少打开的房间走去。

那是沈冥特意为她布置的“收藏室”。门把手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没有预想中珠光宝气的闪耀。房间不大，光线昏暗，只有靠墙的几排木质架子和一张小几。架子上没有珠宝，没有名牌包，整齐摆放的，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相框，和一些卷起的画轴。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和旧纸张的气味，混合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过往时光的尘埃味。

她早就想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枝蔓缠绕，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荫蔽了她全部的天空。沈冥知道。所以他处理掉了别墅里所有尖锐的刀具，阳台封了隐形防护网，连药箱里的常备药都换成了撕开即食的果冻状维生素。他把这个金丝笼打造得看似舒适，无微不至，却也更让她窒息。

她走到架子前，指尖拂过冰冷的相框玻璃。

第一张，是她十八岁生日派对。她穿着昂贵的礼服，戴着小小的钻石王冠，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对着镜头笑，笑容明亮嚣张，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空洞。那时沈冥还没出国，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挺括的西装，目光越过所有人，安静地落在她身上。照片是别人抓拍的，他看她的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惊。

第二张，是她某次情绪崩溃后，沈冥带她去郊外写生。画面上是灰蒙蒙的天和枯槁的树，她扔了画笔，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把脸埋起来。沈冥蹲在她身边，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眉头紧锁，满脸的无措和心疼。背景虚化，唯有他侧脸上那份沉重的忧虑，清晰得刺眼。

第三张，是去年冬天，她难得有胃口，沈冥在厨房手忙脚乱学做提拉米苏，弄得满脸都是可可粉和奶油。她拿着手机偷拍，镜头里的沈冥转过沾着奶油的俊脸，对她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温柔至极的笑容。那时她刚吃完药，情绪暂时稳定，竟也对着镜头，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一幅幅，一帧帧。

全是沈冥。

全是沈冥眼里的她，和沈冥小心翼翼守护的、他们之间那些稀少而珍贵的、勉强算是“美好”的瞬间。

苏遇虞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相框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她没去擦，任由泪水汹涌，却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发出。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眼泪滴落和她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呼吸声。

她早就不想活了。

活着太累了。累到每一口呼吸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累到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都像一场酷刑，累到沈冥每一次温柔的眼神、每一次小心的触碰，都变成压在她心上的巨石，让她愧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拖累别人的、糟糕透顶的废物。

她停在最后一个相框前。

那是她去年生日。沈冥为她办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蛋糕很小，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阿虞快乐”。她当时心情恶劣，故意把一大块奶油抹到了沈冥脸上。沈冥没生气，顶着一脸奶油，愣了片刻，然后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笑着说：“阿虞，你终于肯碰我了。”照片定格在他满脸奶油、却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最甜糖果的孩子的那一刻。

苏遇虞盯着那张照片，盯着沈冥脸上那傻气又满足的笑容，盯着自己沾着奶油、却刻意撇向一边的侧脸。

忽然，她伸出手，抓起那个相框，高高举起，然后——

“砰！！！”

狠狠砸向坚硬的地板！

玻璃瞬间炸裂，尖锐的碎片四溅开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破碎的光。相框里的照片飞了出来，飘落在地，恰好盖在几片玻璃碴上。沈冥那张沾满奶油的笑脸，被裂痕分割，显得有些扭曲。

苏遇虞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有细小的玻璃碎片崩到了她赤裸的小腿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她看都没看一眼。她慢慢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一地狼藉中。她伸出纤细、苍白、微微颤抖的手指，拨开几片碎玻璃，精准地捡起了其中最大、最锋利的一片。

三角形的玻璃片，边缘参差，在微弱光线下闪烁着冰冷、危险的光芒。尖端异常锐利。

她握着那片玻璃，缓缓站起身。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清醒。

她走到穿衣镜前——这是房间里唯一一面全身镜，沈冥放进来，说她偶尔可以试试他买的新裙子。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白色丝质睡袍、长发凌乱、脸色惨白如鬼、满脸泪痕的女人。眼睛红肿，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苏遇虞抬起拿着玻璃片的手，将那片冰冷、锋利的尖端，缓缓地、稳稳地，抵在了自己左侧颈间。

皮肤传来尖锐的刺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玻璃尖已经刺破了最表层的皮肤，一点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而更深处，是颈动脉在一下、一下，蓬勃而有力地跳动，撞击着那冰冷的死亡之刃。

很疼。

但这点疼，比起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疲惫，简直微不足道。

她最后看了一眼飘落在地上的那张照片，看着沈冥破碎的笑脸。

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诀别的、彻底的疲惫和……歉意。

“沈冥……”

“下辈子，你别来找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闭上眼睛，握着玻璃片的手，用尽全身残余的、也是最后的力气，朝着自己颈侧，狠狠横向划去！

“嗤——”

皮肉被割开的、沉闷而利落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瞬间炸开，淹没了所有感官。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睡袍洁白的领口，沿着锁骨、胸口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很快汇成一小滩刺目的红。

苏遇虞身体晃了晃，腿一软，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闷响，她仰面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就倒在那张破碎的照片旁边。鲜血从颈侧可怕的伤口里汩汩涌出，生命力随着温热的液体迅速流失。

视线开始模糊，变暗。

耳朵里嗡嗡作响，逐渐什么也听不见了。

很疼。

全身都疼，但最疼的地方，好像……已经不是脖子了。

但她不会后悔。

这个决定，早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无数次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而厌恶的脸时，就已经下了。沈冥的爱是温暖的光，可她这片沼泽，只配吞噬，不配拥有光明。她活着，对他才是最大的拖累和折磨。

她活着……好累。

累到，连“累”这个字，都显得苍白无力。

黑暗如同潮水，温柔又无情地包裹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光线，最后一点知觉，最后一点……对这个让她疲惫到极致的人间的，微弱的留恋。

呼吸，停了。

睫毛最后颤动了一下，归于静止。

苍白的手指，还松松地握着那片染血的玻璃。

一条曾经鲜活、骄傲、被无数人仰望或嫉羡的生命，就在这个摆满回忆的房间里，以最惨烈决绝的方式，自行画上了句点。

无声无息。

二十分钟后。

公寓门锁再次传来“咔哒”声。

沈冥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纸盒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匆忙赶回的薄红和隐约的担忧。他动作很轻地换了鞋，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阿虞，我回来了。”他朝着客厅方向唤了一声，声音刻意放得柔和。

没有回应。

客厅沙发空荡荡的，薄毯掉在了地上。他买到了最后一份提拉米苏，那家店果然快打烊了，他几乎是求着老板现做的。他把纸盒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又唤了一声：“阿虞？我买到提拉米苏了，是你喜欢的那家。”

依旧寂静。

沈冥皱了皱眉，心里的那点不安开始放大。他快步走向卧室，推开虚掩的门——床上整齐，空无一人。

“阿虞？”他声音提高了一些，转身去了浴室——也是空的。

心慌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不对，这感觉不对。刚才她虽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下的空洞……他应该察觉到的！他为什么不坚持让她睡，为什么不……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视线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收藏室。

他几乎是用跑的冲了过去，手指颤抖着握住门把，拧开——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合着旧纸张和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沈冥僵在门口，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倒流，然后轰然冲上头顶，又狠狠砸回脚底。

他看到了。

满地狼藉的碎玻璃。

飘落在地上的、沾了血点的照片。

以及……照片旁边，那片刺目的、疯狂蔓延的、暗红色的血泊。

血泊中央，是他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爱了十几年、守护了几年的女孩。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穿着他买的白色睡袍，长发散开，像是睡着了。只是那睡袍的领口、胸前，已经被大量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浸透、染红。她颈侧，一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最后一点深色的液体。苍白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彻底的、冰冷的平静。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松松地握着一片染血的、尖锐的玻璃。

“阿……虞……？”

沈冥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扭曲的、不似人声的音节。

他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膝盖重重跪在冰冷的地板和碎玻璃上，他却浑然不觉。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却抖得无法落下。

“阿虞……阿虞！”他猛地抓住她冰冷僵硬的手腕，触手一片骇人的冰凉，脉搏处……空空如也。

“不……不！阿虞！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沈冥！我回来了！提拉米苏……我买回来了！”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另一只手慌乱地想去捂住她颈侧那个可怕的伤口，可那伤口那么深，那么长，温热的血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了无生机的皮肉。

“救护车……对，救护车！”他像是猛然惊醒，哆哆嗦嗦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指却不听使唤，手机“啪”地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屏幕却被自己手上沾到的、她的血弄得模糊滑腻，怎么也解不开锁。

“啊——！！！”

一声凄厉绝望、不似人声的哀嚎，终于冲破了他剧痛的胸腔，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里炸开。

他扔了手机，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地上那具已经冰冷、柔软的躯体死死抱进怀里。手臂收紧，再收紧，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她，用自己的生命去填补她流逝的生命力。

“阿虞……别吓我……求你……别吓我……”他把脸埋进她冰冷染血的颈窝，声音闷在胸腔里，变成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滚烫的眼泪混着她冰冷的血，糊了满脸，“我错了……我不该走的……我不该留你一个人……阿虞……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沈冥啊……”

怀里的身体，软软的，沉沉的，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冰冷彻骨的气息，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走了。

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了他用尽全力也暖不过来的冰冷人间。

也离开了他。

沈冥紧紧抱着她，身体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抽气声，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极致的悲痛碾碎了他的神智，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和黑暗。

他抱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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