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冬藏

霜降过后，老周把门卫室的窗户缝用胶条封了一遍。他说今年冬天来得早，梧桐叶还没落尽，风就已经刺骨头了。林默坐在折叠椅上翻看宋知非寄来的最新报告，搪瓷杯里的茶冒着白气。

安萤的工作室接到了第三个项目——给老城区新修的社区书屋画一面墙。她决定画一棵梧桐树，树冠用封纹的走线来表现枝干的脉络，树下的门卫室里亮着几盏灯，灯光用真正的金粉调色。书屋管理员是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看了草图之后沉默了好一阵，说这棵树看着像真的，像他小时候家门外那一棵。安萤说梧桐树都长得像，根扎深了，树冠就连上了。

季翎入冬前把民宿院子里的露营椅换成了带棉垫的藤椅。他说河西的冬天干冷，坐在藤椅上看老榆树晒太阳，比什么暖气都好。镇上的老街坊习惯了每天下午来院子里喝茶，有人自带茶叶，有人带花生，有人什么也不带就带一张嘴。季翎把每把藤椅都在底下粘了个名字，粘到最靠近老榆树苗的那把时想了半天，写了“林”字。

白芷在旧码头公寓里添了一台天文望远镜。她说冬天海雾少，能看清祁连山的方向。季翎问她能看到安河镇吗，她说不能，但能看到镜台那片区域的雪线。宋知非从祁连山发来的照片里，镜台石屋门口那块青石已经彻底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个小角，石上的青苔被冻成了深绿色，像一块嵌在雪地里的旧玉。

南宫渡和南宫蕙从落石集回了东海，带回来一麻袋红枣——祠堂门口两棵枣树第一年挂果，结得不多，但颗颗饱满。老周把红枣洗干净放在门卫室桌上，谁来谁抓一把。南宫蕙说枣树苗是季翎送的，等以后树长大了，每年秋天都往东海寄一袋。

陆还山用无线电传来一条简短的消息：昆仑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哨站门被雪封了大半个上午，小陆用铁锹铲出一条路来，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整夜，一次没灭。林默回了四个字：灯在人在。

沈怀谷来东海的时候穿了一件新的棉背心，说是徒弟们凑钱给他买的，每人出了十几块，标签上写着“怀谷健身中心全体学员赠”。背心是深蓝色的，口袋上绣了个小小的武馆新标志。他穿着这件背心在门卫室坐了一下午，喝了四杯茶，说这件背心比羽绒服暖和。老周问他人暖和还是背心暖和，沈怀谷没回答，只是低头整了整领口。后来老周自己琢磨了半天，觉得那个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秦镇山的冬茶寄到了，条上写着：冬茶味厚，可御寒。老周泡了一壶，放得比平时多，茶汤颜色深红，喝完之后整个门卫室都弥漫着一股焦糖似的暖香。叶老太君寄来的不是桂花酿，是一双手工织的毛线手套，附了张字条说冬天站岗戴上，线是江南蚕丝纺的。手套被老周供在窗台旁边挂了整整一天。

冬至那天，老周在门卫室煮了一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用电磁炉在折叠桌上咕嘟咕嘟煮了大半个钟头，小区里遛弯的邻居路过门口探头进来，也被招呼着吃上两个。季翎从安河镇赶回来，路上被堵了好几个小时，推门进来的时候饺子只剩最后一碗，白芷特意用保温饭盒留了多半碗给他。苏晚调了一碟醋，安萤掰了几瓣蒜，林默负责吃。

窗外小雪落下来，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香榭花园门卫室亮着不止一盏灯，每一盏灯芯都稳稳燃着，偶尔火苗微晃，那是风。闲冬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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