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疯谶子 符命

「长公主到过这些地方。」白凡说。

「看样子，她不只到过。」古离把那几张图收起来，叠好，塞回袖中，「她这绳结不是乱留的。她跑了这么多地方，不像是在逃……像是刻意地去看。」

「看什么？」白凡问。

「还能看什么，那些东西呗，她在留消息给别人。」古离说着伸了伸腰：「所以，我们得去查查。」

「长公主不见了，不需要向陛下禀报么？」

「禀报……」

古离把桌上的刑刀拿起来，刀身与鞘口摩擦，又发出那声绵长的金属低吟。

「圣王陛下现在更担心的，恐怕是怎么退敌的事。况且，他一直对有『灾星』之名的长公主不怎么待见，如果再把她和异兆扯到一块，依陛下的脾性……」

这一句也提醒了白凡：王晚从来都不受新帝的喜欢，尽管那是他的孙女。

「那现在该如何？」白凡问。

「长公主下落得找，异兆也得查。」古离站起身，不情不愿地捏了捏鼻梁：「只能去见见那个，把自己烂在地牢里的疯老头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白威使。」

光把古离的影子一直拖到白凡脚下。

「我教过你很多。杀人的法子，追踪的法子，怎么在死人身上找活人的线索。但从没教过……怎么把自己当人。」

他又笑了一声，有些颓。

「因为，我也教不了，我自己也忘了。」

白凡收好桌上的绳结，跟着走出去。

五威司最深处有两间房，说是房，其实是从岩壁上凿出来的窟。

凿它的人没想过让人住，所以没留窗，没留通风口，只有一条向下的石阶，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白凡手里的火把照亮两侧的墙壁——墙上全是痕迹。深浅不一的沟壑，陈年的血迹，屎尿留下的污渍，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

到处都是骚味、霉味、腐味，还有一种铜器在火里烧红后浸入冷水的气味。

这里，便是五威司的地牢。

常安城这十五年里，有两件事最让人害怕：

第一件，是五威司正门开时，着玄色服的五威使们从其间列队而出。此时，满城噤声，所有人都在心里猜，刀会落在谁的脖颈上，谁的家门楣会化作一堆烧焦的木。

至于第二件，要隐秘些，便是不幸被押进了这个地方。这些年，无论达官贵人或是英雄好汉，无论进来时，是哭，是闹，还是笑。一炷香之后，这些人都会撕心裂肺地哀求一死。

这世上唯有一人，对此处特别青睐。

此人姓冯，名谶。

但司里的人都叫他「疯谶子」。

石阶尽头的铁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古离推开门。白凡火把的光先照进去，然后才是人。

疯谶子坐在一张矮案后面。案上堆着竹简，从案面一直堆到地上。竹简之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刀具，刃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

他正在刻一片竹简，动作不像读书人，倒像个验尸的仵作。刀尖在竹片上剜过，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他头发稀疏，在脑后胡乱扎了个髻，有几缕从髻里逃出来，贴在脸颊上。

白凡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小的那只眼皮耷拉着，像是永远睡不醒。大的那只眼白泛黄，瞳仁却黑得像两粒铁砂。

疯谶子看到古离进来，第一句话算得上是诅咒，声音又干又涩：「我说，你怎么还没在外头被箭射死？」

「你烂掉之前，我不会死。」古离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桩事，找你看看。」

「看什么？」疯谶子舔着舌头，继续刻他的竹简，「你画的那些东西，我不看。上次你给我看的那张，我做了三天噩梦。」

「你照照镜子，你这德性跟噩梦也差不多。」

古离抽出那几张异兆现场的描图，拍在案上，竹简被他砸得歪到一边。

疯谶子皱了皱眉，放下刻刀，把竹简扶正，然后才去看那几张图。

「这个，是近日出现在城里的异兆。」白凡解释道：「已经发现了好几处了。」

疯谶子垂着眼皮，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笑：「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有意思的意思。」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图，凑到火把下面，歪着头看了很久。放下这张，拿起另一张，又看了一遍。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他把五张图在案上排开，从左到右，对着它们哼哼些听不懂的句子。然后站起来，从身后被虫蛀得发黑的竹简堆里，翻出一卷旧的，哗啦哗啦地在桌上展开。

竹简上密密麻麻刻着符命纹路，被水浸过，字迹漫漶不清。

古离等得不耐烦了：「老疯子，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冯谶子蹲在地上，手指在竹简上划来划去，「看出来你画得真丑。」

古离的脸抽了一下，好像忍住抬手要打的冲动。

「这画的什么？一把椅子？还是一个人？你看这个头，跟萝卜似的。」

冯谶子指着图上，语气真诚而困惑：

「你杀了这么多年人，又画了这么多年人，怎么就是画得跟鬼一样？」

「我干的不是画画。」古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干的让人开口，和让人闭口的事。」

「一样，都一样。」冯谶子摆了摆手，「都是手艺活。你这手艺活不行，难怪你媳妇跑了，不要你了。」

古离目光僵了一瞬，要挥拳打过去，被白凡拉住。

冯谶子注意到白凡，先看了看他被血洇湿的衣襟，然后目光在他身上上下移动。

「白威使，你又受伤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像是换了个人。

还没等白凡没有回答，疯谶子就站起来，绕过矮案，朝白凡走过来。

「快来让我看一眼……」

古离横了一步，挡在他面前：「老废物，我让你看东西。」

「看完了。」

「看完了就说。」

冯谶子歪着头，目光从古离的肩膀上越过去，仍然落在白凡身上。

「这上头的东西，不是本朝的。」

「什么意思？」

「这些符命纹路，有几个我认得……」

冯谶子转身走回案边，指着其中一张图上的一处细节。

「这个，是前汉的。不是昭宣之后，可能是文景，甚至更早。」

他又指着另一处。

「这个是周的。我在一卷残简上见过类似的，应该是周公制礼作乐时，用过的一种祭天符命。」

古离和白凡对视了一眼。

「祭什么天？」

「也不算祭天。」冯谶子摇了摇头，「说准点，是请天。」

「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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