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十一月，寒风砭骨。
苏锦月到扬州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一两半的银子了。
从苏州到扬州，不过是一段路，却走了整整十二天——她舍不得雇车，大半路程靠步行，间或搭一搭顺路的货船，省了几文船钱，又在镇上绣坊做了几天零活，换了几两银子，但一路上吃住都要花钱，到了扬州，口袋里已经快见了底。
扬州运河码头。
这是整个大晋朝最热闹的水上门户之一，南来北往的货船在这里停泊，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喊号，商贩叫卖，混合着河腥气和柴烟，嘈杂得像是一口沸腾的大锅。
苏锦月站在码头边，看着这一片混乱而生动的人间烟火，怔了片刻。
她要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要找一个活命的营生。
她已经怀孕快三个月了，肚子还看不大出来，但身子已经比从前笨重了些，走路时间长了，腰就开始隐隐发酸。
她在码头附近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处能住的地方——码头西边有一条旧巷，住着不少靠力气吃饭的普通人，其中有一家寡居的老妇，姓韩，人称韩婆婆，家里有间空屋子肯赁出去。月钱不贵，百文一个月，包一顿早饭。
苏锦月数了数身上的钱，心一横，租下了。
那间屋子不大，青砖白灰，一张床一张桌，窗子有条小缝，冬日里透风，但总归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安顿好了，她就开始想怎么挣钱。
刺绣是她唯一的手艺，但刺绣要有绣架和绣线，要有人收货，眼下两样都缺。
于是头几天，她只能去码头边做些粗活——替人浆洗衣物，一天下来能挣三四文钱，够买半斤糙米。手泡在冷水里，被冻得通红，起了皱，掌心也磨出了茧子。
韩婆婆见她每天去码头浆洗，忍不住问："你一个年轻女子，就这么过？"
苏锦月笑了笑，说："先活着。"
韩婆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悄悄在她屋子门口放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
苏锦月端着那碗粥，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回去，回来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屋梁，良久。
窗外运河的水声，夜深了还没停。
她把手放在腹部，轻轻摸了摸，那里有一点点细微的动静，像是一粒米在漾，细小而温热。
"小东西，"她轻声说，"你爹爹不要我们了，但娘会养着你的，娘保证。"
那"一粒米"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在她肚子里安安稳稳地待着，仿佛这一场天大的风浪，与它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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