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情深缘浅 第一章　苏州烟雨

建隆十四年，三月。

苏州城南，云溪镇。

雨从昨夜下到今日晌午，淅淅沥沥，将整个小镇笼在一片水雾之中。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屋檐下的积水一滴一滴坠落，砸在门槛上，溅开一圈圈细碎的水花。

苏锦月趴在绣架前，眯着眼睛，拿着绣针在绸面上一针一线地走。她在绣一只鸳鸯——左边那只已经绣好了，羽翼丰满，颜色鲜亮，像是随时要从绸面上扑棱翅膀飞起来。右边那只才起了轮廓，还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

"月儿，别把眼睛熬坏了。"

屋子里传来她母亲苏王氏的声音。苏王氏坐在窗边，灯光昏黄，她年迈的手在一块素绢上穿针引线，眼角的皱纹在低头时堆叠起来，像是岁月折叠过的宣纸。

"娘，我再绣一会儿。这只鸳鸯今天要交货，李家嫂子说她嫁妆里要配一对，急等着呢。"苏锦月头也不抬，细白的手指灵活地拈针，长睫毛轻轻眨动，像是停在花上的蝴蝶。

苏王氏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这间绣坊不大，只有两间屋子。外间摆着绣架，内间是寝室。苏家一家三口就在这里讨生活——父亲苏敬文是镇上私塾的先生，月俸微薄；母亲苏王氏和苏锦月靠替人刺绣贴补家用。日子虽不宽裕，却也清清静静，安安稳稳。

苏锦月今年十六岁，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目柔和，肤若凝脂。镇上人都说，苏家绣娘的女儿不仅生得好看，手上的功夫更是一绝。十岁那年，她绣的一幅《荷花图》被县城绸缎铺的老板看中，花了三两银子买走，把整条巷子都惊动了。

雨还在下。

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着积水噼啪作响。

苏锦月没有抬头，心里却莫名动了一下。

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怀远哥。"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少年提着一把油纸伞，半身湿透地站在门口。他约莫十八岁，身量颀长，穿一件靛蓝色直裰，书卷气十足。五官俊朗，眉宇间有一股藏不住的朝气，此刻却因为被雨淋湿而显得有几分狼狈。

"锦月。"宋怀远把伞收了，在门口磕了磕，把伞上的水磕掉，然后退了半步，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伯母在？"

"在呢。"苏锦月放下绣针，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粗布帕子扔给他，"自己擦。"

宋怀远接住帕子，笑着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苏王氏听见声音，从内间走出来，见是宋怀远，脸上笑意顿显："怀远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不了伯母，我只是过来说一声——"宋怀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看向苏锦月，"我明日一早要去县城，找赵先生借几本备考的书。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带？"

苏锦月眨了眨眼。"带什么？"

"你不是一直说想要城里点心铺子的桂花糕吗？"宋怀远摸了摸鼻子，"我去的话，顺带买回来。"

苏锦月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又努力压下去，故作淡然地说："那就买一斤。"

宋怀远笑了笑，应了，又和苏王氏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油纸伞在肩头一撑，人已融进了雨幕里。

苏锦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才收回目光。

苏王氏在她身后悠悠地说："这孩子，记挂着你呢。"

"娘——"苏锦月有些羞，转过身，脸颊已微微泛红。

苏王氏叹了口气，眼底却浮着笑："只是怀远他……志向不小。将来……"

"将来怎么了？"

"没事，娘说错了。"苏王氏摆摆手，走回窗边继续绣她的素绢，不再说话。

苏锦月看了母亲一眼，也回到绣架前坐下，拿起绣针。窗外雨声依旧，她心里却蓄了一泓暖意，绵绵的，连指尖都是热的。

那只右边的鸳鸯，她绣得格外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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