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进山首日与不腐的鹿

地点：秘鲁，安第斯山脉东麓，雨林向高山草甸过渡地带

森林在上升，或者说，他们在攀爬。

最初的路径还算清晰，是“尤亚克·鲁纳”猎人世代踩踏出的兽径，蜿蜒在巨大板根和气生根构成的迷宫中，头顶是几乎遮蔽天空的密林华盖，脚下是厚达尺余、松软潮湿的落叶层，每一步都陷到脚踝。空气中饱含水分，混合着浓烈的泥土、朽木、真菌和无数无名花朵的复杂气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孔多尔走在最前面，步伐轻捷稳健，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烂泥和盘绕的藤蔓，而是平整的大道。他背上背着大部分补给和工具，腰间挂着***和弓箭，手里还拄着一根削尖的长木棍，既当手杖，也用于探路和拨开前方垂下的有毒藤蔓或蛛网。

他很少说话，偶尔停下，也只是侧耳倾听风声、鸟鸣，或者蹲下检查地面模糊的足迹、折断的枝叶，然后用几个简洁的手势或词语告诉玛丽安需要注意什么——比如绕过那片看似平静但底下可能是流沙的积水洼，或者避开某棵散发着甜腻香气（可能有致幻花粉）的奇异树木。

玛丽安跟在他身后，左臂的伤势在玛西精湛的古老草药与她自身“勇毅之魂”印记的强大恢复力共同作用下，已基本愈合，仅剩些许使用过度的酸胀感。 她的体力在五天里恢复了大半，贝塔印记提供的耐力让她勉强能跟上孔多尔的速度，但丛林的湿热和无处不在的吸血昆虫依旧是不小的折磨。

随着海拔缓慢升高，森林的类型开始发生变化。巨大的热带乔木逐渐被较为纤细、树皮光滑的树种取代，林下的灌木和蕨类也更加茂密。气温开始下降，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薄雾，在林间缓缓流动，能见度降低。光线透过稀疏了许多的树冠，形成一道道斜长的、被水汽晕染开的光柱。

“快到‘叹息之坡’了。”孔多尔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石平台停下，示意休息，“过了那里，就是真正的山路，森林会变稀，风会变大，晚上会很冷。”他递给玛丽安一个皮质水囊和一块用芭蕉叶包裹的、混合了肉干、坚果和某种根茎淀粉的硬实食物。

玛丽安喝了口水，嚼着味道单调但能提供热量的食物，看着孔多尔检查弓箭的弓弦和箭羽。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眼神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

“你父亲他们是在这附近出事的吗？”玛丽安问。

孔多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摇了摇头：“不。还在更深处，靠近‘云雾腰带’的地方。那里是森林和高山草甸的交界，地形复杂，天气多变，也是‘那个东西’最早被注意到异常的区域。”他顿了顿，“我们今天走的路，还算‘干净’。但过了‘叹息之坡’，就要小心了。任何不对劲的东西——颜色异常的植物、没有虫鸣鸟叫的死寂区域、味道古怪的水源，都要立刻告诉我。”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他们继续前进。所谓的“叹息之坡”，是一段漫长而陡峭的、覆盖着滑腻苔藓和落叶的山坡，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孔多尔用绳索辅助，两人艰难地向上。汗水浸透了衣服，又被山风吹得冰凉。

终于爬上山坡顶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山脊上。身后是逐渐低伏下去的、墨绿色的雨林海洋，前方则是开始呈现黄绿色调的高山灌木和草甸，更远处，灰白色的嶙峋岩石和终年积雪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风变得强劲而干燥，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气息，吹散了身上的湿气和疲惫，但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天空变得高远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温度却比森林里低了许多。

“在这里扎营。”孔多尔选了一处背风、靠近岩石的凹地，“天黑前，我去附近看看，确认水源和痕迹。你留在这里，收集一些干柴，但不要走远，尤其不要靠近东边那片颜色发暗的灌木丛。”他指了一个方向。

玛丽安点点头，开始按他说的，在营地附近收集被风吹落的枯枝。高海拔地区的枯枝干燥易燃，很快她就收集了一小堆。她一边干活，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里生机依然存在，但明显不如下面的雨林繁茂。低矮的灌木丛中开着星星点点的紫色和黄色小花，岩石缝里长着顽强的苔藓和地衣。偶尔能看到一两只毛色灰褐、类似土拨鼠的小动物在远处探头探脑，又迅速缩回洞中。

一切看起来正常，甚至有些宁静。

然而，当玛丽安抱着最后一捆柴火准备返回营地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孔多尔警告不要靠近的、东边那片颜色发暗的灌木丛。

灌木丛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就在灌木丛边缘的草地上，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只鹿。

或者说，曾经是鹿的东西。

它侧卧在那里，体型不大，毛色应该是浅褐色，但现在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身体完全没有腐烂的迹象！没有蛆虫，没有食腐动物的啃咬痕迹，甚至皮毛都还基本完整。但它绝对死了，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眼睛干瘪成两个黑窟窿，露出的皮肤紧绷、发黑，像是被快速风干的皮革。以它尸体为中心，半径约一两米的范围内，草地呈现出一种枯萎的焦黄色，与周围鲜活的绿草形成鲜明对比。

没有腐败，却带着死亡与枯萎的领域——这绝对不是自然死亡。

玛丽安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孔多尔父亲失踪路上的“脱水晶化”动物残骸，想起“腐烂根茎”会让生命枯萎。

她立刻放下柴火，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迅速返回营地，刚好孔多尔也探查回来了。

“孔多尔！东边，灌木丛旁边！”玛丽安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有一只死鹿，样子很奇怪，周围草都枯了！”

孔多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示意玛丽安待在原地，自己则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迅速退回。

“是‘它’的痕迹。”孔多尔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一丝恐惧？“看草的枯萎程度和尸体状态，至少是十天前，甚至更久。”他眉头紧锁，“奇怪，这个区域以前没有出现过。难道‘它’的活动范围真的在扩大？还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向这个方向移动？”

“我们能靠近看看吗？也许能找到线索。”玛丽安问。

“不行。”孔多尔断然拒绝，“太危险。你不知道接触那种枯萎地带会发生什么。我父亲他们可能就是太靠近了。”他顿了顿，“今晚我们不能在这里扎营了。我们得往更高处走，找个更干净、更开阔的地方，哪怕冷一点。”

他们迅速收拾起刚刚摊开的装备，甚至来不及生火做饭，只就着冷水啃了几口干粮，便离开了这片刚刚选定的营地，向着更高、更陡峭的山坡攀爬。

夜幕迅速降临，高原的夜晚来得快而彻底。气温骤降，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星空无比清晰明亮，银河横贯天际，但星光带来的只有冰冷，没有温暖。

他们最终在一处裸露的、背风的巨大岩石下找到了一块勉强可以容身的平台。这里寸草不生，只有冰冷的石头，但至少视野开阔，远离植被。

孔多尔用最快的速度用石块垒起一个简易的防风圈，两人蜷缩在里面，裹上所有能保暖的衣物和毯子（从尤亚克·鲁纳营地带来的羊驼毛毯），依旧冻得瑟瑟发抖。无法生火（高处风大，且可能暴露目标），只能靠体温和意志硬抗。

“第一天就遇到了……”玛丽安在黑暗中低声说，牙齿有些打颤。

“这还只是边缘的、陈旧的气息。”孔多尔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比寒风更冷，“越往里走，只会越危险。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需要尽快，也需要格外小心了吧？”

玛丽安没有回答，只是裹紧了毯子，望着岩石缝隙外那璀璨而冰冷的星空。吊坠依旧毫无声息地贴在胸口，冰凉。

山脉的阴影，在她抵达的第一天，就投下了如此清晰而不祥的印记。那只不腐的鹿，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也像是一个路标，指向山脉深处那片被“腐烂根茎”污染所侵蚀的恐怖区域。

而他们，正在主动走向那片区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