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凌晨三点的视频通话

大学生活像一列突然加速的列车，带着轰鸣的汽笛和飞掠的风景，不由分说地将人卷入其中。

清华园九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教学楼的红色砖墙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陈绍明抱着刚领到的教材，穿过挤满了新生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新书的油墨味、廉价清洁剂的柠檬气息，以及独属于开学季的、那种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荷尔蒙。

“陈绍明！这边！”同寝室的赵宇在教室后排挥手，旁边留了个空位。

陈绍明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教室很大，能容纳两百人，此刻坐得满满当当。讲台上，微积分老师正在写板书，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响亮。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他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2019年9月3日。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开学第三天。北京，晴，28℃。”

离唐舒洁的城市，1024公里。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陈绍明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些，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走廊里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口音，陌生的笑声。他贴着墙走，避免与人碰撞，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绍明，去食堂吗？”赵宇追上来，是个东北男生，个子很高，说话带点口音。

“嗯。”

“听说三食堂的牛肉面不错，去试试？”

陈绍明点点头。两人随着人流往食堂走，九月的北京还很热，阳光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热浪。路边的银杏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在风中簌簌作响。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陈绍明要了碗牛肉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条热气腾腾，他吃得很慢，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是北京秋天特有的、高远的蓝，几缕白云像撕碎的棉絮，缓缓飘移。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点开。

是唐舒洁发来的照片。省大图书馆的自习区，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亮她摊在桌上的化学课本。照片角落，能看见她握着笔的手，和一小截蓝色的笔杆。

下面附了一行字：“图书馆人好多，差点没位置。你在干嘛？”

陈绍明拍了自己面前的牛肉面，发过去：“吃饭。三食堂的牛肉面。”

很快，她回：“看起来不错。我们食堂的菜好咸[哭]”

“多喝水。”

“知道啦。你晚上有课吗？”

“七点，大学物理。”

“我八点有晚自习。那……晚上聊？”

“好。”

对话到此为止。简短的，克制的，像他们之间现在的距离。陈绍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锁屏，继续吃面。面条已经有些坨了，但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干净。

下午是化学实验课。实验室在逸夫楼三层，窗户很大，能看见外面的篮球场。陈绍明穿好实验服，戴上护目镜，和同组的三个同学一起准备器材。天平的砝码，量筒的刻度，烧杯的标签——一切都是熟悉的，但又陌生。这里的仪器更精密，试剂更多，要求更严格。

“陈绍明，你来做滴定吧，你手稳。”组长说，是个戴眼镜的南方女生。

他点点头，拿起滴定管。液体缓缓滴下，在锥形瓶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盯着那抹颜色变化，眼睛一眨不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当溶液终于变成预期的淡粉色时，他停下，记下读数。

“28.46ml，完美。”组长凑过来看，惊叹道，“你手真稳，一次就成功了。”

陈绍明没说话，只是摘下护目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实验室的日光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发青。他忽然想起高中的化学实验室，想起那些简陋的器材，想起唐舒洁笨拙地拿着试管，液体溅出来时惊慌失措的表情。

“小心点。”他当时说，递给她纸巾。

“对不起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擦，耳朵都红了。

陈绍明低下头，在实验报告上写下数据。字迹工整锋利，和高中时一样，但好像又有些不同——更稳了，或者说，更冷了。

晚上七点，大学物理课。教室很大，能坐三百人，此刻黑压压一片。教授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带点口音，但逻辑极其清晰。陈绍明坐在第三排，认真记笔记。讲台上在讲狭义相对论，时间膨胀，长度收缩，光速不变原理。

“当物体以接近光速运动时，时间会变慢。”教授说，在黑板上写下公式，“这就是著名的‘双生子佯谬’：如果一对双胞胎，一个留在地球，一个乘坐接近光速的飞船离开，再回来，飞船上的那个会比地球上的年轻。”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陈绍明盯着那个公式，忽然想起唐舒洁。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相对运动，如果时间真的可以膨胀，那他希望自己的时间过得慢一点，她的时间过得快一点。这样，分离的时间就能缩短，重逢的日子就能提前。

但这个想法不科学。他摇摇头，继续记笔记。

下课已经是晚上九点。北京的夜晚有些凉了，风吹过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陈绍明背着书包往宿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篮球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作响，在寂静的校园里回荡。

他绕开路，选了条僻静的小道。路边的长椅上坐着几对情侣，依偎在一起，低声说着话。他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他回来时，赵宇正在打游戏，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看书，一个在跟家里视频。他放下书包，拿起洗漱用品去水房。水房里雾气弥漫，镜子蒙着一层水汽。他伸手擦了擦，镜子里映出自己疲惫的脸。

洗漱完回来，已经十点了。他爬上床，拉上帘子，打开台灯。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车票记录本，翻开。第一页还是只有那行字：“2018年11月3日，G123，北京→本市，未出发。”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行写：“2019年9月3日。开学第三天。距离：1024km。通话时长：0。”

然后他合上本子，躺下，关掉台灯。宿舍里还很吵，赵宇打游戏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另外两个室友在聊天。他用被子蒙住头，在一片黑暗和嘈杂中，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白天的画面：陌生的教室，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北京。还有唐舒洁发来的那张照片——图书馆的阳光，她的化学课本，那截蓝色的笔杆。她用的还是高中时他送的那支笔吗？可能不是了。大学了，该用新的笔了。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他摸出来，是唐舒洁的消息：“我下晚自习了。你睡了吗？”

“还没。”

“在干嘛？”

“躺着。”

对话又停顿了。陈绍明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的消息才来：“我今天……有点想你。”

很简短的一句话，但陈绍明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我也是。”

“你那边冷吗？”

“不冷。你呢？”

“有点。我忘记带厚外套了。”

“明天记得带。”

“知道啦。你……吃饭了吗？”

“吃了。牛肉面。”

“哦。”

又没话了。陈绍明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宿舍的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外面路灯的光，斜斜地切进来一道，照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视频通话的请求。

陈绍明愣了一下，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才接通。屏幕亮起，唐舒洁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好像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水汽。背景是她宿舍的床铺，挂着淡蓝色的帘子。

“能看见吗？”她小声问，眼睛在屏幕里亮晶晶的。

“能。”陈绍明说，声音有些哑。他把手机拿近了些，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有点苍白。

两人隔着屏幕，静静地对视了几秒。一千公里，隔着电波，隔着夜色，隔着刚起步的大学生活带来的所有不安和孤独。

“你瘦了。”唐舒洁忽然说。

“没有。”

“有。脸都尖了。”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屏幕，好像想碰他的脸，但只碰到冰凉的玻璃，“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陈绍明说，顿了顿，补充道，“每天都有。”

“真的？”

“嗯。”

唐舒洁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吧，相信你。我今天吃了两碗饭，食堂的菜虽然咸，但很好吃。”

“嗯。”

“我今天去图书馆，看到一个男生，背影好像你。我差点就喊了，结果他转过头，一点都不像。”她的声音低下去，“然后我就……有点难过。”

陈绍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屏幕那端，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刚洗过澡的缘故，还是别的。

“绍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大学……好玩吗？”

陈绍明想了想，摇头：“不好玩。”

“我也是。”她笑了，但笑容有点勉强，“课好难，人好多，食堂好挤。我每天都要迷路，今天去教学楼还走错了，差点迟到。”

“看地图。”

“看了，看不懂。”她嘟囔，“我又不是你，方向感那么好。”

陈绍明沉默了会儿，说：“发定位给我，我教你怎么走。”

“现在？”

“嗯。”

唐舒洁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打开了地图，截图发给他。陈绍明点开，放大，仔细看了会儿，然后开始给她讲：“你现在在宿舍楼，往东走三百米是图书馆，图书馆南门出去左转，第二个路口右转，直走就是教学楼。”

他说得很详细，哪个路口，哪个标志性建筑，甚至哪个地方的路灯比较暗要小心。唐舒洁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屏幕里，她的脸在台灯下泛着温暖的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扇小小的阴影。

“记住了吗？”他讲完，问。

“嗯……大概吧。”她眨眨眼，“要不你再说一遍？”

陈绍明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慢，更详细。讲完后，他问：“这次呢？”

“记住啦。”她笑，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亮亮的，“绍明，你好像我的活体导航。”

“本来就是。”陈绍明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宿舍里，赵宇打完一局游戏，站起来伸懒腰，看见陈绍明床帘里透出的光，嚷嚷道：“绍明，跟女朋友视频呢？这么晚了还不睡？”

陈绍明还没说话，屏幕里的唐舒洁脸唰地红了，小声说：“你室友啊？”

“嗯。”

“那……那我先挂了，你早点睡。”

“等等。”陈绍明叫住她，“你明天什么课？”

“上午有机化学，下午高数，晚上有实验。”她一口气说完，然后问，“你呢？”

“上午物化，下午线代，晚上没课。”

“那你晚上……还视频吗？”

陈绍明顿了顿，说：“看你。”

“我……”唐舒洁咬了咬嘴唇，“我想。”

“那就视频。”

“几点？”

“你定。”

“八点？”

“好。”

对话又停了。但这次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屏幕两端，两个人都沉默着，只是看着对方，好像这样就能穿过那一千公里的距离，触碰到真实的温度。

“绍明，”唐舒洁又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怕距离会把我们拉远。怕你认识了新的人，有了新的生活，就不需要我了。”她说着，眼睛又红了，但强忍着没哭，“我怕我会追不上你。”

陈绍明盯着她，盯着屏幕里那个眼睛发红、强装坚强的女孩。他想起高中时，她在分科表前哭的样子；想起她拿着那张七十二分的化学试卷，说“我学不会”的样子；想起她在操场上，仰头看着他，说“我要你”的样子。

两年了。她还是那个会害怕、会不安、会需要他肯定的女孩。

而他，也还是那个会为她整理错题、会给她讲星星、会握着她的手说“别怕”的男孩。

距离会改变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距离改变不了。

“小舒，”陈绍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很清晰，“你知道光速是多少吗？”

唐舒洁愣了一下：“……3×10^8m/s？”

“嗯。”陈绍明点头，“电磁波的速度也是光速。我们现在用的网络信号，就是电磁波。”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里她疑惑的眼睛，继续说：“所以理论上，从我这到你那的信号，只需要0.0034秒。一千公里，只需要0.0034秒。”

唐舒洁眨了眨眼，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绍明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郑重得像在宣读实验数据，“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距离多远，我想见你，只需要0.0034秒。我想跟你说话，只需要0.0034秒。我想告诉你‘我需要你’，也只需要0.0034秒。”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里她的眼睛慢慢睁大，泪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要怕。我就在这里。只需要0.0034秒，就能到你身边。”

唐舒洁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绍明……”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嗯。”

“我……”

“我知道。”陈绍明说，手指碰了碰屏幕上她的脸，虽然只能碰到冰凉的玻璃，“我也想你。每天，每时，每刻。”

唐舒洁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用力点头，胡乱擦着眼泪：“嗯……嗯！”

宿舍里，赵宇又嚷嚷起来：“绍明，十二点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陈绍明对屏幕里的唐舒洁说：“你该睡了。”

“你也是。”

“嗯。”

“那……晚安？”

“晚安。”

“明天见？”

“明天见。”

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陈绍明自己的脸。他盯着黑暗的屏幕看了会儿，然后躺下，把手机放在胸口。心跳透过手机壳传来，沉稳，有力。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声说：

“晚安，小舒。0.0034秒后，我的思念就到了。”

窗外，北京的第一片梧桐叶飘落，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着，轻轻落在窗台上。

而在一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唐舒洁抱着手机，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哭了很久，又无声地笑了很久。

枕头底下，那本车票记录本静静躺着。在第一行下面，她用工整的字迹添上了一行新记录：

“2019年9月3日，23:47-00:12，视频通话。距离：1024km。耗时：0.0034秒（理论上）。备注：他说，他需要我。我也是。”

写完，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夜色深沉，但有些光，可以穿过一千公里的距离，穿过茫茫的黑暗，抵达彼此心里。

比如思念。

比如爱。

比如那个只需要0.0034秒就能传递的，简单的、温暖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

“我需要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