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薄荷味的初遇

九月的阳光穿过教学楼三楼落地窗，在刚打过蜡的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块。空气里飘浮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廉价清洁剂的柠檬气息，以及独属于开学第一天的、那种躁动不安的青春荷尔蒙。

唐舒洁第三次检查了自己别在左胸的姓名牌——高一（3）班，唐舒洁——确认没有贴歪。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刚领到的一摞新教材，小心翼翼地穿过挤满了人的走廊。

“让一让，谢谢……”她侧身避开一个正兴奋地挥手说“我们居然同班！”的男生，又差点撞上两个挽着手讨论暑假偶像剧的女生。整个走廊像一锅煮沸的饺子，每个人都在热气腾腾地寻找自己的班级、旧同学，或是偷偷打量未来三年的新面孔。

就在她即将安全抵达三班后门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抱着比人还高的文件箱的男生从教师办公室方向倒退着走出来，边退边朝办公室内喊：“老师，这些真的全要搬到化学实验室吗——”

“小心！”唐舒洁的惊呼和碰撞声同时响起。

她怀里的新教材天女散花般飞了出去，哗啦啦散落一地。对方怀里的文件箱也倾斜了，白色纸张如雪崩般倾泻，瞬间覆盖了方圆三米的地板。

时间凝固了两秒。

唐舒洁先反应过来，慌忙蹲下：“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你后退……”话音未落，她愣住了。

散落在地上的不是什么普通文件，而是厚厚一沓化学实验报告。每一页都写满了工整到近乎强迫症的笔记，反应方程式配平得一丝不苟，数据记录表格用直尺画得笔直，连曲线图都像是印刷出来的。页眉处统一写着：高二化学竞赛集训资料，陈绍明。

“我的报告……”一个清冽的男声从上方传来。

唐舒洁抬起头，逆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先看到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迅速但有序地捡拾纸张。顺着那双手往上，是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袖口，再往上，是一张眉头微蹙的脸。

男孩留着清爽的短发，肤色是冷调的白，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此刻正专注地扫视着每一页捡起的报告，快速检查是否受损。他没有看她，仿佛那些纸比撞到的人重要得多。

“真的很抱歉，”唐舒洁也赶紧捡起自己的新课本，顺手将散落在她脚边的几份报告也整理好递过去，“我帮你……”

“别碰。”男孩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动作很快地抽走了那几页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仔细擦拭她刚才手指碰到的页角。

唐舒洁的手僵在半空，脸一下子红了。一半是尴尬，一半是……这人怎么回事？

走廊上已经有人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响起。唐舒洁低下头继续捡自己的书，希望地板能裂开一条缝。开学第一天，在走廊上撞翻学长的竞赛资料，还被对方用行动嫌弃“别碰”——这开局简直糟糕透顶。

“少了一页。”男孩忽然说。

“什么？”

“第三十七页，反应速率常数计算的那张。”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终于看向她。那目光很直接，像实验室里的显微镜镜头，让人无所遁形。“你看见了吗？”

唐舒洁这才注意到，他说话时嘴里飘出很淡的薄荷味。不是牙膏也不是口香糖，更像是……薄荷糖。

“我找找。”她抛开杂念，跪在地板上仔细查看。课本底下没有，墙边没有，那页纸像是凭空蒸发了。围观的人多了几个，有人小声说“好像在那边”，可看了一圈也没有。

就在她急得额头冒汗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消防栓底部，露出一小截白色纸边。

“在那里！”她如获大赦，小跑过去，小心地抽出那张被挤进缝隙的报告纸。页脚有点折痕，但好在没有撕裂。她松了口气，转身递过去，这次刻意只用指尖捏着纸的边缘，避免“污染”更多面积。

男孩接过，检查了正反面，眉头终于松开了些。他小心地将那张纸插回正确的位置，然后把所有报告在箱子里码放整齐，动作熟练得像在做实验前的器材准备。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唐舒洁，语气依然平静无波：“你是高一新生？”

“嗯，三班的。”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名牌。

“下次走路看路。”他说，然后抱起箱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补充了一句，“还有，化学实验室在四楼，教师办公室在一楼，你走反了。”

唐舒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抹蓝色的校服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凑过来，帮她捡起最后一本掉落的英语书，小声说：“别在意，那是高二的陈绍明，我们年级有名的‘化学冰山’，据说他只对分子式和实验数据有表情。”

“看得出来。”唐舒洁苦笑，拍了拍课本上的灰。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捏住报告纸的触感，粗糙的纸张纹理，以及那页纸上工整得惊人的字迹——笔画锋利，每个字的间距都几乎相等。

“不过他长得很帅，对不对？”马尾女生眨眨眼，“就是性格有点……算了，快打铃了，赶紧进班吧！”

唐舒洁抱着重新整理好的书本，终于踏进了高一（3）班的教室。她选了靠窗第四排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一排银杏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上课铃响起时，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方块。

掏出来一看，是半颗薄荷糖。透明的绿色糖纸，已经有些皱巴巴，应该是刚才蹲下捡东西时从口袋里滑出来的。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糖。

难道是……陈绍明的？

她想起男孩说话时飘来的薄荷气息，以及他弯腰时微微敞开的校服口袋。可能是两人相撞时，这糖从他口袋里掉出来，阴差阳错落进了她的口袋。

讲台上，班主任已经开始点名。唐舒洁握紧掌心里那半颗糖，糖纸在指尖沙沙作响，清凉的薄荷味隐隐约约飘上来，混在九月初秋的空气里。

“唐舒洁。”

“到。”她抬起头，将糖悄悄塞回口袋。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她新发的化学课本封面上。她翻开第一页，空白处不知被谁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烧杯图案，线条稚嫩，可能是上届学生留下的。

鬼使神差地，她在烧杯旁边，用刚买的签字笔写了一个化学式：C10H20O。

那是薄荷醇的分子式。上学期参加化学兴趣小组时，老师顺口提过。

讲台上，班主任还在继续念着名单。唐舒洁托着腮看向窗外，高二的教学楼就在对面，四楼最东边的窗户开着，那是化学实验室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男孩检查报告时专注的侧脸，以及他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走反了吗……”她低声自语，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从笔袋里拿出尺子，在课本第一页上画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窗外的银杏叶飘下一片，落在窗台上。

走廊尽头，陈绍明将最后一沓报告放进化学实验室的资料柜，锁好柜门。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开学典礼还有二十分钟。

手伸进口袋想拿颗糖，却摸了个空。

他微微挑眉，回忆了一下今天的动线。从家到学校，在教师办公室整理资料，然后搬箱子出来，撞到那个女生……

撞到。

画面闪回：散落一地的纸张，女孩惊慌失措蹲下的身影，她捡起报告时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她递回纸张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手背的、一刹那的温度。

陈绍明收回手，从实验服口袋掏出另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高一教学楼。

三楼，靠窗的第四个位置。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桌椅轮廓。

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预备铃响起，才转身离开实验室。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早已被清理干净的走廊。

那个女孩捡起最后一张报告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然后她递过来，手指捏着纸的边缘，一副“这次我可没碰内容”的小心翼翼模样。

有点笨拙。也有点……有趣。

陈绍明关上实验室的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四楼走廊回荡。下楼时，他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以及一行字：

“开学。实验报告无损坏。遇一冒失新生，名未问。”

笔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三个字：

“薄荷味。”

他合上笔记本，加快了下楼的步伐。走廊尽头，高一（3）班的方向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隐约能听到“高中化学与初中的不同在于……”

陈绍明从后门经过时，脚步没有停留。

只是目光往窗边扫了一眼，看见那个靠窗的座位上，女孩正低头认真记笔记，马尾辫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棕褐色光泽。

他收回视线，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上扬了零点一毫米，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教室里，唐舒洁忽然抬起头，望向刚才有人经过的走廊后窗。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九月的风轻轻吹动窗帘。

她低下头，继续抄写黑板上的内容，右手不知不觉伸进口袋，指尖摩挲着那颗薄荷糖的糖纸。

沙沙，沙沙。

像秋天最初的声音。

窗外，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下，擦过三楼窗台，继续飘向二楼，一楼，最后轻轻落在刚走出教学楼的陈绍明肩上。

他拈起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已有焦黄。

然后他将叶子夹进刚才那本笔记本，和那句“薄荷味”躺在同一页。

开学第一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阳光正好，风里有初秋的干燥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清凉。

而在走廊那场小小的意外碰撞中，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运行的轨迹。

就像两种化学试剂在试管中相遇。

起初只是平静的共存。

然后，等待着某个恰当的时机——

发生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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