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惨白的光。
陈九跟着林晓瑶钻进公路边的灌木丛,带刺的枝条刮过他的胳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他没有出声,只抬手抹了一把渗血的位置,指尖沾了点湿润。
“车过不去了。”林晓瑶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压低声音,“前面三公里有个岗哨,守墓人的人二十四小时轮值。”
陈九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望向公路尽头。远方隐约亮着一点红光,像烟头的火,一明一灭。那光太小了,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很容易当成远处村镇的路灯。
“我们绕过去。”林晓瑶说着已经站起身,往山坡方向走。
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枯黄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陈九跟在林晓瑶身后,踩着碎石和干裂的土块,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掌心的金线微微发烫,像一个警告信号,在他的皮肤下缓慢跳动。
“保守派的据点藏在哪?”陈九问。
“古川岭北麓,一个废弃的采石场。”林晓瑶头也不回,“守墓人分三派,激进派跟着祭酒走,保守派想维持原来的秩序,中间派在观望。我们现在去找的人,是保守派里资历最老的一个。”
“叫什么?”
“徐伯。”林晓瑶停了停,“他是上一任守墓人首领的亲信,知道的东西比我多。”
草叶在夜风里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陈九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月轮边缘浮现出一圈淡红色的晕,像裹了一层薄纱。
“血月?”他问。
“快到了。”林晓瑶说,“还有三天。”
三天。
陈九攥紧拳头,掌心的三道纹路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祭酒要在血月之夜完成仪式,他只有三天时间。
山坡越来越陡,碎石在鞋底打滑。陈九抓住一棵枯死的灌木稳住身体,手指陷进树皮裂纹里,摸到一种潮湿的、腐烂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树皮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散发着铁锈般的腥味。
“别碰那些树。”林晓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祭酒的人在这些山坡上布了符咒,触发了会被盯上。”
陈九松开手,把指尖的液体在裤子上蹭掉。液体渗进布料,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像血迹。
他们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翻过一道山脊,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洼地。洼地底部散落着几栋已经坍塌的砖房,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屋顶塌陷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木梁。
采石场到了。
林晓瑶蹲在一块巨石后面,朝洼地底部扫了一圈。陈九跟在她身侧,掌心的金线开始剧烈跳动,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不对劲。”林晓瑶低声说。
“怎么了?”
“太安静了。”她指了指洼地底部那几栋砖房,“徐伯养了三条狗,陌生人靠近的时候会叫。但现在——”
她没说下去。
陈九明白了。
现在什么声音也没有。
风停了,虫鸣消失了,整片洼地像被扣进一只透明的玻璃罩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陈九呼吸了一口空气,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什么东西被烧过。
“下去看看。”他说。
林晓瑶没有立即回答。她盯着洼地底部看了很久,才缓缓站起身,猎刀已经从腰间的皮鞘里拔出来,刀刃反射着月光,像一根冰棱。
“跟紧我。”
他们从巨石后面走出来,踩着碎石坡往下走。坡度很陡,陈九几乎是滑着下去的,鞋底在碎石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林晓瑶走在前面,步子很稳,猎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上。
第一栋砖房的木门半掩着,门板上布满了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过。林晓瑶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里一片漆黑。
陈九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去,照见屋内的景象——一张木桌翻倒在地上,几张凳子散落在墙角,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碗和发霉的馒头。墙角有一只铁皮桶,桶里积着半桶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有人来过。”林晓瑶蹲在木桌旁边,用手摸了摸桌面,“灰还很新,最多一天。”
陈九把手电往上照,光柱扫过墙壁。墙壁上涂抹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涸了,像油漆一样覆盖在砖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不像是随意涂抹的——它们有固定的走向,形成一道道弯曲的线条,在墙面上勾勒出某种图案。
“符咒。”林晓瑶站起来,声音很沉,“他们把这里布置成了阵眼。”
陈九盯着那些线条,掌心的金线跳得更厉害了,像要挣脱皮肤的限制。他伸手摁住胸口,指尖触到裂缝的位置,一阵冰凉从那里蔓延开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撤。”林晓瑶说。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像有人把一扇沉重的铁门关上了。
陈九猛地转身,手电光柱穿过敞开的门洞,照向外面。月光照在洼地底部,把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声音确实存在。
像铁门被关上的声音。
林晓瑶已经冲到门口,猎刀横在身前。她站在门槛上往外看,身体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出口被封了。”她说。
“什么出口?”
“我们来时的路。”林晓瑶回头看了他一眼,“整片洼地都被封住了。有人知道我们会来。”
陈九攥紧拳头,掌心的三道纹路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他走到门口,站在林晓瑶身侧,望向山坡的方向——月光下,那些枯死的树木和乱石堆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但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横亘在他们和山坡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
空气变得粘稠了。
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阻力,像水里游动时水压在胸口的感觉。
“这是徐伯布的局?”陈九问。
“不像。”林晓瑶摇头,“徐伯虽然谨慎,但他布不出这种东西。这是——”
她停住了。
陈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第二栋砖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长衫,佝偻着腰,双手撑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月光照在他脸上,陈九看清了那张脸——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眼窝深陷,嘴唇干瘪,像是风干多年的腊肉。
“徐伯。”林晓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老人没有回应。他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珠盯着他们,一眨不眨。
陈九迈出一步,脚下的碎石发出响声。
老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咧,裂到了耳根附近,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笑容和他的脸完全不搭,像是有人把一张笑脸强行贴在了他的脸上。
“林姑娘。”老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来了。”
“徐伯。”林晓瑶握紧猎刀,“你知道是谁把这里暴露了?”
老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缓缓抬起拐杖,指向陈九的方向。
“他就是那个巡察使?”
“是。”林晓瑶说。
老人盯着陈九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然后他放下拐杖,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
林晓瑶跟上去了。陈九跟在林晓瑶身后,掌心的金线还在剧烈跳动,心跳也跟着加快。他走进砖房时,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呛得他几乎要咳嗽。
屋里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墙壁上的人影拉得很长。
徐伯坐在桌子对面,把拐杖靠在桌边。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干枯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坐。”他说。
陈九没有坐。他站在门口,手电的光柱照在徐伯脸上,把那道阴影打得更加明显。林晓瑶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猎刀横在膝盖上。
“徐伯,”林晓瑶说,“据点暴露了,祭酒的人很快就会找过来。你得跟我们走。”
“走?”徐伯笑了,又是那种撕裂的笑,“我走不了了。”
他抬起右手,缓缓掀开自己的长衫。
陈九看到了。
徐伯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头。裂缝边缘渗出的不是血,是一种黑色的液体,黏稠得像沥青,一滴一滴往下淌。
“祭酒派人来过。”徐伯放下长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们知道了你和我的联系。”
林晓瑶站起来,猎刀指向徐伯的方向,刀尖离他的脖子只有两寸。
“你出卖了我?”
“没有。”徐伯说,“但他们有我的血——半年前,我帮一个受伤的守墓人治伤,那个人是祭酒的人。他取了我的血,用血画了追踪符。”
陈九盯着徐伯胸口的裂缝,掌心的金线烫得发疼。他能感觉到,那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血肉,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不属于阳间的东西。
“你被寄生了。”陈九说。
徐伯抬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巡察使果然看得见。”他说,“是的,我被寄生了。祭酒的人在我身体里种了一颗种子,现在已经长到——”
他顿了顿。
“——已经长到控制我的程度了。”
林晓瑶握刀的手微微发抖。陈九能感觉到她的愤怒,那种情绪像实质一样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这里是个陷阱。”林晓瑶说。
“是。”徐伯点头,“我控制不住那东西。你们来之前,它已经醒了。我现在说话的时候,它就在我的骨头里爬。”
陈九往前走了一步,在煤油灯的光里蹲下来,和徐伯平视。
“能拔掉吗?”
徐伯摇头。
“拔不掉了。”他说,“它已经和我的脊椎长在一起了。但是——”
他从袖子掏出一把钥匙,铜质的,表面布满了铜绿。钥匙被一根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
“这是古川岭下面那个地宫的钥匙。”徐伯说,“里面封着守墓人组织最核心的秘密——关于祭酒的真身,关于养鬼阵的源头,还有——”
他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佝偻成一团。黑色的液体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桌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滚烫的油落在铁板上。
“还有关于你。”徐伯盯着陈九,“你被活埋的原因,不只是八字纯阴那么简单。你是计划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是。”
陈九接过钥匙,铜质表面冰凉,像握着一块陈年的铁。
“我要怎么做?”
“打开地宫,找到祭酒的真身,然后——”徐伯咳得更厉害了,声音断断续续,“然后,毁掉它。”
他抬头看了看窗户。
月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晕。
“他们来了。”徐伯说。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更轻,更碎,像某种四足动物在碎石地上快速奔跑。
林晓瑶已经冲到窗边,透过蒙尘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九,”她压低声音,“外面全是那东西。”
陈九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玻璃,他看到月光下,洼地底部的碎石地面上爬满了暗红色的影子——那些影子像人形,但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贴地爬行。它们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在月光下缓慢蠕动。
“种子成熟了。”徐伯在身后说,“他们用我当诱饵,引你们来。”
陈九回头看向徐伯。老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胸口的裂缝猛然扩大,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蔓延到桌面上、地面上。
“快走。”徐伯咬着牙说,“我撑不了多久——”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桌角,用力一掀。木桌翻倒,煤油灯砸在地上,火焰在地面上蔓延开来,点燃了墙角堆放的麻袋。
火势瞬间蔓延。
陈九抓住林晓瑶的手腕,把她往后门的方向拽。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把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符咒照得清晰可见——那些线条在火光中流动起来,像活了一样,顺着墙面向屋顶攀爬。
“走!”林晓瑶踢开后门,拽着陈九冲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撕裂的声响。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徐伯的身体从裂缝处裂成了两半,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洒在燃烧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响声。他上半身还维持着站立的姿态,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然后倒进了火里。
火势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陈九被林晓瑶拽着往山坡方向跑。那些暗红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四肢着地,拖着扭曲的身体朝他们逼近。
“往东边!”林晓瑶喊了一声,猎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砍在一只扑上来的影子上。
影子被劈成两半,但没有流血——它像烟雾一样散开,又在几米外重新凝聚成形。
陈九看出不对。
这些东西杀不死。
他摊开手掌,掌心的金线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穿透皮肤。他把手掌按在地面上,一道金线从掌心蔓延开来,沿着地面的裂缝向四周扩散。
那些影子碰到金线,身体像被灼烧一样扭曲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有用!”林晓瑶喊。
陈九咬牙维持着金线,但掌心的力量在快速流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胸口那道裂缝的位置冷得像冰块。
金线开始暗淡。
影子们再次逼近。
就在陈九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山坡上冲下来,车灯雪亮,直直撞进影子的阵型里。
车窗摇下,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驾驶座上。
鬼医。
“上车!”巫云喊了一声,副驾驶的门已经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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