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埋在东南亚的空单

沈老先生那位老友方的电话，到底是在第七天夜里打进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沉稳，带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卷着舌头的国语："李生吧？沈老哥交代了，叫我多照应。香港这边，这几日风声紧，人人都说不怕，可我看，越是不怕的时候，越是该怕。"他顿了顿，"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那边手里的棋子，怕是已经布了好一阵了，就等着这盘棋没处落子的时候，一把掀翻。"

李享知握着话筒，压低了声音："方先生，我想请您帮我，在这边落几枚棋子。方向，您比我懂。只是，我要的，是能进退自如的安排，不求一时之利。"

电话那头静了静，随即传来方先生一声低笑："李生，你这个'不求一时之利、但求进退自如'，说到了点子上。冲在前头的，多半死得早；能站稳脚跟的，才走得久。"他收了笑，声音郑重起来，"那你明天过来，我在中环那间办公室等你。带上你说的那套账目，咱们当面把水摸清楚。"

挂了电话，李享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翻开那本红皮账本，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最终停在一页空白上，提起笔，却没有落下。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一件事——这一趟，他不是去求财，是去索命饺子铺前撒饵的。他要的，不是借着东南亚的乱局大捞一笔，而是在这场眼看就要掀翻亚洲的惊涛骇浪里，替自己的家底、替自家的盘，抢一条能站得住的退路。

可这条路，注定不是人人都看得懂。

第二天清早，李享知带上小芳，坐上去往深圳的早班车，再从罗湖口岸过了关，辗转到了香港。这是小芳长这么大，头一回踏上香港的地界。她睁大眼睛看着车窗外的楼群、霓虹、维多利亚港，一时有些怔忪，半天才低声道："爸，这儿，跟咱省城，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享知没有接她这话，只叮嘱道："留心脚下，少东张西望。这儿不是咱家省城，一草一木，都有它的规矩。"

他们依约到了中环那间办公室。方先生年过六旬，头发花白，戴着副金丝边眼镜，一见李享知就眯起眼打量了他一番，随即笑着一拱手："李生，久仰。沈老哥说你是个难得的稳重人，今日一见，果然气象不凡。"

宾主落座，方先生也没绕弯子，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文件推过来："李生想摸水的这套账，我已替你理了个头绪。你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在东南亚那块的布局，做个能退能守的安排——老朽斗胆问一句，你是想趁乱退，还是想趁着乱，反过来，布一局防的棋？"

李享知看着那叠文件，没有立刻答。他端起桌上的茶，啜了一口，才低声说："方先生是明白人。乱世里，有人想着逃，有人却知道，越是乱，越有能把'险'变成'稳'的门道。我想请先生帮我，在这边落几枚能进退的棋子——不求趁乱捞多少，但求这场风暴真砸下来的时候，咱家那点身家，能不跟着沉进水里。"

方先生闻言，眉头微微一动，看他的眼神，带上了一层深意。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李生这个思路，是真行家才有的路数。时人只盯着眼前的涨跌，你却能隔着好几步，看见风从哪儿来。"他顿了顿，"你这套'进退自如'的安排，我替你办。只是有一宗，得先跟你说明白——这一注下去，是要跟你这边的人，把话说在前头的。若是他们不明白你为何这么做，往后怕是要生出误会来。"

李享知点点头："我有心理准备。"

"不过李生，"方先生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套安排，真要动起来，是得冒点风险的。你本钱压得深，立场的分量就重。万一手里的牌，没能等到它该等的那阵风，你就得一直扛着，扛到那天为止。你能扛得住么？"

李享知握着茶杯，指节微微一收。他抬头，目光沉稳地看着方先生："扛得住。多长的夜，我都等过。这阵风，不会不来。"他顿了顿，"方先生只需帮我，把每一步棋都落得干干净净，不留尾巴就行。剩下该等的耐心、该扛的担子，是我自己的事。"

方先生看着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半晌，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李生，单凭你这份稳，老朽就愿意替你跑这一趟腿。"他站起身来，朝李享知一拱手，"明日，我把该铺的线，一条一条理给你看。"

那一刻，李享知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一趟香港之行，他不求人人都懂，但求这盘关乎身家性命的棋，能一颗一颗，稳稳地落下。

夜晚从方先生那里出来，他没急着回酒店，带着小芳沿中环那条灯火通明的街走了走。满街霓虹闪烁，比省城繁华得多。小芳到底年轻，看得眼睛发亮，拉着父亲的袖子，指了这边指那边。可走着走着，她忽然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问："爸，这儿这么好——香港这么热闹，怎么您刚才跟那位方先生说话，脸色还是不大好？"

李享知望着街道那头密密麻麻的高楼，半晌才说："越好的地方，越有人盯着它。热闹底下，往往藏着看不见的暗。爸不是不爱这份热闹，是得先替咱家，把那双看得见暗的眼睛睁开。"他顿了顿，"等哪天真风平浪静了，你再来看这份热闹，才看得安稳。"

小芳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父女俩走回酒店，一路无言，心里却都明白，这一趟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给这个家，探一条看不见底的路。

回到省城家里那几天，小军总想缠着父亲，再打听打听香港那边的情形。有一回他趁着没旁人，凑到李享知耳边，挤眉弄眼地打趣："爸，那空单到底是个啥不得了的宝贝，值当您跑那么远一趟？是不是跟您以前囤的那些山货一个道理，专等别人不要的时候捡便宜？"

李享知被他这话逗得笑也不是恼也不是，抬手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就你机灵。是也不是，不过有一样你记住了——越是值钱的宝贝，越是藏在乱的时候。这个理，你迟早有一天会自己尝到味道。"

回到省城，已是数日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把三个孩子叫到了书房。

"爸，您这趟去香港，不会是去玩了吧？"小军一进门就好奇地追问。

李享知没搭他这话茬，先把那趟香港之行的要紧处，拣着说了。末了，他压低声音，把"在东南亚埋下空单"这一层安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空单？"小龙第一个皱眉，"爸，空单不是做空么？那是盼着人家跌、盼着人家亏钱！咱家怎么还能干这种、这种，自己人坑自己人的事儿？"

小芳也不解："爸，您在东南亚埋空单，那是要作壁上观，看着那边的人遭殃，再从中得利？这不合适吧？"

李享知看着三个孩子，没有急着反驳。他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你们说的'自己人'，得先想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没有哪场大祸，是咱家不去碰，就沾不到咱家身上的。"他顿了顿，"泰铢已经倒了，接下来是印尼、是马来西亚、是新马泰一片。咱家在那些地方铺了那么多线，那些线，是咱家的钱。若是不在第一时间想出一条能护住自家身家的路，等火真烧到家门口，再想跑，就晚了。"

"可……可是做空，毕竟是把刀递给人家砍自个儿啊。"小军难得认真了起来。

"刀是外头的刀，可刀握在谁手里、往哪儿砍，是握刀的人说了算。"李享知看着他，"爸这把刀，不是拿去伤咱们自己人，是拿去挡住那场要冲过来的水。咱家先站稳了，才有余力，再去想怎么拉别人一把。这个账，你们要慢慢算明白。"

书房里一时静了下来。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里还有些转不过弯，但到底谁也没法反驳父亲话里那个"先自保、再言他"的道理。

沈艳芳一直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见三个孩子都不再开口，她才缓声开了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定海神针似的分量："你们爸说的这个道理，我这些年，算是看明白了。咱家是做实业的，跟那些走一步看一步的小买卖不一样。越是摊子大，越得先想清楚，哪一步是不能退的，哪一步是可以等一等再说的。"她看了看小军，"军儿，你年纪轻，心气高，想着往前冲，这没错。可你爸不是要拦住你，是要这艘大船，先在浪头底下坐稳了，才能带着你们一起往前走。这个，你们慢慢就懂了。"

小军张了张嘴，到底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是家里最小的，却也最清楚，父亲和这位后妈做事，从来不是意气用事的人。他低头"嗯"了一声，又抬眼看了看父亲，没再顶嘴。

等三个孩子都散了，书房里只剩李享知和沈艳芳两人。他望着墙上那本摊开、又合上的账本，忽然低声说："这步棋，我落下去了。可我最怕的，不是它落空，是它落得太稳，反而让家里这几个孩子，往后觉得我这个当爹的，做事太冷、太算计，失了人心气。"

沈艳芳收拾着桌上的茶盏，头也没抬："你想多了。真要论算计，天底下有福气能守住家业的，哪一个不是先把后路踩实的？你说退，是为了回头的时候不摔跤；孩子们现在还小，看不见这一层，等事过去了，自然就懂了。"她顿了顿，"再说了，你以为孩子们真不懂吗？他们只是嘴上还硬，心里其实都明白，你是替这个家扛着。"

李享知望着她，没有再多说。他忽然觉得，这屋里除了那本冷冰冰的账本，到底还是有一处暖的。

夜深了，两个孩子在各自屋里睡下，他独自慢慢踱回窗前，望着省城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他心里那根弦，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他知道，这场风暴，还远远没到最凶的时候。他埋下的那几枚棋子，眼下还静静地躺在暗处，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恐慌，还没来。可落子，已经到了。这一局，他整整等了十几年，如今棋已过河，他只等着那阵真正的风，把满盘的子，一把吹到它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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