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三条线第一次顶牛

股灾过去十多天，省城的街面，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可那股子从热锅里泼出来、还没来得及平复的劲，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李家那个平时还算和睦的堂屋。

起因，还是小军。

这天晚饭后，小龙难得没急着下车间，小芳也没回屋里对账，仨孩子难得凑齐全了坐在堂屋里。小军把他那台新买的电脑，从抱进屋里起就撂在八仙桌角上，屏幕上一块小方框里，几个红红绿绿的小点跳来跳去。小龙瞥了一眼，哼了一声："你成天抱着这玩意儿，电脑能用来看账、算产量？还不是个费电的玩具。"

小军不乐意了，一拍桌子："谁说只能当玩具！我这叫'互联网'，往后生意上头，谁先上了网，谁就先占着道！你看老外那家公司，叫亚马逊的，光在网上卖书就卖成首富了！咱家往后要是还守着厂里那几台机床，怕是要被人家甩到街那头去！"

小龙一听"亚马逊""网上卖书"，先是愣，随即气笑了："卖书？咱家是造机床、压零件的，放着好好的实业不干，去网上卖书？你是读书读傻了吧？"

小军涨红了脸："你懂什么！这叫新浪潮！等哪天真到了，你再追就晚了！"

眼看着兄弟俩声音拔高，一直坐在边上没吭声的小芳，忍不住开口了。她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小军，语气比小弟冲许多："军，你说的新浪潮，我不懂。可哥说的在理——咱家的根，不就在那些机床、那些厂子、那些工人手里么？你现在一门心思扑在这个黑不溜秋的盒子上，哪天它不灵了，你拿什么养家、拿什么吃饭？"

小芳说着，自己也有些动气。她想起这些年在厂里的那些日子，从陪父亲跑刚开始，到一步步看着几台机床变成现如今的摊子，每一分钱都是拿汗珠子换来的、拿手艺磨出来的。她最明白钱来得不易，也就最看不得小弟那样，把家里的钱不当回事、一门心思往一个看不见的"网"上撒。她越想越觉得有必要把话挑明："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咱家这摊子，是爹跟你哥一步一步攒起来的家底。你现在为了一个还不知道成不成的事，就撺掇着要把钱往那上头扔，万一赔了，你让哪一摊子给你兜这个底？"

"我就没想让你兜底！"小军梗着脖子，"我就是觉得，你们一个个都守着那点老摊子，眼界太窄了！你们知道现在外头有多少人在琢磨这个吗？等你们都反应过来，汤都没得喝了！"

"我眼界窄？"小芳被顶得心口一堵，眼角都红了，"我是怕你们把爹辛苦挣下的家底，拿去打了水漂！"

堂屋里"腾"地一下就热了。小龙腾地站起来："反正我不同意！咱家是干实业的，脚踏实地，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拧出来的，这没错！"

小军也站了起来："你这就是死脑筋，跟不上时代！"

小芳夹在中间，一时急得直跺脚："你们别吵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是把家里的钱、把家里的路，怎么走明白的时候！"

三个人吵成一团，从堂屋一直争到院子里，谁也没能让谁。李享知就那么坐在堂屋上首的老位置，不慌不忙地听着，一句也没插。他手里端着茶杯，轻轻地晃着，看三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把各自那点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嚼过来又嚼回去。

他杯里的茶，添了三回。先是看小龙急得青筋直跳，一口一个"厂子""机器""工人"，说的全是他当年一锹一铲垒起来的东西；再是看小芳把账本拍得啪啪响，嘴里句句不离"现金流""回报"，是个真正管过家底的人才说得出的实在话；最后是看小军抱着那台电脑，一张脸涨得通红，一字一句都带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三个孩子，三条道，说不清谁对谁错——可李享知越听，心里那杆秤倒越明白：这家，不是缺了哪一条就过不下去，是往后要把这三条都拢到一处，才走得远。

他忽然想起早年刚办厂那会儿，自己一个人扯着嗓子在车间里跟工人讲该怎么干，谁也没想过要问一句"凭什么"。如今世道变得快，孩子们的心也野了，各人眼里有各人的路子，这原本不是坏事。可要是由着他们各走各的，走散了，这家也就散了大半。他这个当爹的，得在这时候，稳稳地站在中间，替他们把那条都认的路，先踩出来。

就在这当口，三人里头吵得最凶的小龙，忽然哑了嗓子。他站着一口气没喘匀，先脱口说了句："我知道，我比不了军脑子活，也比不了小芳会算账。可我这人，就认一个死理——咱家这厂子，是爹拿半辈子的汗、拿多少回起死回生的折腾，才攒下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趁着有钱有势的时候，把它慢慢折腾没了。"他这话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发哑，"要实在不成，我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守到天荒地老，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爹这些年的心血夺走。"

他这话一出口，屋里头先静了一瞬。小军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刺人的话。小芳也红了眼眶，一时半句反驳的话也讲不出来。三个人，头一回在这件事上，谁也没有再开口。

李享知把这股子安静看在眼里，心里那根一直端着、也一直揪着的弦，忽然"铮"地松了一松。他明白，这三个孩子，谁也不是真想散伙，谁也不是真想把这家拆了。他们争的，说到底不是谁对谁错，是一份"怕这家在我们手里走歪了"的心。这份心，让他既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心酸。

一直到三个人吵得都有些口干舌燥，才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始终没开口的当家。

李享知这才慢悠悠放下茶杯，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颗钉子："都吵完了？"

三人讪讪地闭上嘴。

李享知没有急着往下说。他先端起那杯添了三回、早已温凉的茶，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回桌上，让那股子静在屋里多沉了沉，才缓缓开口："我听着你们吵了这半晌，听出一样东西来了。"他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逐一落定，"你们三个，谁也没说要散，谁也没想把这家弄垮。你们争的，是怕——怕这条河往前冲的时候，自家那一条心，跟不上；怕咱家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被谁带偏了方向，最后谁也没捞着好。"

这话一出，屋里的火气，又往下矮了一截。

"可你们都只盯着自己跟前那一亩三分地，忘了抬头看一眼天。"他抬手，朝窗外那一片被晚色染透的天比划了一下，"这世道，往前走的道儿，向来不是一条，是三股并流。今天你们三个，看着像是在顶牛，其实未必不是老天爷给咱家的一桩提醒——往后要走的，就是这么三条道，得拧成一股，才走得远。"

小龙闷声道："爸，道理是这个理。可三条道，咋拧成一股？总不能我们仨各干各的，谁也不搭理谁吧？"

"拧，不是天生的，是处出来的、磨出来的。"李享知看着他，"往后家里有要紧决策，你们仨都得坐到一张桌上吵，吵明白了，再定。谁也不能背着另两个，把路带偏了。吵归吵，定了就一起往前走，谁也不许撂挑子。"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是爸给咱家立的头一条规矩。做得到，这家散不了；做不到——再大的家业，也是个空架子。"

他这话说得不重，却像定海神针一样，稳稳地扎进了屋里每个人的心里。三兄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再顶嘴。

李享知又嗯了一声，才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三个，一条守住厂房，一条算死账本，一条要冲网上去，看着是顶牛，其实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咱家往后朝哪走。"他顿了顿，"我听着，觉得你们都没错。实业是根，得守住；资本是发动机，得算清楚；网络是新路，得有人去趟。"他抬眼，一个个看过去，"所以，我的答案就一个字——都要。方向，我来定。"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小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父亲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小芳低着头，咬了咬唇，到底没有再反驳。只有小军，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又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爸，您……您真同意我做互联网？"

"嗯。"李享知点头，"不过有一条，《人民日报》那种话头都敢顺嘴胡咧咧的，往后少沾。真要做互联网，就得像你姐算账一样，一是一，二是二。"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说'都要'，不是叫你们三个各干各的、谁也不理谁。是叫你们记住——这一家，是一个摊子，不是三个不相干的门。真到要紧处，还得拧成一股绳。"

小军还要再开口，忽然想起什么，桌上那台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屏幕一角，一张电话费的缴费单，不知什么时候被他随手压在了键盘底下，露出一角白纸。小芳的眼神，恰好从那上头扫过。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变，伸手要去拿那张单子。

小军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想拦，手却僵在半空。堂屋里那点刚熄下去的火气，忽然又悄悄烧了起来——不是为着吵架，是为着那张露了一角、分量却不轻的单子。

"军，"李享知的声音不高，却听得出分量，"那单子，跟咱家你这段时间的花销有关？"

小军的脸更红了，嗫嚅着应了声："是……电话费，上网那个……贵了点儿……"

堂屋里一时没有人接话。只听见那张被小芳捏在手里的缴费单，随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发出一阵轻而细的响。

李享知看着儿子那张涨红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被小芳攥得发皱的单子，心里那杆一直端着的秤，悄悄偏了一偏。他没有当着孩子的面立刻发作，只把那单子从小芳手里轻轻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眼上头那串数字，又原样放回桌上，压平了。

"军，"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姐这阵子管账，管得紧，是怕家里走漏了钱，你怨不得她。可爸知道，你花这钱，不是拿去胡吃海喝，是为学一门心思。"他顿了顿，"这单子上的数，爸给你记两头：一记你这门手艺学得值不值，二记你姐这份操心的心。"他抬眼看了看兀自红着眼的小芳，又看了看僵着身子的小军，"都给我先把火气压下去。这账，等吃饭的时候，咱一家三口，慢慢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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