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大牛市烧起来

城北老厂的收购尘埃落定的半个月后，省城这座临江的城市，忽然像被点着了似的，疯癫起来。

疯癫的不是别处，是股票。一九九六年，那波牛市的火，从南边一路烧过来，烧得满城茶余饭后都离不开"涨了""套了""满仓"这几个字眼。街角的储蓄所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队，手里攥着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两眼放光地往里冲。连菜市场卖菜的大婶，一边择菜一边都能跟你唠两句哪只股票又涨停了。

李享知没往这热闹里头凑。可他挡不住身边的人往里头挤。

先是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经销商老于，特地跑到他办公室，红光满面地跟他掰着手指算："李老板，我跟你讲，这回不一样了！上回你教我那套'看基本面'，我照着做，年前两千块投进去，这会儿翻了一倍都打不住！你说这行情，屋里人都在往里头砸家底，你李老板这么大身家，手里这点闲钱还躺在银行里吃死利息，那不是傻么？"

老于说着，把那几页抄得密密麻麻的行情单往他桌上一拍，脸上是憋都憋不住的热："李老板，听我一句，这波行情，百年难遇。你要是信我，把城里那几个铺子的货款先压一压，腾出钱来，全仓砸进去！"

李享知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没接他那张行情单，只问了句："你投了多少？"

"手头能动用的，都进去了。"老于一拍大腿，"连我老婆压箱底那两万，我都给掏出来了。这行情，不捞白不捞！"

李享知放下茶杯，看着他，没有急着泼冷水："老于，你听我一句。这股要是大家都发疯似的往里冲，就说明这儿离顶不远了。你现在把棺材本都押进去，回头人家一收网，你连翻身的都没想着留。"

"嗐！"老于挥挥手，"李老板，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稳当。牛市里，胆大的撑死，胆小的饿死！我不跟你多说了，我还得去盯着盘。"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李老板，回头你看着我这账户翻几倍，别眼红就行！"

李享知笑了一下，没有应。他看着老于风风火火下了楼，心里那句"离顶不远了"，却怎么也没法真放下。

这天他又去银行办事，顺便在储蓄所门口站了一会儿。那阵仗，真是了不得。保安扯着嗓子维持秩序，长队从营业窗口一直排到马路边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里捏着存折、攥着钞票，红着脸颊，谁也没舍得从队伍里让一步。有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排到窗口，把存折往里一递，声音都在打颤："同志，我这折子里一万八，全取出来，投股票！"旁人都笑他，大爷抹了把汗，反倒硬气："我闺女说，这波能翻好几倍，憋着钱不投，那才是傻！"

李享知没搭腔，只在一旁听着。他望着那一条条往里涌的人流，忽然想起前些年，大家伙也是这么排队、这么红着眼，去抢认购证、去买砖砌的集资房。那些把半辈子血汗钱押进去的人，后来有多少落了个两手空空，他不是没见过。

他没在这热闹跟前多停留，转身回了车上，顺手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好让外头那股裹着汗味和钞票味的躁动，也能透进来一点——他得时时记着自己正身处怎样的年月。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忍住问："李总，外头都在说股票能发财，您这么大身家，怎么反倒一副要躲着走的样子？"

"不是躲。"李享知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是有些钱，看着是机会，其实是坑。人得先分清哪个是机会，哪个是坑，才敢迈那一步。"

老于走后，另一个劝他的，是小军。

小军这些天从江对岸跑回来得勤，进门就抱着他那台电脑，把网上那些股评、那些K线图，一页一页翻给他看："爸，你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都是刚起来的新股，涨得那叫一个猛！姐说你囤着大笔现金，光放着多可惜。这波好行情，咱家要是也进去一半，等年底，那就是翻几倍的买卖！"

李享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条条蹭蹭往上的红柱，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东西。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那场大牛市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那篇人民日报的评论员文章，早晚是要落下来的。只不过，眼下满城没几个人信这个"早晚"。

"军，"李享知把电脑合上，"爸不是不让你碰这一行。可你要记得，那玩意儿，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你也投一点，见识见识可以，可千万别把吃饭、买房、娶媳妇的老本，都押进去。"

小军有些不服气，鼓着腮帮子"哦"了一声，还是忍不住嘀咕："爸，你这也太保守了。这行情，连咱家楼下扫地的都在往里头投钱，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我不是叫你别碰。"李享知看着这个急于往前冲的小儿子，耐着性子，"我是叫你心里得有个数。股票这东西，赚的是别人比你更晚醒的钱。你能在大家都没醒的时候先想明白'这饭吃到什么时候算到顶'，你就有赚头；你要是跟着一群人从头挤到尾，挤到最后，盆儿底下那点人家挑剩下的碎渣，还不一定轮得到你。"

小军被他说得一愣，低头又去看那些爬得笔直的红柱。他到底还不忿："可万一是咱家想多了呢？万一一整年都不掉呢？那咱家不就真白少赚了一笔？"

"那也认。"李享知说得很平，"宁可少赚那一笔，也好过把全家几年的心血，一起押进一场赌局里。"他望着窗外，"钱这东西，该挣的时候挣，该守的时候守。守得住'不贪'，有时候比逮得住'行情'，更要紧。"

小军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他看得出来，父亲这回不是为了拦他，是真的把前头那几步，替他看明白了。他把电脑合上，闷头"嗯"了一声，不再提满仓的事。

李享知没有再多劝。他太清楚了——越是这样人人喊"棒"的时候，越是要往后退半步。满城的人都在往牌桌上押身家，他偏要给自己，留一条从头到尾没动过的退路。

这一回，连小芳都来问过他："爸，小军跟我说，家里账上有大笔闲钱，躺着不动太可惜了。您是不是也考虑考虑，投一部分进股市？咱家产业是大，可现金躺在账上，将来利率再一降，那是实打实的贬值。"

李享知看着这个平日里最冷静贴心的女儿，难得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把"人民日报评论员文章"这几个字说出口——那样的话，说出来也没人信，反倒显得他神神叨叨。他只笑着摇了摇头："钱这玩意儿，不是拿出去五花八门地生钱，才叫不贬值。该守住的守住了，该用的用对了，那才是真本事。赌场里的钱，来去都快，快到最后，往往都不是自己的。"

他到底还是投了一点——以小芳的名义，拿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进了几只稳健的票，权当练手、见识。连这，他都反复叮嘱小芳：只此这么多，绝不追加，也绝不碰那些红得发烫的题材股。

这些日子，他把那几只票的事，交给了小芳管着，自己倒没怎么去看盘。他太清楚，眼前这满城沸腾的行情，越是看上去红红火火，越像一口正烧到紧要关头的锅——他没工夫，也没那个心气，去跟那锅旁的几千张嘴抢那口汤。

好几回夜里，他批完改制文件，还坐在办公室里，点一支烟，望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街。楼下茶楼里，那些股友的吆喝声、酒杯碰在一起的脆响，隔着玻璃窗传上来，热得发烫。他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听着，像是听着一支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歌。他身后那本红皮账本，安安静静地躺在案头，封皮上的折痕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爸，"有一回小芳推门进来，见他望着窗外出神，试探地问，"这行情这么好，您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动心。"李享知难得认了实话，"可动心，跟动手，是两码事。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不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他顿了顿，"你记着这话——风口上，站得越久的人，往往摔得越快。爸宁可少挣，也不想让这个家，去赌那口气。"

小芳在那头站了半晌，没有再多问，只轻轻带上了门。屋里重又静下来，只剩窗外那阵越烧越旺的热闹，和他案头那盏安安静静的灯。

满城的热闹，李享知看在眼里，心里那杆一直绷着的秤，却被那些红彤彤的数字，又压得沉了几分。他比谁都清楚，那片人人抢着冲进去的"大牛市"底下，正藏着一道谁也没看见的深坑。他这一世，不打算让自家人，跟这道深坑一起摔下去。

这段日子，他时不时望着办公桌上那本红皮账本，还有账本底下压着的那张批下来的城北老厂收购单，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这世道，钱挣得越急，越要人醒着。醒着的人，不怕慢，就怕乱。

晚上，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隔壁茶楼里传出一阵嘈杂的吆喝声，是几个股友正红着眼、掰着手指头算明天的涨停。李享知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那声嘶力竭的热闹，背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

有人笑着说他：李家这么大摊子，这么大身家，这波行情连手都没伸进去，可惜了，怕是要"赚少了"。

李享知听了，只淡淡笑了笑，没有答。他自己清楚，那些笑他"赚少了"的人，眼里看见的是这半个月红得发紫的图形；而他看的，是这家几锅血汗、几年心血垒起来的身家，值不值得为一纸虚涨的行情，去赌上跟它对赌的分量。他闻惯了风口上那股子躁动过后的凉味，也知道，越是在这样的夜里，越是有人枕着一堆纸面富贵，睡得最不踏实。

他只是望着那片太亮、太热的灯海，心里那根退路，却攥得比谁都紧——那片红彤彤的狂欢底下，那篇他前世记得清清楚楚的文章，正像一声没落的雷，闷在一片无边的蓝里，等着一个他早已算好的时点，炸响。炸响那天，他没有回头的意思，心里却已经替自己，也替这个家，留好了那条安安静静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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