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小军的俄语破了局

李享知从莫斯科回来，是十一月下旬的事。

他在谢列梅捷沃机场登机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小芳接的，听见他爹的声音，先问了一句"爹，你啥时候回来"，又说"货的事，你不用操心，家里都在张罗"。李享知在电话这头听着，嗯了一声，没多说。

飞机落地省城的时候，天正下着冻雨，又冷又湿。李享知拎着包走出候机楼，看见小军蹲在门口，缩着脖子，棉袄领子竖得老高，一见他就蹦起来："爹！"

"你怎么来了？"

"小芳姐让我来的。"小军接过他手里的包，"她说你这几天肯定没吃好，让我接你回去，先吃顿热乎的。"

李享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着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他问："第三批的货，怎么样了？"

小军脚步顿了一下："罐头——在凑。小龙哥那边，红烧肉又出了两千多罐；联营厂、北海代工，都在赶。就是——"他挠了挠头，"爹，账上钱不够了。"

李享知没接话。他早就知道会不够——十万活钱，第二批花了六万八，剩下的，撑不起第三批。

"不过爹，"小军又补了一句，"我姐说了，钱的事，她想办法。你先别急。"

李享知还是没说话。

到家，小芳果然在厨房忙活。灶上炖着一锅排骨，热气腾腾的，屋里一股香味。小军一进门就喊："姐！爹回来了！"

小芳探出头，看见李享知，笑了笑："爹，先洗手，吃饭。"

饭桌上，小芳一边给李享知盛汤，一边说账上的事。她说得细：第三批的成本，她重算过——原料、代工、运输、包装，比第二批还贵了两千，因为天冷了，运费涨了。账上剩的钱，加上这几天回笼的几笔货款，还差着一截。

"差多少？"李享知问。

"差四千多。"小芳说，"我盘算着——县城老周那笔货款，说好月底结的，我去催一催；再跟联营厂谭厂长商量商量，代工费能不能先赊一赊，等货发出去再结。"

"赊？"李享知放下碗，"谭厂长那边，上回加单的事，咱们就欠着人情。这回想赊——"

"爹，"小芳说，"我去说。我跟他算得清——咱们不是赖账，是周转。货发出去，钱回来，一分不欠他的。"

李享知看着女儿，没再说什么。他端起碗，把汤喝了。

第二天上午，伊万诺夫从莫斯科打来电话，说谢尔盖让格列夫带了补充协议文本过来——第三批交货的具体安排，要当面确认签字。格列夫人已经在北京，明天到省城。

"李，"伊万诺夫在电话里说，"格列夫这个人，办事认真，认死理。协议里有一句话，他改了三个来回——你见了面，别跟他急。"

"我不急。"李享知说，"来了，谈。"

第二天下午，格列夫到了省城。三十来岁的俄国男人，高鼻梁，眼窝深，穿着件半旧的藏蓝大衣，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住进了省城饭店，李享知去见他，小军跟着，怀里揣着那本翻烂了的《俄汉小词典》。

格列夫的中文，比伊万诺夫还差。好在谢尔盖那边配了个翻译——省外贸局借来的一个中年翻译，姓刘，俄语科班出身，人倒是客气，就是翻译的时候，总爱往"通顺"上使劲，原话里的弯弯绕，到了他嘴里，全给捋直了。

三方坐下，格列夫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补充协议，摊在桌上。协议不长，三页纸，中俄文对照。李享知拿起来，先看俄文那页，又看中文那页，看到第三页，眉头皱了一下。

"刘翻译，"他把协议放下，"这一句——'第三批交货时间，在十二月期间'——俄文原文是什么？"

刘翻译看了看俄文那页，说："原文是'поставка третьей партии — в течение декабря'。翻译过来就是'第三批交货——在十二月期间'。"

"在十二月期间。"李享知重复了一遍，"十二月一号也是期间，十二月三十一号也是期间。这意思，是随便哪天都行？"

格列夫听了刘翻译的话，摆了摆手，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俄语。刘翻译听完，说："格列夫先生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交货在十二月完成，就可以了。"

"十二月完成？"李享知说，"我在莫斯科跟谢尔盖先生谈好的，是十二月中旬之前过境。这上头写的'在十二月期间'——没写中旬，没写之前。这中间差着半个月，差着一条铁路线。"

格列夫听了翻译，又摇头，又是一串俄语。刘翻译翻译过来："格列夫先生说，莫斯科那边的意思是，十二月完成就行，具体哪一天，可以商量。这句话是通用的写法，没有别的意思。"

"通用写法？"李享知不说话了。他看着那份协议，手指在"в течение декабря"几个字上点了点。

屋里静下来。格列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看李享知，又看看刘翻译，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在他看来，这个中国老板太较真，一句话的事，翻来覆去地抠。

小军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他怀里揣着那本词典，手插在兜里，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皮。他听他爹跟刘翻译来回倒腾那几个字，听着听着，忽然开口了。

"刘叔，"他说，"您帮我问格列夫先生一句——这句'в течение декабря'，他是不是觉得，跟'не позднее пятнадцатого декабря'，是一个意思？"

刘翻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格列夫却听懂了——他听到小军嘴里蹦出来的俄语，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放下茶杯，直勾勾地看着小军。

"Ты говоришь по-русски？"他问。

小军被这一句问得有点慌，但脸上没露出来。他坐直了，用他磕磕绊绊、但还算清楚的俄语，慢慢说："Немного。Я учусь.（会一点。我在学。）"

格列夫笑了，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光。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俄语问："你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小军说，指了指桌上那本词典，"还有省城的大学老师教的。"

格列夫点点头，把那份协议拿过来，指着那句俄文："你觉得，这句有问题？"

"有问题。"小军说。他想了想，用俄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十二月期间——是一号到三十一号。可李先生跟你说的，是十五号之前。如果不写清楚，到了二十号货还没到，算不算违约？按你们写的，不算——按李先生说的，算。两边拿着同一份协议，说的不是一个日子。将来出了事，谁也不认。"

他这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语法也乱，可意思，格列夫全听明白了。他脸上的笑收起来，低头看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小军，忽然用俄语说了一句："你说得对。这句话，得改。"

他拿起笔，在那行俄文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转头，叽里咕噜地跟刘翻译说了一串。刘翻译听完，有点发懵——他翻译了半天，那个中国老板跟俄国人来回掰扯，他都没掰扯明白的事，这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三句话，就给说通了。

格列夫在协议上改了措辞，把"в течение декабря"改成了"не позднее пятнадцатого декабря"——不迟于十二月十五日。改完，他把协议递给李享知，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刘翻译回过神，赶紧翻译："格列夫先生说——你儿子，比翻译还懂行。他说这句话如果不改，将来你们两国的人，要打官司。"

李享知接过协议，看着那行改过的俄文，又看了看小军。小军坐在那儿，手还插在兜里，耳朵根有点红，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小军，"李享知说，"这句俄语，你什么时候会的？"

"就——"小军挠了挠头，"在莫斯科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说的。回来我翻词典，查了查，越查越觉得不对劲。我姐说让我来，我就——想着，万一能用上。"

李享知没再问。他把协议递给格列夫，伸出手："格列夫先生，第三批的货，十二月十五号之前，过满洲里。我说话算话。"

格列夫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又用俄语说了几句。刘翻译说："格列夫先生说，他信了。他说——你们中国人，说话算话，他这回亲眼看见了。"

签完字，格列夫把协议收好，难得地露出一个笑。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小军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样的。"

门关上，屋里只剩三个人。刘翻译收拾着公文包，看了一眼小军，又看了一眼李享知，最后摇了摇头，半是感叹半是自嘲："李老板，我干了十五年翻译，头一回让一个娃娃给我上了一课。那句俄文，我翻了三遍，都没翻出您要的那个意思来——他一句话，说到根上了。"

"他不是翻译。"李享知说，"他是去办自家的买卖。"

刘翻译愣了愣，没再说话，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小军还坐在那儿，手从兜里掏出来，抱着那本词典，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享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想啥呢？"

"爹，"小军抬起头，"你说，我要是把这门语言，学透了——是不是以后，咱家再跟俄国人打交道，就不用请翻译了？"

"不用请。"李享知说，"你，就是咱家的翻译。"

小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低头，翻开那本词典，又合上，揣进怀里，说："那我好好学。不光学俄语——我听说，苏联那边垮了以后，那些国家，都要跟咱们做生意。英语也得学。"

李享知没接话，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下午，厂里打来电话，是装车的事——第三批的罐头，联营厂那边又送来一批，正在入仓。李享知接完电话，站在厂门口，看着装卸工一箱一箱往仓库里搬。小军跑进跑出，一会儿帮着点货，一会儿给装卸工递水，棉袄袖子挽得老高，忙得一头汗。

晚上，小芳从谭厂长那儿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疲色，但眼睛是亮的："爹，谭厂长松口了——代工费先赊着，等货发出去再结。他说，信得过咱们李家。"

"信得过？"李享知说，"你咋跟他说的？"

"我没咋说。"小芳把账本放到桌上，"我就把账给他看了——第三批的单子、成本、回款的数，一笔一笔。我告诉他，这批货发出去，钱回来，头一笔就结他的账。"

她翻开账本，指着新一页："爹，账上这笔缺口，堵上了。第三批，能发了。"

"能发了？"李享知看着她。

"能发了。"小芳说，"后天装车，大后天发。俄方那边十二月中旬要的货——这回，赶得上。"

她说完，又低下头，一笔一笔地记账。李享知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伏在灯下的背影，看着那本越记越厚的"外贸账·贰"，忽然觉得，这把赌局，好像也没那么悬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省城的风，把远处的汽笛声送进来，一声，又一声。

第三批，要发车了。可他自己清楚——账上，第四批的钱，还没着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