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口那三个孩子

屋外说话声还在继续，李享知却什么都听不进了。

他掀开被子下炕。脚刚踩到地上，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不是身子虚，是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东西压得他腿发软。

他记得太清楚了。

前头媳妇病没了才一年多，家里穷得叮当响，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村里人都劝他再找一个，说男人身边没个女人不成，孩子也得有人照应。他那时候信了，觉得有人搭把手总比一个人硬扛强。王晓雨就是这时候经媒人介绍来的，带着三个闺女，嘴甜，手脚看着也利索。

前世的他，真信了。

信她嘴里的"我不图你啥，就图搭伙把日子过起来"，也信媒人嘴里的"她那三个闺女读书争气，将来出息了也能拉扯这个家"。

后来他才明白，搭伙是假的，拉扯也是假的。人家从一开始就算得明明白白——谁的血汗该拿来用，谁的孩子先委屈着，谁又该因为一句"都是一家人"就把嘴闭上。

李享知推开里屋门，往东边偏房走去。

过道窄，两边堆着劈柴和杂物。他侧着身子过去，肩膀蹭了墙上一把灰。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黄泥砖，摸上去冰凉刺骨。过道尽头挂着一盏煤油灯，没点着，屋里全靠窗纸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照亮。地板是夯实的土地，坑坑洼洼，有一处踩多了，凹下去一个小坑。他记得这个坑。前头媳妇在的时候，总是念叨着要垫一垫，一直没垫上。后来她走了，更没人管了。

偏房的门板比主屋的还薄，关不严实，底下透着一条缝，风从那里钻进去，屋里的温度比外头高不了多少。

门板吱呀一声，他赶紧把动作放轻。

屋里没烧炕。破旧的老棉被底下鼓着三个小小的包，挤在一头取暖，连呼吸都压着，怕吵醒谁似的。被子是前头媳妇在世时缝的，布里子棉絮，用了好几年，棉花结成了硬块，盖上去跟压着块板子似的。三个孩子挤在一盘小炕上，谁翻身都会碰到别人。

李小龙睡在最外头。十四岁的男孩家，个子已经开始抽条，胳膊伸到被子外头，手腕上骨节突出，瘦。他穿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旧棉絮。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连梦里都没松开。

李享知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前世这孩子从十五岁起就再没对他笑过。不是吵翻的那种恨，是一种更深的冷。不吵不闹，不指望，不靠近，把你当个不得不打照面的熟人。那种冷，比挨打还疼。

有一年过年，他鼓起勇气给小龙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他说了句"过年好"，那头沉默了几秒，回了句"嗯"，就挂了。他拿着电话站了半天，后来把号码存了起来，再也没拨过。

再往里是李小芳。小手抓着被角，攥得紧紧的，指甲盖上起了一层白皮。半张脸露在外头，瘦巴巴的，下巴尖，嘴唇干得起了皮。十二岁的丫头，已经开始懂得替大人省心了。她睡相乖巧，缩成一小团，像怕占地方太多似的。

李享知想起她前世烧通知书那天。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她一边往里添柴一边笑，说女孩子读不读都一样，说隔壁王婶说了，女娃识字多了反倒不好找婆家。他当时站在门口，信了。或者说，王晓雨说了太多遍"先紧着姐姐们，小芳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他就不想不信了。

后来小芳再也没提过上学的事。连过年的时候，别人家孩子闹着要新书包新铅笔，她也不提。他当时还觉得这丫头省心。现在想想，哪是省心，是死心了。

小芳后来嫁了邻村一个跑运输的，男人脾气不太好，喝多了会动手。有一回他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洗一盆衣裳，手冻得通红，额角上有一块青。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好意思进去。她也没看见他。

最里头是李小军，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蹬到哥哥腰上，被子早被他蹬散了半边。十岁的孩子还带着婴儿肥，脸颊鼓鼓的，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他穿的小褂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肚皮，也不怕冷。

这孩子前世没得到过他什么。小时候还黏他，他下地回来，小军会扑上来抱腿。后来渐渐不黏了。再后来学坏了，跟人打架，被派出所叫去，他去领人，第一句话不是问疼不疼，而是当着别人的面扇了他一巴掌。小军捂着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失望。

从那以后小军再没叫过他爹。

李享知蹲在床边，眼眶一点点发热。

活的。都还这么小。

还没到小龙恨他入骨的时候，还没到小芳偷偷烧掉通知书的时候，也还没到小军学会嬉皮笑脸遮掩失望的时候。

一切都来得及。

他慢慢伸出手，想碰碰小军的脸。手到半空又停住了。怕这是一场太真切的梦，一碰就散。

偏偏李小军睡觉不老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一团黑影蹲在床边，吓得一个激灵，张嘴就要叫。

李享知赶紧压低声音："小军，是爹。"

小家伙愣了愣，使劲揉了揉眼，这才看清是他。

"爹？"声音奶声奶气的，还带着刚睡醒的糯劲，"你大半夜蹲这儿干啥？冷不冷？"

最后那三个字，扎得李享知鼻子一酸。这孩子小时候最心疼人，他咳嗽一声都要过来摸摸他脑门。后来他不给了，这孩子也就不给了。

旁边李小芳也醒了。她坐起来的动作比小军快得多，第一反应是把弟弟往自己身后挡了挡，两只眼睛警惕地盯着门口。这丫头从小就敏感，别人家的孩子醒了先找娘，她醒了先护弟弟。

李小龙睡得最警。几乎同时睁眼，盯着李享知，先是一瞬间的茫然，随后眼神里浮上来一种小兽似的防备。

那眼神把李享知扎得心口生疼。

他以前不觉得这种防备有什么不对。孩子嘛，怕生，怕后娘，过段时间就好了。后来他才明白，这种防备会越长越深，最后变成彻底的冷漠。他那会儿还觉得是孩子不懂事，现在再看，只觉得自己活该。

"没事。"李享知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哑，"就是来看看你们。"

李小龙没吭声，往墙根缩了缩，像是不太想跟他靠太近。

屋里安静了几秒。小军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溜溜地转，看看他爹又看看大哥，显然在等下文。

半晌，李小龙低声问了一句："明天……她们就过门了，是不是？"

屋里一下更静了。

连最小的小军都不说话了，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爹。李小芳的手攥紧了被角，骨节都发白了。

李享知这才猛地意识到，原来在这个时候，孩子们就已经知道了。也已经怕了。

怕后娘，怕多出来的姐姐妹妹，怕本来就不够吃的粮再被分薄，怕爹有了新家就不要他们了。

这些怕不是今天才有的。从他说要娶王晓雨那天起，这三个孩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当时只顾着觉得自己需要个帮手，没往深里想过孩子们的感受。或者说，他想过了，但拿"过段时间就好了"搪塞了自己。

他吸了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的酸涩，一字一句道："不过门了。"

三个孩子齐齐怔住。

李小龙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神没亮起来，反倒更警惕了，盯着他爹的脸，像在找破绽。

"你别哄我们。"

声音不大，可那股子不信任比喊出来还扎人。十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对大人的话抱指望。

"不哄。"李享知看着他，"这门婚事，不结了。"

李小芳咬了咬嘴唇，小声问："真的？"

声音很轻，带着怕听到"假的"的那种怯。

"真的。"

李享知伸出手，替她把被角掖好。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感觉到了一层薄茧——十二岁的丫头手上不该有这东西，是冬天洗碗、洗衣服、劈柴磨出来的。

"从今往后，咱家就咱四口人。爹先把你们养明白，别的都往后放。"

一句话落下，三个孩子谁都没接。

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

这年头被大人哄怕了的孩子，哪是一句话就能打动的。李享知道，急不得。他欠下的不是一句保证能补回来的。前世那些年，他许的诺不少，兑现的没几条。孩子们早就学会不听他说什么，只看他做什么了。

李小芳低下头，声音细得快听不见："那……她们的碗呢？"

李享知一时没明白。这句话问得太突兀，和婚事搭不上边。

"上次你说，等新妈过门了，就把家里碗分一套出去给姐姐们用。"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咱家就三个碗，分出去一套，我和小军得轮着用一个。我算过了，一人一天，多刷一遍的事。"

这话把李享知后背打了个激灵。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对了，肯定是上次跟媒人谈的时候随口说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可小芳记着。不光记着，还算过——三个碗分出去一套，就是两个碗四个人轮着用。她连这种事都替家里算好了。

十二岁的丫头，操的是四十岁人的心。

"不用分了。"李享知声音有点涩，"碗还是三个，谁也不用轮。"

小芳没抬头，可被角底下那只手松了。

李小龙从头到尾没开口。他靠着墙坐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李享知注意到，他攥着被子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蹲久了腿麻，他扶着床沿站稳，道："睡吧。明天一早，爹去把这事断干净。"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没回头。不是不想看孩子们什么反应，是怕一回头，脸上那点撑不住的东西被他们看见。

出了偏房，夜风灌进脖领，掌心一片湿凉。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腊月里的星空低得像要压下来，冷得发亮。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还没断。明天是正月初九，黄历上写着宜嫁娶。全村人都在等着喝他的喜酒，等着看王晓雨带着三个闺女过门。

他得一个人，把这些全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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