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裂缝

期中成绩公布的那天，云城又下雪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块一块深色的湿痕。气温比前些天又低了几度，早晨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凝成浓白的雾，在眼前飘一会儿才散。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凝着一层水雾，有人在上面写字，画笑脸，又有人擦掉，写上“期中加油”。

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七点零一分。抽屉里的早餐准时出现——今天是紫米粥和煎饺，粥装在保温杯里，煎饺用保鲜盒装着，还冒着热气。便签上写着：“成绩今天出来。别紧张。你已经考得很好了。”她把便签塞进笔袋，笔袋已经鼓得拉不上了，她换了一个新的——浅蓝色的，和薄荷糖铁盒同一个颜色。旧笔袋她没扔，放在抽屉最里面，里面全是沈澈写的便签。

苏晚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雨眠，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数学考了多少？”

“不知道。还没发卷子。”

“我听言晏清说，沈澈考了满分。一百二。”

林雨眠握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一百二。满分。她想起他答应过她——期中要考好，给父亲看。他做到了。

“你呢？”苏晚问。

“我不知道。”

“你肯定也考得好。你那么努力。”

身后的椅子响了。沈澈来了。林雨眠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他放下书包、拉开拉链的声音，听见他把课本一本一本码在桌上的声音。她低头喝粥，紫米粥很甜，放了红枣，是她喜欢的那种甜。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燃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全班安静下来。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整体发挥不错。”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年级第一在我们班。”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沈澈。沈澈低头看书，好像说的不是他。

“沈澈，数学满分，一百二。总分年级第一。”周燃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笑意，“这是他第一次考满分。希望继续保持。”

全班鼓掌。言晏清带头喊了一声“澈哥牛逼”，陆辞跟着喊“请客请客”。沈澈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上讲台，接过卷子，走回座位。经过林雨眠座位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瞬。

林雨眠的心跳快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林雨眠。”周燃继续念，“94分。比上次月考高了2分。创了个人新高。”教室里有人小声说“厉害”，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林雨眠的脸红了，站起来走上讲台。周燃把卷子递给她。“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很简洁。继续保持。”她点头，走回座位。

她坐下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沈澈一眼。他正低头写字，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只出现了一秒，像昙花。

她从卷子上撕下一小条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折成小方块，趁老师转身的时候往后一抛。纸团落在沈澈的桌上。他展开，上面写着：“你答应我的，做到了。”过了一会儿，纸团被扔回来了。她展开，上面写着：“你也是。94。比我想的还高。”

她把纸团塞进笔袋。旧笔袋放不下了，她塞进了新笔袋。新旧两个笔袋并排放在抽屉里，一个装满了过去，一个装满了现在。

第二节课间，走廊上。

言晏清站在走廊中间，大声宣布：“我们班出了年级第一！沈澈！数学满分！”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人鼓掌，有人羡慕，有人说“他们班那个沈澈真的好厉害”。

林雨眠站在走廊上接水。沈澈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走到饮水机旁边，站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刚才在纸条上说‘你答应我的’。”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我爸也知道了。”

林雨眠的心一紧。“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昨晚看到成绩单的时候，他看了很久。”沈澈顿了顿，“然后他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从沈澈父亲嘴里说出来，“还行”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林雨眠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说“那你是不是可以继续带早餐了”，想说“那你是不是不用转学了”，想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不用偷偷摸摸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沈澈的表情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沈澈，你爸是不是还是不同意？”

沈澈没有回答。他把水杯接满，拧上盖子。“先上课。”他转身走了。

林雨眠站在原地，握着水杯。水接满了，溢出来烫了一下她的手。她缩了缩手，低头擦掉水渍。

中午食堂。沈澈没有和林雨眠坐在一起。他和陆辞、言晏清坐在斜对面那桌。林雨眠和苏晚、温静好坐在角落里。两桌之间隔着七八米，中间人来人往。

林雨眠低头吃饭，吃得不快不慢。苏晚在旁边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一直往斜对面飘。沈澈和陆辞在说话，偶尔笑一下。他的笑很淡，但林雨眠认得出来。那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我没事”的笑。

她放下筷子。

“雨眠，你怎么不吃了？”苏晚问。

“吃饱了。”

“你才吃了半碗。”

林雨眠把餐盘推到一边。温静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对面的言晏清正在刷手机，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雨眠，又看了一眼沈澈，然后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沈澈今天没和林雨眠坐一起。是他没过去，还是她没叫他？不知道。但林雨眠吃得很少。”

下午活动课，图书馆。

楚狂抱着英语卷子冲进图书馆。她期中英语考了96分，比上次高了3分。她想亲口告诉顾清许。

顾清许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化学辅导书，手里拿着红笔。她瘦了，下巴尖了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楚狂的脚步慢了下来，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

“学姐。”

顾清许抬起头。看见楚狂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喜，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来了。”顾清许说。

“我考了96分。”楚狂把卷子放在桌上，语气里有期待。

顾清许低头看卷子。红笔在纸上移动了几次，在右上角写下“96”。她放下笔。“进步了。”

“你不是说期中之后还给我补课吗？”楚狂问。

顾清许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楚狂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依赖，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楚狂。”

“嗯。”

“我下个月要参加化学竞赛。可能没什么时间。”

楚狂的笑容慢慢凝固了。“那补课的事——”“等竞赛结束。”顾清许低下头，把辅导书翻到下一页，“寒假吧。寒假我比较有空。”

楚狂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96分的卷子。她想说“我等不了那么久”，想说“你上次也这么说”，想说“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她只是把卷子收起来，塞进书包。

“好。那寒假见。”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顾清许坐在原地，手里握着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楚狂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走了。

晚自习前。林雨眠走到最后一排。

沈澈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今天的题目——四道数学题，两道物理题。手写的，和平时一样。

她坐下来，开始做题。沈澈在旁边看书。安静了大概十分钟，林雨眠先开口了。

“沈澈，你今天中午为什么没和我坐一起？”

沈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人多。没位置。”

“骗人。你旁边有空位。”

“你旁边也有空位。”

林雨眠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你怎么了？”

沈澈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说，成绩好是一回事，其他的还是不行。”

林雨眠的心沉了下去。“其他的——是指我吗？”

沈澈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是她刚才做了一半的题，现在再看，一个字都看不懂。

“那你想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

沈澈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门。

“林雨眠。”

“嗯。”

“你让我想想。”

林雨眠站起来，把笔放进笔袋，把课本抱在怀里。“你想好了告诉我。”

她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明天的早餐——”她顿了顿，“不用做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想好。”

她没有回头。

沈澈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抵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圆点，越来越大，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纸面上盛开。他低下头，把那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抽屉。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

林雨眠一个人走在前面。苏晚和温静好在后面小声说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沈澈的消息：“明天的早餐我还是会做。你吃不吃的，是你的事。做不做的，是我的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想说“你别做了”，想说“你爸会不高兴的”，想说“我不想你为难”。但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走。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锁屏。

温静好从后面追上来。“雨眠。”

“嗯。”

“你和沈澈怎么了？”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是有事的。”

林雨眠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青峦山的轮廓，山顶的雪还没化完，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静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段感情让你很累，还要不要继续？”

温静好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如果那个人是沈知意，我会继续。”

“为什么？”

“因为放弃更累。”

林雨眠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嚼了很久。

宿舍楼下。楚狂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顾清许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学姐，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小时。天很冷，她的手冻得发红，但她不想回去。她觉得回去之后，那间宿舍太暖了，会让她忘记自己还在等。她想记得。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回复。

手机震了。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

顾清许：“不是。”

只有两个字。楚狂盯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

她回复：“那你什么时候想见我？”

顾清许沉默了很久。“等我不忙的时候。”

楚狂知道“等我不忙的时候”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但她还是回了一个字：“好。”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宿舍楼。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弹直的树枝。

晚上，熄灯之后。

林雨眠躺在床上，把薄荷糖铁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她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心。铁盒的边缘有一点翘，是盖子盖不严的痕迹。

她的手机亮了。沈澈的消息：“明天早餐吃甜的咸的？”

她回复：“你不用做了。我自己吃食堂。”

对面沉默了几秒。“我问你吃甜的咸的，没问你吃不吃。”

她的鼻子酸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甜的。”

对面回了一个**。然后又发了一条：“好。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晚安。”以前他会说“晚安，雨”，现在只剩“晚安”。少了一个字，少了温度。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青峦山看不见了。今夜没有月亮，雪在黑暗中静静地落，落在屋顶上、操场上、乒乓球台上，落在那些没有人的地方。

言晏清在备忘录里写下：“今天，沈澈考了满分。林雨眠考了94。他们应该高兴的。但他们好像都不高兴。沈澈的爸爸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林雨眠的眼睛红红的，我问苏晚，苏晚说她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写完，锁屏。窗外有风，把屋檐下的冰凌吹落了几根，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三十二章 完】

【下章预告】

冷战真正开始了。沈澈不再主动找林雨眠说话，早餐依然每天出现，但便签上的字越来越少——从“甜的，今天降温”变成“早安”，最后只剩下一个字：“早。”林雨眠把那碗粥喝完了，把空碗洗干净，放在他桌角。

温听溪发现了沈澈的异常，开始频繁出现在他身边。她帮他整理数学笔记，给他带热牛奶，在他值日的时候留下来帮忙。林雨眠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一天晚自习后，沈澈在教学楼门口等林雨眠。他说：“我会解决好的。你等我。”

林雨眠看着他：“等多久？”

“这次可能久一点。”

“多久？”

沈澈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我等你。但别让我等太久。”

言晏清的备忘录：“暴风雪又要来了。这次的雪，比上次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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