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欠着的那些天

期中考试倒计时第二天。

云城的雪停了。不是那种渐渐变小的停，是一夜之间忽然就停了，像有人在天上拧紧了水龙头。天空还是灰白色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太阳偶尔从缝隙里露一下脸，惨白惨白的，没有温度。操场上的积雪还没化，被踩出了一条条灰色的路，通往教学楼、食堂、宿舍。

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七点零八分。抽屉里有一张纸条，没有早餐。

她拿起纸条。不是沈澈的字迹，是苏晚的。“他今天来不了。补习班全天上课，早上六点就出门了。他让我转告你——欠着的早餐，考完试补。一天不落。”

林雨眠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笔袋。她打开课本，开始早读。念到“山朗润起来了”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苏晚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面包，放在林雨眠桌上。“给你。食堂买的。别饿着。”

“谢谢。”林雨眠把面包拆开，咬了一口。不是沈澈做的味道，但她的胃需要东西填满。

苏晚坐下来偷偷观察林雨眠的表情。林雨眠在背书，眼睛看着课本，嘴唇在动，但她看的不是那一页——她把课本翻到了第三单元，但嘴里念的是第二单元的课文。

“雨眠。”

“嗯。”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一点。”

“你骗人。你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一倍。”

林雨眠没有回答。她把课本翻回正确的页码，继续念。苏晚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宝宝，塞到林雨眠手里。“你不用每天都逞强。难受就说出来。”

林雨眠把暖宝宝握在手心。“我说出来，他能回来吗？”

苏晚沉默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宋清辞在讲台上讲古文，林雨眠在下面记笔记。说实话的她什么都听不进去——粉笔在黑板上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机械地抄，把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每一行字都搬到笔记本上，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

苏晚在旁边看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抄错了。那是上一段的。”

林雨眠低头看，果然抄错了。她把那一行划掉，翻到正确的页码，重新抄。但她的注意力依然无法集中，就像收音机没调到正确的频率，只能听见沙沙的电流声。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昨晚失眠。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沈澈——他现在在补习班上课，他有没有吃早餐，他爸爸有没有再骂他，他的脸上还有没有伤，他会不会也被迫用这种“机械抄写”的方式度过一整天。她什么答案都没有。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地过去。数学、英语、历史。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听课机器，坐在那里，抄笔记，做卷子，下课的时候去接水，上课的时候继续抄。她的作业写得很工整，但那些答案不是她算出来的——是她背下来的。沈澈前天给她出的六道题里，有三道和今天的作业一模一样。

中午食堂。林雨眠端着餐盘坐下来。苏晚跟在她后面。

“他有没有跟你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林雨眠问。

“他说期中前一天应该能来学校。补习班只上到考前第二天。”

林雨眠点了点头。她把餐盘里的饭分成了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装进保鲜袋。

“你干嘛？”苏晚问。

“给他留的。他中午在补习班吃饭。外面的饭不好吃。”

苏晚看着她把保鲜袋系好，放进书包。她张了张嘴，想说“他现在收不到”，但看着林雨眠认真的表情，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林雨眠没有回答，低头吃饭。

下午活动课。温静好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水杯。

操场上有人在扫雪，乒乓球台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台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沈知意没有来——这也意味着她不会来。她们没有约定过，但从那天之后，她们再也没有约定过。温静好知道，只要她不去乒乓球台，沈知意就不会来。

站了大概十多分钟。有人从楼梯口走上来。温静好抬头——不是沈知意，是林雨眠。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林雨眠说。

“没多久。”

“你眼睛红了。”

温静好低下头。“风吹的。”

林雨眠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操场。

“静好。”

“嗯。”

“你想去找她就去。”

温静好沉默了很久。“我怕我妈知道。”

“你不去，她也会难过。”

温静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擦不完。林雨眠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温静好的声音哑哑的。

“那就先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再说。”

温静好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把纸巾攥在手心。

“雨眠。”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你也是。等知道的时候再说。”

林雨眠看着远处青峦山的轮廓。山顶的雪还没化，白茫茫的一片，像戴了一顶白帽子。

“好。我们一起等。”

晚上，图书馆。楚狂一个人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英语卷子。

她今天考了97分，但顾清许不知道。她没告诉她。因为她发了消息，顾清许没回。她发的是“学姐我今天又做了一套模拟卷”，发出去到现在已经过了五个小时了。顾清许没回。

楚狂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这样一亮她就能看到。她做题的时候看一眼，不做题的时候看一眼，每隔几十秒就看一眼。屏幕始终是黑的。她做完了一篇阅读，又看了一眼手机。黑屏。她做完了完形填空，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黑屏。她把卷子翻到下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看着手机。

屏幕亮了。

她立刻拿起来。不是顾清许，是天气预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着头看着卷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些字母像蚂蚁一样在纸面上爬，她完全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过了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

手机又亮了。顾清许：「今天忙。你的卷子自己先做，做完对答案。不会的题记下来，考完我讲。」楚狂盯着那行字——今天忙。她每天都在忙。初三了，当然忙。楚狂理解。她非常理解。但理解不等于不难过。

她回复：「好。你也要加油。」对面没有回复。

楚狂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笔继续做卷子。做了一会儿，眼泪掉在纸面上，墨水晕开，把一行答案糊住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

言晏清坐在书桌前，打开备忘录。他今天写了很长的一段。

“今天是沈澈不来的第二天。林雨眠把中午的饭分了一半装进保鲜袋，说要给他留着。她不知道他收不到。苏晚没有告诉她。苏晚说她这样就挺好，至少有个念想。温静好今天在走廊上哭了。林雨眠在旁边陪她。她们两个人站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楚狂在图书馆哭了，因为顾清许没回她消息。她把卷子哭湿了。我本来想走过去递张纸巾，但林雨眠已经进去了。

我今天在学校门口看到了沈澈的爸爸。他开车来接他，沈澈坐在后座，车窗关着，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看到了我。我们隔着车窗对视了一秒，他别过了头。

暴风雪还在继续。但我今天在雪地里看到了一个雪人，眼睛用两颗薄荷糖做的。是绿色的糖纸，浅绿色。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我知道，一定是某个想让别人开心的人放的。”

晚自习结束。林雨眠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他让同学转告你，今天的数学作业他帮你看了，全对。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可以更简单，他明天把简便方法给你。”

林雨眠回复：“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他吃饭了吗？”

苏晚回：“吃了。他同学说他在补习班吃的，外面的盒饭，他说不好吃。”林雨眠想起自己书包里那份留了一下午的饭，已经凉了。她没有舍得扔，放在书桌上了。

她停了一会儿，回复：“明天我要给他带饭。”

苏晚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你怎么给他？他又来不了。”林雨眠回：“你帮我想办法。”

熄灯了。

林雨眠躺在床上，把薄荷糖铁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打开盖子，数了数里面的糖——六十三颗。她这几天没有吃糖，沈澈给她的都攒着。她还记得第一天他给她糖的时候说“麻烦”，现在他不说“麻烦”了，他说“加油”。从“麻烦”到“加油”，他只用了两个月。

她闭上眼睛，把那颗糖放在枕头边。

窗外没有月亮。雪已经停了。

她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第二天早上，苏晚告诉她，沈澈收到了她的口信——他托人转告她：“明天，我会想办法回来。”

林雨眠把那句话嚼了一整天。

明天。他会回来。

她等。

【第二十九章 完】

【下章预告】

期中考试前一天。沈澈终于出现在教室。

他瘦了，眼底的青色比前几天更深，校服穿在身上有点松垮。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言晏清后来在备忘录里写：“他走进来的那一刻，我看见林雨眠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是天亮的亮。”

沈澈走到林雨眠桌前，停了一下。“我回来了。”

林雨眠看着他，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瘦了。”

“饿的。”他说，“你做的饭呢？”

林雨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是昨天那份饭，她热过了。沈澈接过去，用勺子舀了一口。“凉的。”

“我热过了。”

“还是凉的。”

“那你别吃了，我给你买新的——”

沈澈低头又舀了一大口。“凉的也好吃。”他抬起头，看着她。“这几天。欠你的，我都会补上。”

温静好在走廊上遇到了沈知意。沈知意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一盒递给她。“给你的。好几天没见了。”温静好接过去。“你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楚狂的英语考了98分。她还是没告诉顾清许。但她把卷子拍了照，放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上。她想让顾清许自己看到。

言晏清的备忘录：“今天，雪人融化了。眼睛那两颗薄荷糖被人拿走了。应该是哪个路过的小朋友拿的。也可能是那个堆雪人的人自己拿的。不知道。但春天好像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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