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缺席

期中考试倒计时第五天。

云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块一块深色的湿痕。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早晨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凝成浓白的雾，在眼前飘一会儿才散。

林雨眠撑着伞，站在学校旁边的小区门口。雪粒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头顶轻轻敲着手指。她低头看着手机，时间显示六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今天是第七天。从沈澈被父亲警告的那天开始，已经连续七天了。每天早上七点，她准时到这里，他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把保温袋递给她，说“趁热吃”，她接过去，说“中午见”。像一场排练好的话剧，每天的台词都一样，每天的动作都一样。

但今天的台词没有准时上演。

七点整。单元门没有开。

林雨眠盯着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她认识这扇门——她在这里站了七天了。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上联的边角翘起来了，风一吹就啪啪地响。

七点零一分。七点零二分。七点零三分。

单元门还是关着。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澈发的消息：「今天别等了。早餐我让别人转交给你。」下面是一条语音。她把手机贴到耳边，点开。

沈澈的声音很低，比平时哑：“我爸今天在家没去上班。我出不去。苏晚七点十分到校门口。早餐在她那里。你去找她。”

林雨眠站在单元门口，把那句话听了一遍。雪粒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是关着的。她继续走，脚步比平时快，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七点十二分，林雨眠在校门口看到了苏晚。苏晚站在保安亭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鲜袋，冻得直跺脚。看到林雨眠，她小跑过来。

“给你。他六点半送到我宿舍楼下的。我出来的时候差点被宿管阿姨抓住，她说我‘一大早鬼鬼祟祟的’。”苏晚把保鲜袋塞到林雨眠手里，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保鲜袋里是一个保温盒和一杯豆浆。

林雨眠接过去，手碰到苏晚的手指，冰凉的。“你等了多久？”

“十分钟。你不是说七点十分到吗？”

“他让我七点十分到校门口等你。我以为他让你直接给我。”

苏晚看着林雨眠的表情。“他没出来？”

“没有。”

“他爸在家？”

“嗯。”

苏晚沉默了一下。“雨眠，你们这样——能坚持多久？”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林雨眠说“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这一次，她想了想。“不知道。但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苏晚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宝宝塞给林雨眠。“给你的。别冻着。你冻着了，他做早餐都没心情了。”

林雨眠握紧那个暖宝宝，把它贴在胸口，隔着校服感受到温度正慢慢扩散开来。

上午第一节课，沈澈没有来。林雨眠回头看了他的座位好几次，空着。书包不在，课本不在，什么都没有。

第二节课，他还是没有来。第三节课，也没有来。

林雨眠给沈澈发了消息，一条，两条，三条。没有回复。她打了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她又发了第四条消息：「你怎么了？还好吗？」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没事。下午来。」只有五个字。林雨眠看着这五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苏晚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他回你了吗？」林雨眠写：「没有。只说了下午来。」苏晚又递回来：「你别太担心。可能是他爸不让他用手机。」林雨眠没有回复，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中午，食堂。

林雨眠端着餐盘，和苏晚、温静好坐在一起。她没有胃口，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温静好也没有胃口，餐盘里的饭几乎没动。

苏晚看着她们两个，放下筷子。“你们两个能不能好好吃饭？一个为了男人不吃，一个为了女人不吃。我呢？我为了你们俩操心，饭都吃不下了。”

林雨眠和温静好同时抬起头看着她。苏晚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行吧，我也吃不下。”

三个人沉默地坐在那里。沈知意从食堂门口走进来，端着餐盘，四顾张望。她的目光扫过温静好，停了一下。温静好也看见她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沈知意朝这边走了几步。苏晚在旁边看着，以为沈知意要过来了。但温静好先低下头，把脸转向了窗户。沈知意的脚步停住了。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了另一张桌子，背对着温静好坐下来。

苏晚看看沈知意的背影，又看看温静好的侧脸。“静好，她刚才要过来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

“苏晚，”温静好的声音很低，“我妈说的对。我现在还小。很多事……还不知道。不能随便做决定。”苏晚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雨眠握住温静好的手。温静好的手指很凉，像窗外的雪。

“静好。”林雨眠说。

“嗯。”

“你妈说的是‘还小’，不是‘不可以’。”

温静好转过头，看着她。林雨眠笑了笑。“所以不用放弃。也不用现在决定。等长大一点再说。”

温静好看着林雨眠的眼睛，眼眶慢慢地红了。她点了点头，把餐盘拉回来，开始吃饭。吃了好几口，每口都嚼得很认真。

下午第一节课，沈澈来了。他从后门进来，书包单肩背着，校服上有一道褶皱。坐下来的时候，林雨眠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有一道红痕，从左颧骨延伸到下颌。不深，但看得出来，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

林雨眠愣了一下，想问，但教室里很安静，老师在讲台上正在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她转回去，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你脸怎么了？」往后一抛。

纸团落在他桌上。过了一会儿，纸团被扔回来了。她展开，上面写着：「没事。不小心碰的。」

不小心碰的。又是不小心碰的。

林雨眠把纸条攥在手心。她想起他今天上午没有来上课，想起他发的消息只有五个字，想起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哑。所有的事情连在一起，像一条线，从那个“不小心”一直连到她心里最疼的地方。

下课铃响，林雨眠转过身，看着沈澈。

“你脸上是什么碰的？”

沈澈低下头，把课本合上。“家里门框。”

“你爸——”

“林雨眠。”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别问了。”

“可是——”

“你问了我也不能说实话。所以你问了也没用。”他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但林雨眠看见他的手——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好。我不问了。”她转回去，翻开课本，把背挺得很直。

过了一会儿，沈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明天早餐，你还在那里等我。七点。我会想办法出来。”

林雨眠没有回头。“好。”

下午活动课，走廊上。温静好接完水，转身的时候，沈知意站在她身后。她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拿着一盒牛奶，草莓味的，吸管已经插好了。

“你的。”沈知意把牛奶递过来。

温静好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温的。

“你怎么今天没来找我？”沈知意问。

温静好低下头。“我妈说了，让我少去乒乓球台。”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以后不来了？”

“不是不来。”温静好抬起头，“是少来。”

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静好的倒影。“那多久来一次？”

温静好想了想。“一周一次。或者两周一次。”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我等你。”

“你不用等——”

“我想等。”沈知意打断了她，“不管一周还是两周，还是一个月。我就在乒乓球台那里。你来了我就来了。”

温静好握着牛奶盒，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沈知意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牛奶喝完。你最近瘦了。”温静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把牛奶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是甜的。但她的眼眶是酸的。

晚自习前，补课时间。

林雨眠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沈澈在草稿纸上写明天的题目。她坐在旁边，把今天的作业拿出来。

“今天不做题了。”沈澈说。他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推到她面前。“你写你想说的话。我写我想说的话。写完交换。”

林雨眠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用嘴说不出来。”

她接过笔，看着空白的草稿纸。想说的话。她有很多话想说——你脸上的伤是你爸打的吗？你爸是不是不让你出来了？你手机是不是被收了？你还能坚持多久？我会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但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写了几个字：「你还好吗？」

沈澈也写完了。他把草稿纸推过来。林雨眠看他写的。

「我还好。你不用担心。早餐我会想办法。你只管复习。」

她看着那几行字，在下面加了一句：「你也是。期中考试一起考好。」

沈澈看了一眼，然后在底下写：「好。」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教室里很安静，窗外有风，把枯叶从地上卷起来又扔下去。他们没有说话，但那两行字说了很多。

补课结束的时候，林雨眠站起来。

“沈澈。”

“嗯。”

“明天七点。我会准时到。”

“我知道。”他顿了顿，“你如果没等到我，就去学校。不用一直等。太冷了。”

“我会等。”

“太冷了。”他又说了一遍。

“那你早点出来。别让我等太久。”

沈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

晚上，宿舍。

楚狂趴在床上，手机亮着。顾清许已经三天没有主动给她发消息了。她发的消息，顾清许会回，但回得很慢，字很少。以前是“晚安，明天见”，现在是“安”。以前是“你今天进步了，继续加油”，现在是“嗯”。

楚狂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也许学姐只是很忙。初三了，作业多，压力大。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是不是她不够好？是不是学姐觉得她烦了？是不是——

手机震了。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顾清许：「你睡了吗？」楚狂秒回：「没有！」对面沉默了几秒。「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楚狂看着那行字，心跳从快到慢，从慢到沉。她想发“学姐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打了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对面没有回复。

楚狂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把被子拉过头顶。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她在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顾清许之间变成这样了。

林雨眠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沈澈的消息：「明天早餐吃甜的咸的？」她回复：「甜的。今天你没给我写便签。明天的要写。」对面回了一个**，然后发了一条：「好。晚安。」

她盯着“晚安”。只有一个“晚安”。

但她知道，他在那边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只是不能说。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个角，清冷的光落下来，把青峦山的轮廓照得很淡。

她闭上眼睛，把薄荷糖铁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盖子又有一点翘了，但她没有用力按。

她想起他说过，“寒假每天吃一颗。吃完就开学了”。寒假还没到，期中还没考，她不知道这场暴风雪还要刮多久。

但她知道他还在。她还在。这就够了。

【第二十七章 完】

【下章预告】

期中考试前最后三天。沈澈的父亲把手机收了，沈澈彻底失联。林雨眠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再也没在七点打开过。苏晚说“你别等了”，林雨眠说“他让我等的”。

温静好的母亲发现她还在和沈知意联系，情绪激动，温静好哭着说“我们只是同学”。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窒息。

楚狂的英语考了95分，但她没有告诉顾清许。她把卷子叠好放进抽屉。顾清许发来消息说“对不起，最近太忙了”。楚狂回复“没关系”。她是笑着打的，但眼泪掉在屏幕上，把“没关系”三个字模糊了。

言晏清的备忘录：“暴风雪还在继续。有人在雪地里等人的脚印，每天都多一双。没有人把脚印踩掉。它们被雪盖住了，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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