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相似陷阱。

陆沉舟推开衣帽间的门，冷冽的木质香裹着雪松气息扑面而来。他指尖捏着一条纯白长裙，面料在暖光下泛着哑光珍珠般的柔泽。

“换上。”他把裙子扔到沙发上，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沈清漪最喜欢的款式，今晚你穿它出席晚宴。”

林晚棠垂眸看着那条裙子，手指轻轻抚过裙摆内侧的刺绣。针脚细密，用的是双股丝线，图案是一朵半开的栀子花——这个针法她曾在古籍修复图鉴上见过，是苏绣中几近失传的“隐针”。

“陆先生眼光真好。”她抬起头，杏眼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温驯笑意，“这条裙子很适合今晚的场合。”

陆沉舟眯了眯眼，似乎在审视她脸上的表情有没有破绽。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那张与沈清漪七分相似的脸，语气里带着薄薄的恶意：“记住，你今晚的职责就是当一个合格的赝品。东施效颦，懂么？”

林晚棠乖巧点头，接过裙子转身走进更衣室。背对他的瞬间，她眼底那层温柔的笑意如薄冰般碎裂，露出底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底色。

她解开衣扣，动作不急不缓，手指触到裙摆内侧那朵刺绣栀子花时，特意多停留了三秒。她早就查过这图案的来历——苏绣大师陈砚秋的绝笔之作，老先生三年前去世后，这种隐针技法便彻底失传了。

而沈清漪，根本不懂刺绣。

林晚棠对着镜子调整领口角度，将那道锁骨线恰好露出三分，又在裙摆处刻意捏出一个自然的褶皱。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张无懈可击的乖巧面具，推门走了出去。

陆沉舟靠在门框边，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似乎在等待她流露出任何不自在或羞耻的神情。但林晚棠只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白裙衬得她肌肤如瓷，温柔得像一幅画。

“走吧。”他收回视线，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宴会厅在金茂大厦顶层，四面落地玻璃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水晶吊灯垂落下来，折射出的光线打在宾客们的珠宝与华服上，像一场精心布置的浮华幻梦。

林晚棠挽着陆沉舟的手臂走进入场通道，几乎是在踏入大厅的瞬间，她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里带着审视、轻蔑，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她知道，陆沉舟故意选这条白裙，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想起沈清漪。而她自己，不过是供人取笑对照的拙劣仿品。

“陆少今晚带的这位，怎么穿着沈小姐的裙子？”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人群中响起，带着刻意抬高的音调，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的是林氏集团的千金林婉茹，她端着香槟杯走过来，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角勾着刻薄的笑意：“哟，连身材都模仿得挺像，可惜赝品就是赝品，穿在正主身上是仙女，穿在有些人身上嘛——”

她没有说完下半句，但周围已经响起了低低的笑声。

林晚棠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低头。她抬起那双温润的杏眼，看着林婉茹，轻轻笑了笑：“林小姐说得对，这条裙子确实需要懂它的人才能驾驭。”

她的声音柔和，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裙摆内侧的栀子花刺绣用的是苏绣隐针，这种针法已经失传了，是陈砚秋老先生生前最后的作品。”林晚棠微微侧身，让水晶灯光恰好照到裙摆上的褶皱处，“真正的门槛不在于谁穿得多，而在于知不知道它的价值。”

她顿了顿，视线轻轻落在林婉茹那条明显是当季高定的香槟色礼服上：“林小姐眼光一向很好，想必不会看不出这身礼服腰线处用的是机绣吧？倒也适合今天的场合，毕竟高定最重要的就是舒适度。”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婉茹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礼服的腰线，那里确实因为赶工用了机绣拼接——这是她特意隐瞒的秘密，没想到被一个替身当场揭穿。

“你——”她攥紧酒杯，指甲几乎要嵌进杯壁。

林晚棠却已经温柔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关切：“林小姐小心，酒要洒出来了。这杯香槟泼到裙子上，染了色可就不好处理了。”

她的力道恰好卡在林婉茹最用力的节点，林婉茹被这突如其来的扶持惊得失去了重心，脚踝一歪，整个人朝旁边倒去。

香槟杯脱手而出，琥珀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泼在了旁边一位贵妇的裙摆上。林婉茹自己也摔倒在地，高跟鞋崴断了一侧，狼狈不堪。

“哎呀。”林晚棠轻声惊呼，赶紧蹲下身去扶她，语气里满是歉意，“都怪我没扶稳，林小姐您没事吧？”

她那一脸真诚的担忧，配上那双无辜的杏眼，让周围所有人都犹豫了——究竟是林婉茹自己失态，还是这个替身故意使绊？

但无论如何，林婉茹当众摔倒、泼酒、失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贵妇心疼地擦着裙摆上的酒渍，看向林婉茹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林晚棠起身朝那位贵妇微微欠身：“实在抱歉，我替林小姐向您道歉。这条裙子的干洗费用，我来承担。”

她说话时姿态恭顺，语气温柔，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倨傲或得意。这让周围那些原本准备看她笑话的宾客们，不由自主地重新审视起这个“替身”——她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么好欺负。

陆沉舟站在几步之外，端着一杯威士忌，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替林晚棠解围，只是站在那儿，像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林晚棠蹲下身去扶林婉茹时，她的手指在裙摆上缓慢而稳定地整理着褶皱，没有一丝颤抖。她的呼吸平缓，眼底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的只是一种极度冷静的从容。

那种冷静，就像一个猎手在观察自己布置的陷阱是否成功捕获了猎物。

陆沉舟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而在宴会厅的角落，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紧紧攥着手中的酒杯。周也的视线死死锁定在人群中那个白裙女孩身上，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到近乎痛苦的情绪。

那是林晚棠。

是他暗恋了整个大学时光的林晚棠。

但此刻站在聚光灯下、从容反击名媛、被陆沉舟挽在臂弯里的她，与他记忆中那个会因为考试紧张而咬笔头、会在图书馆睡着而流口水的女孩，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应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锋利？

周也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灼热的疑虑。他决定要查清楚这一切，查清楚陆沉舟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查清楚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人群渐渐散去，林婉茹被同伴扶着去了休息室，围观的宾客也各自回到了交谈圈子里。林晚棠站在原地，感受着空气中残余的目光与低语，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陆沉舟走了过来。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一杯威士忌的距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他的目光从她从容的眉梢，滑到她平静的唇角，最后落到她整理裙摆时那根纹丝不动的手指上。

“你倒是挺能演。”他的嗓音低而冷，像冬夜里刮过窗缝的风。

林晚棠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依然是那副温驯的笑：“陆先生让我扮演好替身，我当然要努力做到不让你失望。”

“是么。”陆沉舟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宾客席。但林晚棠捕捉到了他转身那一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那是她从来没有在陆沉舟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下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林晚棠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唇边那丝冷静的笑。她知道自己今晚赢了第一局，但她也清楚，陆沉舟不是会轻易放下警惕的人。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裙摆内侧那朵栀子花刺绣上，感受着隐针针脚在指腹下细微的凸起。这是她目前最大的底牌，是她用远超替身职责的努力换来的一张护身符。

但她也知道，陆沉舟已经开始注意到她眼底的冷静了。

那就让他注意吧。

毕竟猎人最享受的，从来不是直接杀死猎物，而是看着猎物一点一点走进自己设下的圈套。

夜色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水晶灯的光线将整座大厅照得毫发毕现。没有人注意到，在繁忙喧嚣的觥筹交错中，那个穿白裙的女孩正低垂着眼睫，像是在认真地听陆沉舟与他人交谈。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数时间。

数着这场替身游戏还剩多久，数着她拿到足够筹码需要多久，数着她彻底翻盘的那一天还有多远。

而那朵藏在裙摆内侧的栀子花，正安静地见证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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