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煤堆上的笑话

1999年冬天的抚顺，冷得不讲道理。

浑河冻得结结实实，冰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冰面上头是一层薄雪，风一吹就扬起来，扬到人脸上像细碎的刀子。前甸那片棚户区的烟囱冒着黑烟，家家户户烧的是煤，空气里永远有一股子焦糊味儿，混着腌酸菜的酸，呛鼻子，但呛久了也就习惯了。

六岁的展旭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半个馒头。馒头是凉的，硬得能砸死人，他掰一块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旭啊，进屋吃。”奶奶在屋里喊。

“不冷。”他嘴里含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其实冷。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但他不想进屋——屋里比外面还冷。不是温度，是别的什么。他爸坐在炕沿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眼睛盯着墙角，不说话。不说话比什么都冷。

他宁肯蹲门口。

大刘从巷子口跑过来，棉裤膝盖上破了个洞，跑起来呼哧呼哧的，在展旭跟前刹住脚，差点滑一跤。

“旭哥，煤堆那边打起来了。”

“谁跟谁？”

“胖虎跟二黑。”

展旭站起来，把剩下那口馒头全塞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走，看看去。”

大刘跟在他屁股后头，两个半大孩子在结了冰的路面上连跑带滑。大刘跑着跑着又问：“旭哥，你不回家拿点东西？”

“拿啥？”

“棍子啥的。胖虎比你高半个头。”

展旭没答话。他什么都不拿。拿棍子打不过，不拿也打不过，都一样。他跑得比大刘快，棉鞋踩在冰面上啪啪响。

煤堆在前甸的东边，是厂区锅炉房后面卸煤的地方，堆得跟小山似的。附近的小孩都爱在这片玩儿——煤堆好爬，爬上去能看见整个前甸，还能看见浑河对面望花区的烟囱。但从煤堆上滚下来也疼，煤渣子嵌进肉里，洗三天洗不干净。

展旭到的时候，胖虎已经把二黑按在地上了。胖虎十一岁，比他们都大，长得敦实，手劲儿大，压得二黑嗷嗷叫。周围围了一圈小孩，有的喊“别打了”，有的纯粹在看热闹。

“你他妈再动我东西试试？”胖虎骑在二黑身上，一巴掌拍在二黑脑袋上。

二黑脸贴着煤渣子，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展旭没冲上去。他站在煤堆下头，仰头看了两秒，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煤，在手里颠了颠。大刘在他身后小声说：“旭哥，你别——”

展旭把煤块扔了。

不是扔向胖虎，是扔一边。煤块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一只破胶鞋旁边。

“胖虎！”他仰着脖子喊。

胖虎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不怎么友善：“干哈？”

“你下来。”

“你上来。”

“你下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胖虎眯了眯眼。六岁的展旭站在煤堆下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脸上笑嘻嘻的。那笑不像是要打架，倒像是要讲笑话。胖虎犹豫了一下，从二黑身上下来，连滑带出溜地从煤堆上下来，走到展旭跟前。

“啥好东西？”

展旭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是那种最便宜的毛嗑，炒得有点糊了，壳上带着焦黑的点子。他摊开手心，举到胖虎面前：“我妈从沈阳带回来的，可香了。你尝一个。”

胖虎将信将疑地拿了一颗，磕开，嚼了嚼。确实香，带点焦糊的香。

“还行。”

“是吧？都给你。”展旭把一把瓜子全塞胖虎手里，“你把二黑放了呗，他裤子都尿湿了，你骑他身上也不嫌骚。”

围着的几个小孩噗嗤笑出来。

胖虎回头看了一眼，二黑果然屁股底下湿了一片，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刚才在地上蹭的雪水。胖虎嫌弃地皱了皱眉，骂了句“埋汰”，把手里的瓜子揣兜里，往地上啐了一口就走了。

展旭爬上煤堆，把二黑拽起来。二黑抽抽搭搭地说“谢谢旭哥”，展旭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别哭。哭了下次胖虎还揍你。记住了，以后见着他你就笑，你越笑他越不好意思揍你。”

二黑吸着鼻子问：“为啥？”

“不信你下回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刚才胖虎下来的时候攥着拳头，吃完瓜子拳头就松开了。笑能把拳头化开。六岁的展旭站在煤堆顶上，风把他的耳朵吹得通红，他把这个道理在心里过了一遍，像过了遍筛子，把细的留住，粗的漏掉。

然后他就被推下去了。

不是胖虎。是他脚底下踩滑了。煤堆顶上有一块松动的地方，他拽二黑的时候踩了上去，整个人的重心往前一倾，连带着煤渣子稀里哗啦往下滚。他伸手想抓点什么，什么也没抓着，从煤堆顶上叽里咕噜滚了下来，后背着地，煤渣子硌得生疼。

周围笑疯了。

展旭躺在地上，后背火辣辣的，后脑勺撞了一下，嗡嗡响。他睁着眼睛看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抹布。他听见笑声从上头传下来，二黑在笑，刚才围观的那几个都在笑，连大刘都在笑。

他想哭。

嘴已经咧开了。嘴先咧的，心还没跟上。心在胸口里缩成一团，往上顶，顶到嗓子眼，顶得他喉咙发酸。但他听见自己的笑声了——先是他听见别人的笑，然后是自己的，从他咧开的嘴里出来的，哈哈哈哈，跟真的一样。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煤渣子，冲煤堆上的人喊：“看啥看？有本事你下来摔一个，不比你妈揍你疼！”

上头笑得更厉害了。

大刘从煤堆上滑下来，跑到他跟前：“旭哥，你没事吧？”

展旭低下头。在大刘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嘴抿了一下，嘴唇在发抖。就那么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又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没事。走，上你家吃疙瘩汤去。你爸今天不是早班？”

“嗯，锅里还有。”

他拽着大刘往前走，走了几步，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一个包，按了按，疼。他没吭声。

那天晚上他在大刘家吃了两碗疙瘩汤。大刘他妈不在，大刘他爸做的，稍微有点咸。大刘他爸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比他奶做的还好吃。大刘他爸高兴了，又给他盛了半碗。

他端着碗，忽然想起自己六岁，已经在奶奶身边长了好几年。从小奶奶就教他——牙疼不疼？疼就对了，疼说明牙还在。你想吃糖就不能怕疼。

他把碗里的疙瘩汤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他一个人往家走。天黑透了，前甸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昏昏黄黄的，照在地上像一滩一滩的油。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爸蹲在门口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喘不过气的萤火虫。

“上哪去了？”

“大刘家。”

“吃饭了没？”

“吃了。”

“进屋。”

他爸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了碾，转身进屋了。展旭跟在后面，跨门槛的时候，棉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掉下一小撮煤渣子。

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后背贴着热乎乎的炕席，后脑勺的包压在枕头上，一突一突地疼。他没哭。他想起煤堆上那一下——嘴先咧开了，然后笑声就出来了，然后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这是个本事，他想。疼的时候笑，别人就不知道你疼。不知道你疼，就不会有人再推你一下。

他把这个本事收好了。像收一颗瓜子，揣在最里头的兜里，谁也不给看。

窗户外头，浑河的冰面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冻得嘎嘣响。冰底下，水在流，看不见。

很多年后，他坐在罗布泊的帐篷外面，风从西边吹过来，戈壁滩上的石头被吹得咕噜噜滚。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从煤堆上滚下来的下午，想起自己躺在地上第一个反应不是哭，是笑。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笑着咽下去的东西，比哭着吐出来的，更苦。

风停了。

他低头转了转手里的zippo，打火机的铰链发出细小的咔嗒声。火光跳了一下，映出他嘴角一道很浅的弧度。

不是笑。

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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