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饿灵一事平息不过三日,江城年关的气息愈发浓厚,街巷里年货摊铺挨挨挤挤,爆竹香、糖糕香混着烟火气,驱散了冬日大半寒意。苏家别院的翠竹愈发青润,屋内炭火温吞,药香袅袅,林砚尘终于得几日真正清静,整日埋首泛黄医案,连院门都极少踏出。
苏宏远每日采买年货、清扫庭院,看着满城热闹,只盼先生能安稳过完这个年。可江城的阴邪祸事,仿佛总追着时序而来,年关越近,阴阳之气越乱,潜藏的旧怨阴魂,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再次搅乱了满城安宁。
这日黄昏,残阳染血,寒风卷着年味掠过街巷,别院的木门却被一阵跌撞的脚步声撞破宁静。来人不是街坊百姓,竟是江城戏班的班主,一身戏服还未换下,水袖凌乱,头面歪斜,平日里光鲜体面的人,此刻满面泪痕,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如纸,一进门便瘫软在地,连磕头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林先生……求您救戏班上下三十多口人……再晚一步,我们全都会被索走魂魄啊!”
他的哭声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惧,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周身萦绕着一股极淡却刺骨的阴乐之气,不似凶煞暴戾,却带着勾魂夺魄的邪异,缠得人神魂发飘。
苏宏远连忙上前搀扶,却被那股阴寒之气逼得指尖发麻,心头骤紧,连忙回身通传:“先生,戏班班主求见,戏班似是被邪异魂灵缠上,全班上下都危在旦夕。”
林砚尘缓缓合上医案,抬眸望向门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他已察觉到,城西戏班方向,有一缕极阴的招魂之气,顺着晚风飘散,那气息带着老旧木革的腥气,还有断断续续的戏文声,专勾活人魂魄,绝非寻常阴魂作祟。
“让他进来。”
班主被扶进院内,残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浑身的冰凉。他死死抓着林砚尘的衣摆,语无伦次,恐惧到了极致:“先生,是那面旧鼓……那面传了四代的老堂鼓成精了,它在招魂,它要把我们全勾走啊!”
林砚尘语气清冷,打断他的慌乱:“稳住心神,从头说来,一字勿漏。”
班主大口喘着粗气,强压下心底的恐惧,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江城戏班有一面传家老堂鼓,鼓身是百年桐木,鼓面是老牛皮,从班主曾祖父那辈便跟着戏班走南闯北,少说也有八十年光景。平日里这鼓只是寻常伴奏乐器,音色沉厚,从无半点异样,可三日前,戏班排演年节大戏,这面老鼓,突然就邪性了。
起初,是鼓手击鼓时,鼓点不受控制。明明敲的是喜庆锣鼓调,鼓声却变得凄凄切切,带着哭腔,像极了丧礼上的哀乐,听得台下人心头发慌,戏台上的伶人更是瞬间失神,舞步错乱,唱腔走调。
众人只当是鼓手慌乱,换了人击鼓,可无论谁上手,鼓声都是凄哀诡异,全然不受掌控。
更吓人的是,一到夜半,戏班驻地空无一人时,那面老鼓便会自己响起。
“咚……咚……咚……”
鼓声缓慢、沉闷,带着勾魂的韵律,一声接着一声,在空荡的戏院里回荡。只要听见这鼓声的人,无论睡得多沉,都会瞬间睁眼,神魂恍惚,不由自主地朝着戏台走去,眼神呆滞,如同行尸走肉,嘴里还会跟着哼唱早已失传的悲戚戏文。
“昨夜最吓人……”班主说到这里,牙齿打颤,浑身冰凉,“我起夜查看,看见戏台上站满了人,全是戏班的弟子,个个眼神空洞,围着那面老鼓打转,鼓声就是自己响的!鼓边还飘着一道穿旧戏服的影子,拿着鼓槌,一下一下,敲着鼓,在勾他们的魂啊!”
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台上弟子毫无反应,那道虚影却转头看了他一眼。
是戏班二十年前,意外死在戏台上的老鼓手,陈九根。
当年陈九根是戏班最好的鼓手,一生挚爱鼓乐,却在一次登台时,突发急病,倒在鼓旁,当场殒命。死后众人感念他的功劳,将他常用的这面老鼓留了下来,当成传家宝,从未想过,他的魂魄竟一直困在鼓中,从未离去。
年关将近,阴阳气乱,陈九根的魂魄被鼓声唤醒,执念不散,又舍不得戏班,便借着老鼓招魂,想把戏班众人的魂魄留在戏台,永远陪着他唱曲击鼓。
如今,已有大半弟子被勾走三魂七魄中的一魄,整日浑浑噩噩,不饮不食,只会呆呆坐着哼唱悲戏,再不出三日,魂魄全被吸入鼓中,便会彻底变成活死人,再也救不回来。
“先生,那陈九根生前是好人,从没害过人,可他现在执念太深,根本不认人,我们赶不走他,也醒不过来弟子,求您救救他们!”班主痛哭流涕,连连磕头。
林砚尘起身,拿起药箱,素衣利落,语气淡漠:“带路去戏院。”
他看得透彻,这不是凶煞害人,是老艺人执念太深,魂附旧鼓,不舍戏班,才误入歧途招魂。强行打散他的魂魄,太过残忍;可任由他招魂,戏班三十多口人,必定尽数殒命。唯有化解执念,引魂归位,才是两全之法。
班主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踉跄着领着林砚尘和苏宏远,赶往城西戏院。
天色彻底黑透,戏院四周阴风阵阵,明明满是年味,这里却冷得像冰窖。远远便能听见沉闷的鼓声,“咚……咚……咚……”,一声慢过一声,勾得人心神摇曳,魂魄发飘。
靠近戏院,更是听见满场凄切的戏文哼唱声,空灵诡异,让人头皮发麻。
推开戏院大门,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
戏台上、台下,密密麻麻站满了戏班弟子,个个身着戏服,眼神空洞呆滞,双手垂在身侧,如同提线木偶,围着戏台中央的老堂鼓,缓缓转圈。那面百年老鼓,静静摆在戏台中央,无人敲击,鼓面却自行起伏,发出沉闷的招魂鼓点。
鼓旁,一道身着旧色短打的虚影,手持鼓槌,面容枯槁,正是二十年前死去的老鼓手陈九根。他双目浑浊,满心执念,专注地敲着鼓,将周遭弟子的魂魄,一点点吸入鼓中。
鼓身之上,缠绕着淡淡的魂气,越聚越浓,眼看就要将所有弟子的魂魄彻底困住。
“先生,就是这样!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班主压低声音,浑身颤抖。
林砚尘缓步走上戏台,周身金光护体,隔绝招魂鼓声的蛊惑。他站在老鼓前,目光落在陈九根的虚影上,清冷开口,声音穿透鼓声,直抵魂灵:“一生击鼓唱戏,死后魂附旧鼓,你不舍的,是这面鼓,还是这戏班的烟火气?”
陈九根的动作骤然停顿,缓缓转头,看向林砚尘,虚影微微颤抖。
“我离不开……我离不开戏台,离不开这面鼓……”他的声音沙哑空洞,满是执念,“我死了,他们早晚也会忘了我,忘了这鼓,忘了老戏调……我要他们陪着我,永远唱戏,永远击鼓,这样戏班就不会散,我就不会孤单……”
他一生无妻无子,戏班就是他的家,老鼓就是他的命。骤然离世,心有不甘,魂魄困在鼓中二十年,看着戏班更迭,新人换旧人,心底的不舍与恐慌,终究化作了偏执的招魂之举。
他不是要害人性命,只是太怕孤单,太怕自己一生挚爱的一切,彻底消散。
台下的弟子们,眼神愈发空洞,魂魄已经飘出体外,大半缠在了鼓上,眼看就要彻底被吸入鼓中。
“你以招魂之法,困他们魂魄,看似相伴,实则是害他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林砚尘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一生守戏班,护这些弟子,如今却要亲手毁了他们,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
陈九根浑身一颤,手中鼓槌险些落地。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生前最疼这些晚辈,从未想过要害他们。
“我……我不想害他们……”他的声音渐渐哽咽,虚影变得黯淡,“我只是怕……怕我走了,戏班散了,这鼓,这戏,就没人记得了……”
“戏会传下去,鼓会有人敲,戏班不会散,你的名字,也会永远留在戏班里。”林砚尘看着他,缓缓开口,“你执念一生,守的是戏,不是困魂。我渡你脱离旧鼓,入轮回往生,来世再做鼓手,登台唱戏,唱一辈子你爱的曲,敲一辈子你爱的鼓,可好?”
陈九根怔怔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戏台,看着那面陪伴他一生的老鼓,又看着那些被他蛊惑的弟子,二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松动。
他爱戏,爱鼓,爱戏班,从不是要毁了这里,只是想永远守着这里。
“真的……来世还能击鼓唱戏?”他轻声问道,眼中满是期盼。
“我以玄门医道起誓,定不食言。”
林砚尘话音落下,指尖凌空勾勒渡魂符文,金光柔和,缓缓笼罩住陈九根的虚影,也将那些飘出体外的弟子魂魄,一一护住,送回肉身之中。
沉闷诡异的鼓声,渐渐停止。
缠绕在鼓身的魂气,缓缓消散。
陈九根看着老鼓,轻轻抚摸鼓身,眼中满是不舍,最终对着林砚尘深深一拜,又对着满场弟子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多谢诸位……戏班,拜托你们了……”
话音落下,他的虚影渐渐变得透明,不再有半分偏执与阴邪,只剩释然与温和,最终化作一道白光,顺着金光飘向天际,彻底脱离旧鼓,奔赴轮回。
随着陈九根的魂魄离去,戏院中的阴寒之气、诡异鼓声、凄切戏文,瞬间荡然无存。
那些呆滞失神的弟子们,齐齐浑身一颤,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恢复清明,全然忘了此前的诡异遭遇,只是觉得浑身疲惫,再无半分魂飘之相。
“我……我怎么在这?”
“刚才发生什么了?头好晕……”
弟子们纷纷回过神,面面相觑,全然不知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班主看着众人安然无恙,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对着林砚尘深深跪拜:“先生大恩,再造之恩,我们戏班上下,永世不忘!”
所有弟子也纷纷反应过来,齐齐跪倒,满心敬畏与感激。
林砚尘收起符文,目光落在那面老堂鼓上,淡淡开口:“此鼓承载魂灵多年,已染阴魂之气,日后供奉在戏台侧室,日日香火,莫再用来登台击鼓,便可永绝后患。戏班的戏,好好传下去,便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我们记下了!日后必定好好传戏,永远记着陈老师傅!”班主连连应声,泣不成声。
林砚尘不再多言,背起药箱,转身便走。
夜色之下,素衣背影孤傲淡然,身后满场的道谢与跪拜,他全然未曾回头。
苏宏远快步跟上,轻声道:“先生,这陈九根,终究是个可怜的痴人。”
“世间执念,不分善恶,过了分寸,便是祸端。”林砚尘步履从容,语气平淡,“他痴于戏,守于鼓,本心不坏,只是困于执念。渡他解脱,安弟子魂魄,守戏班安宁,便是顺了阴阳,合了本心。”
回到别院,夜色已深,炭火依旧温暖。
林砚尘坐回案前,重新翻开医案,仿佛方才戏院招魂、渡化痴魂之事,从未发生过。
次日,戏班依照吩咐,将老鼓供奉起来,重整戏服,排演新戏,年节登台时,一曲唱罢,满堂喝彩,烟火气十足。
隐市怪医渡化戏班痴魂、保全三十余口人的事迹,悄悄传遍江城,人人都叹,这位清冷孤傲的先生,心最是柔软。
年关将至,满城喜乐,再无阴邪叨扰。
林砚尘依旧守着一方小院,清茶伴卷,清风绕身,不问红尘赞誉,不沾俗世因果。
风波起时,他便出手渡化;岁月安稳,他便静守清欢。
一身孤高,一颗仁心,守着江城烟火,也守着世间万千执念,得偿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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