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喜新娘

苏令仪指尖捏着绣针，正在演示蜀绣濒临失传的双面绣技艺。针下一朵牡丹徐徐绽放，花瓣上的晨露欲滴未滴，连花蕊都栩栩如生，惹得台下观众惊呼连连。

台下的闪光灯噼里啪啦的响，主持人还在介绍“最年轻的非遗传承人”。

演示结束后，台下的掌声雷动。主持人邀请她先稍作休息，然后准备下一个环节的内容。

苏令仪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后台的洗手间。她拧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指尖。那个被绣针戳破的小伤口还渗着一点血，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低头擦拭时，指尖上的血，不小心擦到了手腕上的玉镯上，接着那只老旧玉镯就突然开始发烫。那是外婆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让她一定贴身戴着，千万别摘下来。

玉镯烫得像烙铁贴上了皮肤一样。

苏令仪还来不及反应，就眼前一黑。

耳边再响起声音时，就变成了吹吹打打的唢呐声，还闻到了一股发霉的粗布气味。

“新娘子，到了到了，快下来吧！”

苏令仪猛地睁开眼。

她正坐在一顶破旧的花轿里。通过轿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还是她白皙、纤细，指尖上还带着个小小针眼的手。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穿的却是粗布的红嫁衣，不是刚才的刺绣工作服。

这不是她的衣服！

此刻花轿已经停下了，有人掀开了轿帘，霎时一股混合着药味和霉味的空气就涌了进来。

苏令仪走下了花轿，就看见面前是一座破败的院子。青砖黛瓦依稀看得出曾经的气派模样，但如今墙头长满了草，门窗斑驳，处处都透着一股衰败之气。

这时里屋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就像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苏令仪站在院子门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从现代穿越到了古代，还不知怎么地就穿上了嫁衣，然后被送到了某个陌生人的家里。

周围响起了吵架声。

“半袋粮食就想把我侄女打发了？得加钱才行！”

“说好了嫁过来冲喜的，银货两讫了，你们苏家别想临时反悔！”

苏令仪侧着耳朵听了几句，大致明白了：现在的自己是被“叔婶”以半袋粮食的价格卖给了这户人家的病秧子冲喜了。

但她可不是原主，她是二十一世纪的苏令仪。

“哟，顾家婶子，新娘子接过来了！赶紧进去吧，别误了时辰。”媒婆扯着嗓子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中年妇人连忙点头，眼眶通红。

“快，快进去，砚之他又咳血了……”

苏令仪抬脚就往里走。

“等等！”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正是那个所谓的婶子。

“苏阿禾！”婶子伸手就要拽她，“这亲不能结！我们现在反悔了，你就跟我们回去吧！”

苏令仪侧身一让，躲开了那只手。

婶子没抓到她，愣了一下，随即又扑了上来：“你躲什么躲？都还没有正式拜堂，你还是我们苏家的人！”

“胡说！”顾家叔公的媳妇立刻怼了回去，“当初是说好了冲喜的，虽然还没拜堂，但是礼可是过了的。你们苏家要是反悔，现在就把粮食退回来！”

两拨人吵成一团，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抢人！

苏令仪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群人像争一块肥肉似的争她。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平静地把嫁衣外套脱了下来，叠好，放在了门槛上。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她——这个传闻中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苏阿禾，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苏令仪直起身，转身拎起了门边靠着的一根木棍，然后指着她的叔婶。

“第一。”她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我不是苏阿禾。我叫苏令仪。”

婶子一听马上就愣住了。

“第二。”苏令仪看向顾家叔婆，“这门亲事既然已经下了聘、过了礼，就不是别人说反悔就能反悔的。谁要是不认同的，直接上衙门解决。”

顾家叔婆猛地点头，表示赞同。

“第三——”苏令仪把木棍往地上一戳，“谁敢碰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叔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疑——这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苏阿禾吗？

“你……你——”婶子想说什么，被苏令仪一眼扫过来，又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还不走？”苏令仪说。

叔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但到底没敢真动手。他在村里欺软怕硬惯了，真碰上硬茬子，第一个怂的就是他。

一群人又骂骂咧咧地退出了院子。

苏令仪扔下了木棍，转身就往里屋走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说是男人，其实更像一副骨架裹了层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青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力。

但即便病成这样，苏令仪还是能看出他几分原本的相貌来。眉骨高而清隽，下颌线条锋利，若是健康时，应当是一张极其出色的脸。

“砚之，砚之！”顾母扑到床边，声音发抖，“你别吓娘……”

床上的男人猛地咳起来，手帕捂嘴，拿开时，上面是一摊触目惊心的血。

苏令仪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这样多久了？”她问。

“断断续续咳了大半年了，前几天又受了凉，一下子就……”顾母泣不成声。

苏令仪来不及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也不明白手腕上那只玉镯为什么会发烫。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床上的男人又咳了一声，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

苏令仪转头看向窗外，院门外，叔婶的人还没完全散尽，还有人在探头探脑。

床上还躺着一个快要断气的病秧子夫君。

这就是她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

苏令仪攥紧手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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