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破庙与赊账

陈阳盯着手机屏幕上新跳出来的那行字，余光扫过院里。昨晚梁根刚归位，沈青梧屋里还透着股散不去的虚弱病气。听的人心里发沉，顾苍生咳嗽的声音隔着窗户纸传出来。这群老弱病残好不容易喘了口气，账还没清干净，就有人上赶着来截胡。他眼神一冷，抬脚踹在赵守灯屁股上。

赵守灯本来还趴在地上装死，挨了这一下，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尺，脸直接埋进泥里。陈阳腰上挂着神木算盘，领口别着铜铃，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还亮着，刺的人眼睛发热。

别装了赵院长，新债主都登记了。今天不去把那座未入账的钟楼扛回来，你就把自己折成零件，抵给王阿姨当锅盖。

赵守灯肩膀抽了抽，手指在泥里抓了两下。没抬头，先咳出一口灰白的唾沫。

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去扛楼？？

陈阳把手机往掌心一扣。

铜铃在领口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让人牙根发紧。

你这叫伤？？你这叫欠。欠债的命，哪有资格挑活。

菜刀别在腰后，王阿姨正端着一盆热水从院门口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早饭的油星。她扫了赵守灯一眼，手里的盆往地上一放，溅起一圈水花。

踹的轻了。破庙那边要是真有梁，回来先把他腿卸了，省的再往外跑。

赵守灯这下真抬了头，嘴唇直抖。

你们这是合伙做局。

你现在才看出来？？陈阳把算盘往腰上一压，木框贴着腹侧，沉的结实。起来，路上你要是敢再装一次，我就把你交给王阿姨。今天晚饭的柴火你自己劈。

赵守灯撑着膝盖起身，脸上灰一块泥一块，活像刚从灶膛里刨出来的。他刚站稳，陈阳又是一脚，直接踢在他腿弯后头。

走前头。你现在是押运货，不是客人。

赵守灯踉跄两步，回头就想骂。目光撞上陈阳手里的手机，又把话咽了回去。屏幕里那行新债登记还在，底下多出一条灰色备注，写着西郊破庙，待确权。

陈阳扫了眼备注，心里那根线绷的更直。

昨晚那块梁根已经归位，院里几个人气色都松了些。这说明那东西真跟这片地连着。现在备注自己冒出来，等于有人在账本上等他上门收口。能把债挂到云账簿里，这老东西八成早就盯上了这半块原石。

他没声张，只把算盘扣在掌心，朝门外一扬下巴。

二八大杠呢？？

李普查正把车从墙根边推出来......车胎上还沾着昨晚从西郊带回来的土。手里夹着板夹，她头都没抬。

载重超限，前后都加了绳扣。赵守灯归押运物，陈阳车座，算盘计费按路段走。

赵守灯听完，喉结滚了一圈。

我不是货。

翻过一页纸，李普查拿笔尖在板夹上点了点。

你现在连押运单都签了，别挑身份。

陈阳接过车把，脚尖在地上撑了下，跨上车座。铜铃被车身一颠，轻轻撞了下锁骨。他低头拨了下算盘珠子。木珠刚响，赵守灯肩头就是一抖，抬腿往前跑出一步。

继续。

赵守灯扭头，眼里全是火气。

陈阳！！你这是虐待债务人！！我要求按劳动法休息！！

陈阳坐在车上，手里又拨了一珠。神木算盘清脆一响，赵守灯当场又往前冲了两步。

行啊，我按企业破产法把你清算了。

赵守灯听的嘴皮子直抽。刚想停，算盘又响了一下。那一声不轻不重，偏偏正卡在他脚步上，逼的他只能继续往前跑。跑了没多久，胸口那口气就开始乱。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咳，咳到第三声，嘴角已经带了点发暗的血沫。

陈阳骑在后头，手指没停。

算盘珠子一颗接一颗往前推，赵守灯就一截一截往前跑。快了，他就跑的跟被狗追一样。慢了，算盘就响的扎耳，硬逼着他往前挪。土路本来就坑坑洼洼，轮胎一压，车架跟着直抖。赵守灯在前头一边喘一边骂。骂到一半又被算盘打断，只能咬着牙接着跑。

陈阳...你这算什么押运....

算计费。陈阳低头，看着算盘上代表沈青梧的那颗珠子还透着病气的灰白，眼神冷了下来。你偷梁的时候，院里的老人疼的整宿睡不着。现在让你跑两步还委屈了？？你欠着债，还想按表休？？哪来这么好的事。

赵守灯跑的肩胛骨都露出一截。脚下踩到一块碎石，歪了一下，差点栽进路边草沟。陈阳手腕一收，算盘珠子停住半拍......赵守灯立刻捂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喘气。

停三息。

你还真给我喘？？赵守灯喘的话都不连贯。

不是给你，是给你算利息。陈阳抬眼看他，你刚才那一下，折进去半个月寿数，这叫因果结账。别急，等会儿还有更贵的。

赵守灯脸色一下更难看了，连骂人都没力气，只能扶着车把往前挪。路边的黄狗本来趴在草里晒太阳。闻见他身上那股发霉的气味，夹着尾巴钻进篱笆底下，连头都不敢露。

把这细节收进眼里，陈阳算盘没停，心里也转的飞快。

赵守灯现在就剩一层皮。身体已经被账本拴死，翻不出浪。土地公那边要是真敢开口要人，赵守灯就是最顺手的抵押物。自己这边唯一能压住对方的，就只有神木算盘跟那半块原石。只要对方认资产，就能谈。对方要是想耍花账，今天就把他这破庙连根拽出来。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云账簿里那条备注还在闪。备注后头跟着一串小字。

辖区未清算，香火贷待回收。

陈阳挑了挑眉。

这老东西，连门口都没让人进，就先把账单打上了。

车子一路往西，土路尽头的荒草越长越密。路边断了一截的石碑露出半边字，风一吹，碑缝里落下细灰。再往里走，路面开始发黑，黑的发湿。脚踩上去能带出黏腻的印子。到了这儿，赵守灯脚步明显慢了半拍。脑门上冒出细汗，喉咙里也开始发紧。

前头那块地，别进。他盯着远处说。

陈阳拨算盘的手一停。

怕了？？

那地方有味。

你身上更有味。陈阳说，少废话，继续跑。

咬着牙，赵守灯又往前挪了几步。陈阳坐在车座上，隔着车架，看见前头的草叶一根根往下伏，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过。再往前，车轮压过荒草，停在一口枯井边......

原本深不见底的井口，此刻白雾散去，竟浮出一层幽绿的光。陈阳探头看去。井底没有水，只有一条向下的废弃石阶跟一扇半开的黑木门。门后透出算盘拨动的脆响，还飘出一股子铜臭味跟香火混杂的怪味。

走吧赵院长，咱们下井收租。

陈阳拨了下算盘。赵守灯两腿打着战，还是被无形的债线扯着，一步步顺着石阶走进了门后的阴面破庙。

阴面的庙门就剩半扇。门框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红纸卷了边，里头的画早看不出原样。庙里没供桌，没香炉，到处贴满了褪色的催债黄纸。正中却摆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算盘、账本、红章，还有一盏快干的煤油灯。木桌后头坐着个穿皱巴巴中山装的老头。头发梳的还算齐整，袖口磨的发亮。手里那把小算盘打的飞快，珠子碰在一起，清脆的跟敲骨头似的。

老头一抬头，先看见陈阳腰上的神木算盘，眼神一下就亮了。那眼神，跟见着活生生的银票差不多。

哟，哪来的二手货。

陈阳没下车，跨在车上打量他。那老头脸上皱纹不浅，眼皮也耷拉着。偏偏脖子挺的直，手里算盘不歇，嘴里还念念有词。

进场费，过路费，辖区管理费，香火贷利息，借庙占位押金......啧，今天运气不错，有客上门。

赵守灯一脚踩空，整个人差点跪下去。被陈阳的算盘珠子卡住步子，硬生生站直了。

老头目光扫过赵守灯，鼻子轻轻动了动。

这位身上有老账味，还是地府老账。不错，正好能抵一半押金。

赵守灯喉咙一紧，往后缩了缩。

陈阳一抬手，把神木算盘在车把上一横。

你是哪位？？

老头把账本合上，拿指头敲了敲桌面。

本地土地公。管这片地，也管这片阴庙。你要进我的辖区，就得按规矩来。赊账也行，利息九出十三归，三天一结，逾期翻倍。支持分期，先押后补，讲究个和气生财。

听见赊账两个字，陈阳差点笑出声。

你这账法，听着比王阿姨买菜还黑。

土地公把算盘往旁边一拨，露出桌角压着的一沓黄纸，纸头上还盖着红章。

地府那帮催收的逼的紧，香火贷利滚利，老头子我也得想办法弄点活钱。香火这玩意，进账慢，出账快。不多赚点，庙塌了我上哪儿住去？？

陈阳低头看见那沓黄纸。纸边有几处折痕，最上面一页正写着阴阳合同四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串条款，最末尾还印着养老院三个字。他眼皮跳了下，算盘珠子往前一拨...赵守灯立刻往前挪了半步。

土地公眼里那点光更亮了。

神木算盘，正经货。你这小护工，手里倒有点门路。要不这样，你把这半块木头赊给我，按月算息。你那院子里不是养着几个有点道行的老鬼么？？那个姓顾的老头嘴里那副带点煞气的假牙，还有那个胖子兜里带电的药片，沈青梧那几口气的保养费，勉强算点低级法器，都能拿来抵。你看，活钱，细水长流，多合算。

陈阳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正对着老头。

你先别急着算我的收入。你这破庙还挂在云账簿里，备注写着待清算。你是来收租，还是来催债？？

听见这话，土地公手里的算盘停了一拍，下一秒又敲的更快。

这叫资金周转。庙是庙，债是债，不能混。你别看它旧，底下压着好东西。你把货押给我，我给你开个通道。钟楼那半截，我能帮你找。

没接茬，陈阳反倒把目光落到桌角那张黄纸上。

他心里转的清楚。

这老东西敢开口赊账，说明他不是要抢，他是想把自己拖进账里。只要签了字，后头所有东西都能往账本上滚。这老眼昏花的家伙根本看不出院里那几位的底细，只当是普通破烂。自己这边一签，养老院就得跟着背债。

他把算盘轻轻一晃。赵守灯被迫往前又走了一步，直接踩进阴庙门口的门槛里，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

赵守灯疼的脸都白了，抬头就冲陈阳吼。

陈阳！！你够了没有！！

把手机塞回兜里，陈阳手指按在算盘框上，低头看他。

你现在喊的越响，等会儿利息涨的越快。

土地公见赵守灯进了门，抬手朝旁边一指。门后头立刻滑出两条旧藤椅，椅背上还带着灰。陈阳没动......神木算盘却在车把上轻轻响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进门了，账就开始算了。

土地公笑眯眯的把那沓黄纸推过来。

话音刚落，庙里的旧香灰猛的扬起，化作几道无形的枷锁压向陈阳的肩膀。陈阳被这股香火法则压的一晃。但他冷笑一声，腰间的神木算盘啪的爆出一声脆响，硬生生把那股子香火气震的粉碎。

先签个名，走个流程。签了就是自己人，什么都好说。土地公眼皮跳了跳，面上却不显。你要是嫌利息高，我还能给你抹个零头。老规矩，先押后用，童叟无欺。

陈阳扫了眼纸面。黄纸上头的墨迹新的发亮，条款里却夹着一条小字，写着庙产归属可转移，附带人质条款一条。

他把纸拎起来，拇指压住最下面一角。

你这不是合同，是卖身契。

别说的那么难听。土地公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吹了口气，我给你通道，你给我担保。你那院子里缺的东西，我帮你补。补完以后咱们按月还。现在这年头，谁不赊点账过日子？？

陈阳抬眼看他，眼底那点耐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院子里缺的不是担保，是你这张嘴闭上。

土地公笑了两声，把缸往桌上一放。忽然一抬手，抓住了赵守灯的后领。赵守灯刚想挣，土地公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他后颈上，拇指往下一压。赵守灯整个人立刻软了半截。

这位老账房，身上还有404钥匙的余温，值钱的很。你不签，我就先扣他。反正他这身壳子也没几天好活，拿来垫庙基正合适。

赵守灯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哼。指尖死死扒着地砖，指甲都翻了边。陈阳没动，算盘却在手下一下一下响起来。

他心里转的比谁都快。

赵守灯现在是个抵押物。土地公敢开口，说明他已经摸到这人身上还有用。对方想拿人换账，自己要是硬抢，肯定得吃亏。可只要对方认资产，就有账能翻。那半块原石还在自己这儿。真要签，也得让对方先吐点东西出来。

他抬起手机，点开云账簿，把屏幕转给土地公看。

你名下这破庙，已经抵押给地府三次了。按账面算，你现在连进场费都没资格收。先把抵押链条理顺，再跟我谈赊账。

土地公眼皮一跳，手里的算盘停了半拍。

陈阳继续说。

还有，庙底下那块压着的东西，你别跟我说你不清楚。钟楼那半截不在这儿，下面埋的才是根。我今天来不是给你送钱，是来确权。

这话一出，土地公脸上的笑收了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确权？？

对。陈阳把神木算盘往前一推，我要看底账。

土地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黄纸往旁边一翻，露出桌下一个暗格。暗格里塞着一串钥匙、两张旧地契，还有半块发黑的木牌。木牌上头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边角还沾着泥。

看清那几个字时，陈阳手指在算盘框上停住了......

未入账钟楼。

那四个字倒是写的端正。可木牌背面压着的却不是楼契，是一口井口图样。井口边还写了两个更小的字。

赊账。

陈阳盯着那口井，耳边却先听见了土地公的笑声。

你以为那是钟楼？？

陈阳没接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404-00的声音从里头冒出来，急的跟被踩了尾巴一样。

老板，别信这老头！！他名下的破庙已经抵押给地府三次了，典型的老赖开发商！！你看那木牌背面，根本不是楼契，是井契！！下面压着的不是钟楼，是赊账井！！

陈阳眼皮一抬，算盘珠子在掌心里轻轻一转。

赵守灯趴在门槛边，喘的胸口直起伏，嘴里还断断续续挤出一句。

我早说了...那地方有味....

陈阳没理他，只盯着那块木牌。庙里忽然起了点阴风。桌上的煤油灯苗被吹的往旁边一歪，灯芯上爆出一点灰黑的火星，落在黄纸上。没烧起来，反倒把纸面那行阴阳合同照的更清楚了。

土地公把手收回袖子里，语气却稳了不少。

年轻人，别把话说死。你要底账，我给你底账。你要走合同，我给你合同。你要真想把这片地拿回去，那就先把赊账井里的旧账清了。那口井欠着的，可不止你院子里的木头。

陈阳把神木算盘扣在掌心，指尖压住最上头那颗珠子。

他没再看土地公...目光落进暗格里那口井图样上，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所谓未入账钟楼，底下压着的是一口赊账井。

楼是烂尾楼，井是老赖账本。

他扯了下嘴角，抬脚踢了踢还趴在门槛上的赵守灯。

起来，别装死。你这张老脸今天还有用。

赵守灯扶着门框抬头，眼里全是灰。

还要我干什么？？

把手机收回兜里，陈阳掌心在算盘框上轻轻一拍。

下井。

土地公袖子里那串钥匙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桌上的黄纸自己翻了页，露出更深一层的条款。

赊账井开，先交押金......

押金人，赵守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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