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寻根封庙

赵守灯手刚一抖，铜铃在王阿姨掌心又响了一声。院里那点病气似乎被人拽住尾巴，连西墙根的风都收了几分。

没再看那面墙，陈阳抬手把算盘从膝上解下来。他那只手在晨光下透着股不真实的冷白，指尖穿过木框边缘还带着几分虚晃。直到按住算盘槽里塞的那叠旧欠条，虚幻的手掌才像是寻到了锚点，猛的凝实几分。往腰侧一挂，木框卡进裤腰，正好压在旧皮带外头，活脱脱一个电工腰包。

王阿姨顺手把铜铃别到他领口。铃舌贴着锁骨，走一步就轻轻碰一下，清脆的让人牙根发紧。

先吃饭。王阿姨端着一碗稀粥站在食堂门口，锅铲往碗沿上一敲。

早饭五块，从赵守灯债务里扣。

青梧旧绳牵着赵守灯，他站在院中央，胳膊底下还夹着扫帚。脸色灰的发木，嘴唇干裂，抬头时连脖子都显出一截疲相。

我没钱了。

陈阳抬手拍了拍腰上的算盘，木珠撞击声沉闷扎实。

那就把你的剩余刑期折成扫院子，一天扣五百。

喉结滚了一下，赵守灯没接话。

王阿姨把那碗粥递过来。陈阳刚伸手，指尖还没碰着碗沿，碗就被王阿姨往旁边一挪。

先记账。

陈阳乐了：王姨，你现在连粥都走流程了？？

你以为我白给你们管饭？？王阿姨抄起锅铲，在案板上点两下，跑一趟西郊，回来要是少一根梁，今天这锅粥都得算损耗。赵守灯，路上别装死，死也得把账结清。

赵守灯嘴角抽了抽，像是想骂，又没骂出来。

陈阳低头看了眼算盘，欠条压在珠槽里，木珠静的发闷。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赵守灯嘴上说没钱，手里还攥着404钥匙，西墙库房那批木料也没吐干净。今天去西郊不是问路，是去把根子拽回来。只要根子归位，院里那些咳嗽、腰疼、腿沉，才会跟着松口。

他抬眼盯住沈青梧。

沈青梧坐在走廊边，手里还扶着那把新做的算盘。脸色白的发虚，咳的胸口都在震。

别跟着去了你。陈阳说，这身子去了，半路得让人抬回来。

沈青梧抬起头，哑着嗓子顶回去：我不去，算盘谁给你压？

说完又咳了两声。咳声落在木框上，算盘珠子竟自己跳了一下。

404-00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老板，远程加持到账。沈哥这口气比昨天稳，能再撑一会儿。

陈阳低头扫了眼手机，屏幕里那道云监工界面还挂着，活脱脱一个没睡醒的账房先生。

行。你今天别盯赵守灯，盯井。

收到。老板，井边的东西别用手掏，先用算盘压。

手机塞进外套兜里，陈阳抬手去拎那根牵赵守灯的旧绳。指尖碰上绳索的瞬间，闪过一道虚影。他眉头一紧，领口的铜铃急促的振了一下。那股震颤顺着锁骨传遍全身，强行把他散乱的形体聚在一块。猛的一拽，绳结在手腕上绕了个死结，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走。

二八大杠从院角推出来，前轮还带着昨晚西郊的灰。李普查把板夹别在车后，骑上车先试了试。车轴发出嘶哑的金属咬合声，轮毂隐约泛起一层幽幽的冷光，跟某种古旧的封印在加持似的。

载重超了。她扫了眼赵守灯，临时债务人，超限部分算附加费。

赵守灯站在车后，脸都快皱成一团：我不是货！！

李普查低头翻板夹：你现在按押运物处理。

把赵守灯往后座边一拽，陈阳把绳头扣在车架上，顺手把扫帚塞回他怀里。

抓稳了，赵院长。今天路远，摔了得加收平路费。

被迫弯着腰，扫帚柄顶在胳肢窝下，赵守灯活像个被押上路的老赖。

王阿姨在门口补了一句：回来晚了，晚饭也从你债里扣。

车轮碾过门槛，院里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刚一出门，陈阳胸口压着的那点实感又多了几分。铃声还在，手指摸上算盘边角，能摸着木纹里那点细硬的毛茬。没回头，他只把手机往兜里按深了些。

西郊离的不远，路却不好走。

出院门先过一段碎石路，桥洞底下有积水。轮胎压过去，水花溅到赵守灯裤腿上。下意识抬脚躲，绳子一紧，陈阳在后头直接拽住。

别抖。

低着头，赵守灯声音发虚：你这是押送，不是遛狗。

陈阳在车后座上哼了一声：得拴紧点，你这条狗比院里那条还能咬。

侧过头，李普查补刀很稳：狗还会护门，你只会拖账。

赵守灯闭了嘴。

一路上陈阳没闲着。手指搭在算盘上，借着车身颠簸，一颗一颗轻拨木珠。每拨一下，腰间那点木气就跟着沉一分，像有股看不见的线往外扯。赵守灯开始还想装稳，后来每逢铃响，肩头就会晃一下。绳结跟着收紧，勒的他不得不弓着背走。

快到西郊那会儿，荒草已经压住土路两边。

半截石碑先露出来，碑面歪着。字让风沙磨掉大半，就剩药王两个字还能认。再往里走草更高，顶上挂着晨露。鞋底踩过去，裤脚很快沾了泥。

庙门早没了，门框倒还立着半边，木头让虫咬的坑坑洼洼。里头没神像，也没香炉，就一口枯井。井沿黑的发亮，边上爬着细碎白霜。那白霜不是水汽，离近了一闻，带着股陈年药柜没关严的苦味，苦里还掺着潮。

站在井口前，陈阳手指按住胸前铜铃。

铃没响，他先低头看井。井底黑的出奇，白雾贴着井壁往上爬。爬到半腰就散，散开前还带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咳。

他眉头一皱。这井里装的可不是水，是养老院里那股病气的根。

一到庙门口，赵守灯脚就发软。绳子把他拖到井边，膝盖重重的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抬头看见那口井，他脸色一下更差：别让我跪！！

绳头在手里绕了两圈，陈阳直接往前一拉：你现在这身份，站着也不配讲价。

让拽的往前踉跄半步，赵守灯膝盖还是落了下去。手掌按在井沿上，指头抖的连石面都抓不稳。

陈阳蹲下去，手机放到井口边，又把算盘横在腿上。

404，开工。

手机里传来404-00的声音，闷在井口边，跟隔着一层铁皮似的：老板，井底下有过期药品的味儿。赵守灯把药气抽干了，填了钟楼。你快把那根梁木拔出来！！

刚伸手入井，井底那团白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幻化出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带着无数重叠的咳嗽声往上猛冲。赵守灯借着雾气遮掩，手掌暗暗发力想往井里推陈阳。

找死。

陈阳冷哼一声。腰间算盘珠子无风自转，发出急促如雨的噼啪声。右手猛的虚空一按，算盘散出的木气化作一道重压，把井底的幻象生生拍散，也把赵守灯死死钉在原地。

赵院长，你当年偷梁，手挺快。今天把话说清楚，梁哪去了？？

跪在井边，赵守灯喉咙里像卡着砂：钟楼上有一截，院里墙皮里有一截......剩下的，在井里。

压在井里，给谁看门？？

赵守灯嘴角扯了扯，没答。

反手压住井沿，陈阳另一只手顺着井口边缘探下去。指尖碰着的不是井水，是一截粗硬的木面。木面上裹着层干掉的灰痂，摸上去发涩。顺着木纹往下摸，摸着一处让火燎过的缺口，缺口边沿正卡着一枚旧铜钉。

深吸一口气，他五指扣住木钉。那一瞬间，井底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哀鸣......整座药王庙的残魂都跟顺着他的手臂倒灌而上似的。陈阳那只虚幻的手臂竟被这股药气一下充盈，血管轮廓清晰可见。那是生生从虚无中夺来的实感！！

起！！

他发力一拽，整根梁木被寸寸拔出。

赵守灯惨叫一声，怀里那把404钥匙猛的炸裂，化作几片灰败的铜渣。他整个人跟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身形一下缩水了一圈。皮肤飞快爬满褶皱，喷出一口灰色的血，委顿在地。

把梁根横在膝上。陈阳没听404的播报，而是伸出那只已经凝实的手，轻轻摩挲木面。木面上的火灼痕迹，还有让虫蛀出的细孔，竟跟王阿姨那块菜板上的旧痕完美对上。连断裂处的木纤维，都能严丝合缝的卡进院门框的豁口。

你把庙根拆了，拿去盖钟楼？？

瘫在井边，赵守灯脸上浮出一点扭曲的笑：拆了又怎样......楼已经立住了，你们拆的动一截，拆不动整座钟楼。

陈阳没理他。刘梅的电话正好打进来，声音透着狂喜：陈阳！！周雷霆刚才自己站起来了，顾苍生说腰不疼了，正嚷嚷着要喝粥呢！！还有，咱们那门框....刚才自己热了一下！！

看着手里的梁根，陈阳嘴角压住一点劲：别乱跑，让他们先坐稳。

梁根往肩上一扛，铜铃贴着领口轻轻晃了一下。回头扫了眼那口已经彻底枯死不再冒雾的深井，他又看向远处。

赵院长，这梁木运费得从你寿数里扣，一公里扣一年。

盯着陈阳肩上的梁根，赵守灯眼里那点灰沉沉的东西忽然翻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算计。

陈阳转身就走。李普查把车把一转，二八大杠前轮压过草丛。踏上后座，手机里404-00还在兴奋的报数。

风从荒草里穿过去，铜铃在他领口晃了一下。实感越来越清晰。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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