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间加班

先签考勤。

陈阳顶开笔帽，在表格上按下名字。最后一笔拖出去时...手背擦过纸面，就留了道浅灰的影子。考勤表被刘梅一把抽走，顺手往他怀里塞了根擀面杖。

今天拿这个，卷尺坏了。

你们院里连卷尺都带工伤史？？

少贫，夜里去西郊，回来补夜班单。

陈阳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截半透明的手臂。手指在桌沿上试了下，木头没给他留半点重量....他咂了下舌，把沈青梧那把藤椅拖过来，硬生生坐稳了，椅脚在地上刮出一串轻响。怀里那根刻着食堂小字的擀面杖被他掂了掂。这玩意儿沾了院里的因果......沉的压手，正好让他这半透明的魂儿有了个锚点。

行，夜间加班，暴力催收，连坐具都的挑带产权的。

王阿姨端着个菜盆从后厨出来，刀背在案板上敲了两下。

报销单别忘了带！！你要是把自己折在西郊，丧葬费也的走流程。

适合去财务部当门神啊，王姨您这张嘴。

少嘴贫，先去西墙。

把那根擀面杖夹在胳膊底下，陈阳转身往西墙走。食堂灯泡挂的低，光打在墙皮上，灰白一片。走到墙根，他伸手按了按那块比旁边略高的砖。指尖穿过半寸，又被冷硬的石面顶了回来。

沈青梧给的那枚铜牌被他从兜里摸出来。牌面磨的发亮，边角还留着旧指印。铜牌往墙缝里一插，砖缝里发出一声闷响。墙底弹出一道窄口...黑乎乎的，带着股潮纸味。陈阳蹲下去往里一摸，摸到个木箱。箱盖上沾着一层灰，外头还贴了张褪色标签，写着西郊修缮留档。

箱子被他拖出来，打开。

里头没有金银....没有票据堆成山那套戏码......只有一沓沓手工发票，还有一摞工程签证单。纸边发黄，墨迹却还认的出。最上面那张发票抬头写着青梧监护材料费，后面金额栏却填着进口神木。再往下翻，另一张签证单把民工工资写成了高维神力补贴。

陈阳盯着那几行字，手里的擀面杖都停了半拍。

好家伙，这老东西不光欠薪，还敢把账做成这德行！！进口神木，高维神力，他怎么不顺手再报个宇宙维护费？？

箱底压着一页盖过章的汇总表，落款处的名字写的工工整整，赵守灯。最下方还有一行备注：预付零元，余款后结。

陈阳抽出那页纸，弹了弹上头的灰。

连履约保证金都没交，也敢接工程？？信不信我让王阿姨把你拉进建筑行业黑名单！！

把纸一收，他掏出手机，拨了404-00的号。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听筒里先是一阵咳，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老板，你先别骂，工程图我在看。

看出啥了？？

看出赵守灯这孙子手脚不干净。

箱里那张进口神木的发票被陈阳捏在指间，纸面揉出一道皱。

说人话。

人话就是，这批钟楼材料，不对劲。

手机开了免提，陈阳弯腰继续翻箱子。最底下还有一叠工程签证单，某几页边角留着淡红指纹，像是有人盖章时手没洗干净。拎起一张对着灯看，签证单上连日期都写的规矩，偏偏材料供应单位一栏填的是空白。

空白也敢送审？？

比你吃过的药还多啊，老板这里头的坑。

404-00在电话那头翻页，纸声一页接一页。

你继续说。

我看见了材料配比。标号不对，里头掺了冥火膏。这玩意儿怨气太重，纯度根本不够，典型的以次充好。还有钢筋，按图纸该是三层，他只上了两层，这是拿神力当回扣吃了。

陈阳把擀面杖往掌心里重重一磕。

这就对上了！！难怪钟楼总歪，原来根子都埋的烂。

老板，这种活按行规能主张惩罚性赔偿。你要是把验收单盖下去，他得把二十七年的工资连利息一起吐出来。

你先别急着算利息，先把图纸拍给我。

已经发你手机了。

低头一看，屏幕里跳出几张模糊照片。梁柱编号、签证单、材料单混在一块，连红章都盖的发虚。这些照片被他一张张划过去，心里盘了个圈。赵守灯修钟楼，不只想把钟修起来。账本、材料、工资，能挪的都挪了，能换的都换了。这老东西盯上的，压根就是养老院这条账线。

行了，我知道你想干嘛了。

你知道啥了？？

他想把养老院的资产掏空，再拿钟楼当壳子做旧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老板，你这次猜的不慢。

少拍马屁，拍马屁不加加班费。

合上箱子，铜牌塞回兜里，陈阳转身去找李普查。门口那辆二八大杠已经停好，车把上挂着一只板夹，里头夹着那张验收单。李普查站在车边，指尖敲着车铃。

拿到了？？

拿到了。赵守灯这笔账，够他在虚空裂缝里搬一辈子砖。

先别吹。走不走？？

走，今天这趟，谁都别想少收一分钱！！

李普查脚下一蹬，二八大杠的铃铛响的跟拨弄空间弦似的。明明在蹬车，四周的景物却像抽帧一样飞速后退。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股湿土跟烧灰混出来的味。路越往外走，灯越少。前头那片废地慢慢露了出来。

西郊到了......

那座钟楼斜在废地中央，外墙缺了半边砖。钟绳挂在梁上，断口毛糙。地面上满是到此一游的刻字，有人还拿石头在墙脚刻了个歪歪扭扭的赵字。楼下堆着几袋水泥，袋口全开了。水泥结成硬块，脚一踩就碎。

赵守灯站在钟楼门口，右肩裹着绷带，脸色发灰。手里攥着那把404钥匙，站姿稳的很，连灰尘都没把他压塌半分。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不肯认赔的包工头，死守着烂尾楼不许人碰。

从车后座下来，陈阳手里举着验收单，纸面上红章醒的扎眼。

赵守灯，工程验收到了。抬头先看单子。

赵守灯扫了那张纸一眼，脸上没半点起伏。

你拿一张纸过来，想压我？？

这叫公务文书。你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验收。

陈阳拿擀面杖顶了顶地面，水泥渣簌簌往边上掉。

这楼斜成这德行，钟绳还断着，地上还刻了一圈到此一游，你跟我说能交工？？赵守灯，按合同，这叫验收不合格。你得返工，还得赔违约金！！

手里的钥匙转了一圈，钥匙头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赵守灯眼皮一抬，透出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微光。

验收不合格，谁签字都没用。

你急什么？？

把验收单摊平，陈阳按在钟楼门口一块破石板上。

我这边是联合执法！！李普查在车上，王阿姨在后厨，刘梅在考勤表上给你记着呢。你这项目只要卡死，工程款就别想拿。

工程款？？

赵守灯嘴角动了动，跟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

你也配跟我谈工程款。

我当然配。

铜牌被陈阳从兜里掏出来，在那堆发票上敲了敲。

西墙库房里那箱手工发票，够你再说一遍。青梧监护材料费，写成进口神木。民工工资，写成高维神力。你这手艺，要是放在别的行当，早该进黑名单了！！

赵守灯肩头的绷带轻轻一抖。陈阳没给他接话的空隙，抬手把手机举到嘴边。

404-00，给我接着算。

电话那头很快切进来，咳了两声。

老板，我在。你把镜头对准梁柱，别挡住裂缝。

手机对着钟楼门口举高，镜头里那根横梁的裂缝像张张开的嘴。边上还挂着没干透的黑色浆痕。404-00在那头啧了一声。

老板，这钟楼的神力标号不对，里头掺了太多人间怨气。配筋少了一层，外墙还偷了厚度。你看那条裂口，左边宽右边窄，施工时就没按图来。

偷工减料？？

对，偷的很硬。按这个量，返工都算轻的。我们能主张惩罚性赔偿，再加二十七年工资。

擀面杖往地上一横，陈阳指向钟楼根部。

听见没有？？你这楼不是毛病小，是根上烂了。再往下走，整栋都的拆！！

赵守灯这回没笑，手背上的筋慢慢凸起来。指尖在404钥匙上压出白痕，声音沙哑的跟砂纸上磨过似的。

陈阳，你一个护工，管的太宽了。你签了这单子，这因果可就真落到养老院头上了。你确定，你们背的起？？

少跟我扯因果，我只认账本。

验收单被陈阳往前推了一截，红章正好顶上钟楼那道旧裂口。

这叫按章办事。你拿着钥匙改路，改账，改人名，现在还想拿一口歪钟吞掉养老院的资产。你胆子够肥啊，手也够黑！！

楼下风一卷，碎纸在地上滚了半圈。几袋空水泥袋贴着墙根发出沙沙声。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立刻缩了回去。

死盯着那张验收单，赵守灯半天没出声。陈阳心里清楚，这老东西在等他先松口。只要这张单子一收，后头的账就能拖成一团烂泥。抬手把验收单往钟楼门上一拍，纸页在风里绷直。红章压在歪掉的门框上，边角被水泥灰糊住。

通知你一声，这楼现在进不了验收表！！你要么返工，要么签违约。你要是还想靠这栋烂楼从院里捞钱，先过王阿姨那关。

王阿姨？？

对。她已经把你列进建筑行业黑名单了。

赵守灯眼皮跳了一下...握着钥匙的手指微微摩挲....跟期待某种法则降临似的。

趁热打铁，陈阳指着门口那块歪斜的地基。

你连预付零元都敢写在表上，还想让我给你放水？？预付款没有，履约保证金没有，连张正经发票都敢拿手写的糊弄。你这项目，根本就没资格开工！！

手里的钥匙慢慢转到一半，赵守灯像是在找能压住局面的口子。

这钟楼，早晚会响。

响不响我管不着，我只管你这单子盖不盖。

擀面杖架在肩上，陈阳抬头看着那口歪钟。

你这楼盖的不行，的拆！！拆楼的人工费，还是你出。

楼顶那口断钟被风吹的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空响。

滴......

陈阳没退，抬手把验收不合格通知书死死贴在钟身上。纸面跟锈铜一贴，整张单子都绷了起来。

404-00，给老子算一下预期利益损失费！！这老东西耽误我发工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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