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彻查通知

那人一脚踩进暗红的雪沟，皮鞋边缘沾了层薄冰。手里那牛皮纸档案袋没半点褶皱。血腥气还没散呢，站台上那股子热烘烘的。他抬起手，先拍开档案袋，红头文件封面直直的压进风里。

谁拿着404-00的监护原件？？

陈阳强撑着发麻的腿从雪水里站起来。胸口那枚青梧监护原件烫的发紧。指腹隔着湿衣服按住那块硬物，他没把东西掏出来，只把头抬高了一点。

当啷一声，张扒皮手里的巨型扳手砸在站台砖缝里，震的积雪往旁边一滑。他那张凶脸短了半截，先看文件，再看人。喉结滚了两下，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秦若兰合上蓝皮册，纸页啪的一声闷响。掌心里的印章扣回册子封皮，她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镜片上那层霜纹压住了她的目光。

李普查下意识想举起测温仪，可屏幕啪的一声彻底黑了。她手一抖，刚掏出来的备用钢笔掉在罚单上，洇出一小团黑印。低头看了看钢笔，她又抬头去看那份红头文件，手指收进袖口里。

把这三人的反应挨个收进眼里，陈阳心里那根筋终于顺了一点。

检查组来了。先让他们自己乱一下，再拿规则往头上盖，今天这单子才算能翻过来。

往前跨了半步，他右手还压在胸口，左手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听筒里404-00的咳嗽声被风刮的一断一续。陈阳没先答问题，先把几样东西全摆到明面上。

长官，我是夕阳红的，这是我的工伤认定书。这孙子拿我员工404-00的暖气费讹我，这娘们拿死人章压活人，这丫头拿测温仪炸我。原件在我这，但得先立案！！

话音一落，张扒皮脸皮一抽，差点没站稳。

你放屁，谁讹你了！！

陈阳扭头就怼回去。

你站台上拿扳手要收我通话散热费，还说不是讹？？你家供暖办要是都这规矩，菜市场卖萝卜都能开票了。

秦若兰把册子抱回怀里，语气还挺硬。

地府社保局依法行事，陈阳，你别混淆执行跟收费。

眼皮都没眨一下陈阳。

我混淆什么了？？你们刚才一个要垫付，一个要追缴，一个要测温计量，三家一块儿往我兜里掏。我不把你们凑一堆，谁给我说理去？？

检查组那人冷冷的瞥了陈阳一眼，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协查人员，注意你的言辞，这里不是你定性的地方。

陈阳见好就收，顺势闭上嘴。收回目光，检查组那人手指在文件角上点了点，声音平的没半点起伏。

相关人员，退后。现场封存。涉案原件，仅限验看，不得转移。

听见「仅限验看」四个字，陈阳心里那口气往下沉了一截，跟着又立刻提起来。

不让交，行。只要不交出去，他还能拿着这枚护身符往下拖。今天这局，拼的就是谁先认账，谁先被拖进流程里。

翻开红头文件，纸面边缘压着银色骑缝章，章号一排排的，密密实实。检查组那人没多看站台上的人，目光只盯在破裂的主管阀上。

关于404系列历史遗留问题的彻查通知，现场宣读。

陈阳眼尖，瞥见那份彻查令的落款日期赫然是三天前。他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看来上面早就想动这条线了。自己刚才那通举报，不过是刚好给了他们个名正言顺入场的引子。

纸页被检查组举起来，字句一个个砸下来。

经查，B1-04暖支线存在违规托管。现责令供暖办补缴热损，责令社保局退还垫付金，责令稽查科重修测温标准。相关责任人员，原地候查，禁止擅自离岗。

一听见「补缴热损」四个字，张扒皮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了一下。

啥叫补缴热损？？俺那是按规矩收的费！！

头也不抬检查组那人。

你负责的管线，喷出的是血。血损，按热损核算。依据另行抄送。

那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张扒皮连扳手都顾不上捡了。蹲下去抓地上的催缴单，一张接一张往怀里塞。手背碰到雪渣，冻的发红。

蓝皮册抱的更紧了，秦若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退还垫付金，需核定属地跟责任边界。

检查组那人翻过一页。

核定在彻查后完成。当前阶段，停止催收。

秦若兰没再吭声，只把册子角折了折。她那股不肯退的劲儿还在。可现在压着她的不是张扒皮，是这份彻查通知。

低头看着罚单夹板，李普查手背上冒出一层细汗，拿袖口擦了两下也没擦干净。

重修测温标准，谁来审定新口径？？

把通知翻到下一页，检查组那人没停。

由现场取证结果决定。

李普查脸色发僵，车把上的测温仪都不敢往前举。她平时最认数据，这下子数据要被人连根翻，她比谁都难受。

在旁边看的清清楚楚，陈阳心想这三个人都不是没胆子，是最怕账本翻页。

说完这些，检查组的人才把视线落回陈阳身上。

验看原件。

手伸进衣领里，陈阳指尖碰到那枚青梧纽扣，热的扎手。他没往外掏整件东西。只把胸前那半截旧标签跟原件边缘一起露出来，停在检查组手边。

只看，不给。

听见这句，张扒皮眼皮一跳。

你小子还敢讲条件？？

瞥他一眼陈阳，语气慢悠悠的。

我不讲条件，今天就得给你们三个背锅。那我不是白挨冻了？？

低头看了半秒，检查组那人翻动纸页，像根本不在乎陈阳的脾气。

可验。

把原件边缘往前送了送，陈阳只给他看，不给他碰胸口那块最里层的位置。检查组的手指在半空停住。没多伸一分，显然也在守规矩。

看罢，他抬起文件，再次宣读。

原件编号匹配。陈阳，作为接触人，临时纳入协查序列。

张扒皮立刻抓住这句往上拱火。

听见没！！他是协查，不是老板！！404-00那条线跟他没关系！！

当场笑出一声，陈阳抬手把手机举到耳边，冲着听筒吼。

404-00！！你给我听好！！从今天起，我是你老板，你是我员工！！二十七年没发工资，这事儿归劳动监察大队管，不归供暖办！！把你的考勤表拿出来，五险一金一笔都别想少！！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闷咳。像有人拿旧风箱往肺里猛抽似的。过了两秒，404-00的声音才挤出来。虚的很，却真真切切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老板...我没有考勤表....我被托管了......

陈阳气的牙根发紧。手里那半截旧标签都被捏出褶子。

被托管就能白干二十七年？？谁给你的脸？？你是员工，不是供暖管里的备用零件。今天先补社保，再补工资，少一项都不行！！

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张扒皮听的。

鬼还补社保？？你脑子冻坏了吧！！那是鬼，鬼也要社保？？

转头盯住他，陈阳语速一截截往前压。

鬼也干活，鬼也出力，鬼还得半夜给你们背锅。你们能拿他做托管，凭什么不认劳动关系？？你把人塞进管线里二十七年，工资一分没发，社保一分钱没缴，还敢收暖气费。我看你这不叫供暖，叫白嫖！！

陈阳吼的凶，心里却在打鼓。他必须把这「事实用工关系」的调子定的比天还高。只有把404-00包装成被压榨了二十七年的苦命员工，供暖办这群吸血鬼才不敢轻易把债务甩回来。对不住了兄弟，先委屈你当个打工人，老板这是在救你的命。

「白嫖」两个字一出口，站台边那几个站务员都把头埋的更低了。连远处看热闹的人都缩回候车棚里，就露出半个脑袋。

没管他们吵，检查组那人手指直接点向破开的主管阀。

这是什么能源？？

张扒皮立刻挺起胸口。

热水，供暖管线正常出水，管道老化，事故抢修......

陈阳抢在他前头开口。破妄之眼下，那暗红色的沸血里分明绞缠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鬼脸，散发着让人作呕的尸臭。他声音不大，字却砸的很实。

地沟油。你们拿死人油给活人供暖。

张扒皮脸色一白，扳手刚捡起来又掉回地上。

你胡扯什么！！

抬手指着喷出的黑色沸血，陈阳没退。雪地上的暗红还在往外漫，腥气压的人喉咙发紧。

你自己看，热水里有油味，还带尸冷。供暖管喷出来的不是水，是拿旧东西抽出来的残液。死人油，活人热，账还挂在404-00头上。你管这叫正常供暖？？

李普查终于忍不住，低头往测温仪残壳上扫了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她刚想开口，检查组那人已经把红头文件折起来，纸边整整齐齐压回封套里。

供暖办，隐瞒供热介质异常。稽查科，测温标准失真。社保局，垫付依据不明。三方，均属违规操作人员。

一下子跳起来，张扒皮鞋底踩翻一层雪，扯着嗓子喊。

长官，这是污蔑！！管线老化而已，哪来的死人油！！

检查组那人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封皮上几个黑字，压的人脊背都发硬。

《关于404系列历史遗留问题的彻查通知，补充件》。

凭这个。

把文件往前一砸，纸页上的化验数据直接停在张扒皮跟陈阳面前。没给旁人看。张扒皮扫了一眼上面的指标，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差点跪在雪里。

现责令三方配合调查，调阅B1-04暖支线原始封存记录，调阅冬季托管移交底册，调阅当年盖章人签批页。所有涉事人员，立刻书写情况说明。

脸都绿了张扒皮。

还要查签批页？？

手指扣在蓝皮册边缘，秦若兰声音比刚才更硬，却已经发虚。

当年移交，按流程走过补录。原始签批页，未必还在。

那就找。

检查组那人只回了两个字。

低头看着夹板，李普查嗓音压低。

要是查出测温标准当年就错了，我的记录全得重写。

张扒皮也跟着炸了。

我的热损账一重算，供暖办要赔穿！！

秦若兰抬眼看他，破天荒没立刻接话。握着册子的手停了半拍。她像是在掂量，自己到底要不要跟着这张补充件继续往下走。

看着他们，陈阳心里那口气彻底稳了。

人一旦开始算自己的账，嘴再硬，脚也会往门口挪。

把手机贴回耳边，听筒里404-00还在断断续续咳。陈阳不等他喘匀，直接吼了过去。

404-00，继续补！！考勤表没有，劳动合同总有吧？？没有劳动合同，非典型劳动关系确认书总有吧？？当年谁把你塞进托管线里，谁给你盖的章，你给我一件一件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剩风声钻进听筒里，又被咳嗽截断。

陈阳没催，手指压着胸口那枚原件。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前面所有线头。

B1-04，暖支线，冬季托管，未结。

404-00，二十七年，没工资，没社保，没签批页。

张扒皮怕检查组，秦若兰怕审计，李普查怕标准重写。

这局已经不是谁收债谁挨打的事了。是谁先把当年那只盖章的手揪出来。

把文件夹到胳膊下，检查组那人转头看向三人，语气没半点起伏。

情况说明，五分钟内提交。未提交，列入重点追查。

张扒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找纸笔，动作急的鞋跟都在打滑。

抱着蓝皮册，秦若兰站在原地停了半息。也转身走向候车棚，显然是去找能写说明的纸。

把旧钢笔捡起来，李普查拆开笔帽，去车筐里翻备用芯。翻了两次才找着，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她没再跟陈阳顶嘴，先把罚单夹进怀里，低头开始写第一行字。

这三个人刚才还在站台上抢锅，现在全被检查组按着去写说明。跌坐在担架边缘的雪泥里，陈阳竟然成了最稳的一个。

检查组那人没坐，就站在旁边。手里的红头文件边角被风掀起一点，他也不去压，只问了一句。

原件，暂不扣押。你还掌着什么？？

摸了一下胸口，半截旧标签也跟着被陈阳摸到。纸边上那行404-00，冬季托管，未结，还在。

还有一条线。

说。

冲手机抬了抬下巴陈阳。听筒里咳声断了几次，终于安静一阵。

404-00，当年是谁把你送进托管的？？

电话那头先没声。只有风把电流声刮的细碎。

过了几秒，404-00忽然吸了口气。咳的发颤。像从一堆旧纸里翻出半张被压住的名单。

老板...我想起来了....当年盖章的人...叫......赵守灯......

差点滑下去陈阳手里的手机。

站台上，张扒皮正低头写情况说明。笔尖刮过纸面，猛的停了一下。

秦若兰的蓝皮册翻到一半，手背也跟着停了停。

刚把新芯塞进钢笔，墨还没来得及流出来，李普查的笔尖就悬在纸上。

把红头文件夹回档案袋，检查组那人抬头望向供暖管尽头的黑色管廊。

赵守灯，列入追查名单。

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还没散尽的通话记录，陈阳胸口那枚青梧原件烫的更深了些。

而站台尽头，黑色管廊深处。一股子阴冷至极的法则波动悄然涌起来。伴随着让人心悸的寒意，有人将一盏幽绿色的风灯，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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