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梧院的清晨是从西北角那缕煞气开始的。
沈鹿微在窗前站了片刻,灵瞳无声运转。那片隐在院落群深处的灰黑色薄雾仍在——不浓,但持续存在。不是残留,是有人在维持。她已经连续三日在这个时辰看它,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浓度,像是有人定期给一盆毒花浇水。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还不到时候。
窗前小几上,三件遗物已被妥帖安置。铜手炉擦净了灰,炉身泛出久违的暗铜色光泽。贡缎绣品卷好放在木匣中,兰花图的一角露在外面,针脚细密。桃木梳搁在最上面,梳齿间那几根极细的青丝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她将梳子拿起来,放入袖中。另外两件依旧留在匣子里。今日去顺天府,这些不必带,但梳子可以——生母的遗物里,这件最不起眼,却最让她安心。
侍女叩门,声音比前两日多了几分恭谨。
“姑娘,王爷请您去正厅一同用早膳。”
偏厅窗明几净,晨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整齐的光格。
萧景渊已坐在桌前。面前清粥小菜,旁边放着几份折子和一封拆开的密信。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深灰色常服,袖口收得利落,像是根本没打算出门。气色比前日稍好,但唇色仍偏淡,端着茶盏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沈鹿微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她拿起筷子,他拿起折子。
“昨日侯府的事,暗七已禀过。”萧景渊先开口,视线仍落在折子上,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公事,“柳氏服软只是暂时。她能在侯府站稳这么多年,背后另有靠山。”
他放下折子,将桌上那封密信推到她面前。
“明记那边,顺天府的搜查已基本结束,赃物清册今日会出。你要去认领嫁妆,本王已打过招呼。但——”他的指尖在密信上点了点,“有人不想让你顺利领走。宫里的人。”
沈鹿微放下筷子。
密信不写抬头,不落款,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顺天府收到宫中某位主子的暗示,需对靖安侯府嫡女沈鹿微与明记一案的关系“审慎核查”。
“是哪位主子?”她问。
“目前还不确定。但能在顺天府说得上话的后宫,不外乎那两三位。本王会查。”
她没有追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想别的事。片刻后放下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昨日查封明记时,对面茶楼二楼有人暗中窥视。身上有煞气,和我袖中那支玉簪同源。”
萧景渊的眼神冷了一瞬。不是对她——是对这个信息。
“同源?”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不是巧合,是一整条线。侯府、明记、茶楼黑影,甚至他书房里那尊被动了手脚的青铜鼎,都可能是同一条链上的东西。有人在养煞,有人在销煞,有人在用煞物害人——从侯府嫡女的闺房,到摄政王的书房,这张网铺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大。
“今日去顺天府,”萧景渊将茶盏搁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除了暗七,本王再加一队亲卫。不必低调。越是有人想暗中阻挠,越要光明正大。”
沈鹿微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上朝?”
萧景渊夹起一块点心,放到她碟子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做完了才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然后他不动声色收回筷子,端起茶盏,用杯沿挡住了自己下半张脸。
沈鹿微瞥见他那一瞬的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她没有说破。安静地把点心吃了。
“今日告假。”他说。
顺天府衙门坐落在京城东面,三进院落,门前的石狮子比侯府那对更旧,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光滑的凹痕。
王府马车停在衙门前,一队亲卫随行,阵仗不小。暗七跳下车辕,立在车门旁。街对面早起的商贩和行人都放慢了脚步,远远地探头张望——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顺天府门口,这可不是天天能看见的景象。
顺天府尹周大人亲自迎出来。他四十出头,清瘦,留着一把稀稀拉拉的胡子,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但眼底那股常年被夹在各种势力中间磨出来的小心谨慎,压都压不住。他看见沈鹿微从马车上走下来,又看见她身后那一队王府亲卫,脸上的表情在“恭敬”和“紧张”之间找平衡,最后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沈姑娘,请,请——”
户房里堆着刚从明记古玩铺搬回来的赃物。墙角摞着封了封条的木箱,桌案上摊着清册和笔墨,空气里混杂着旧木头、灰尘和一种淡淡的、只有沈鹿微能闻到的煞气残留。
清册已出。明记查封的赃物清单上,确有几件来自靖安侯府——一套煞玉头面,含簪、钗、耳坠、手镯共四件,以及几件其他古物。
但周大人的手按在清册上,没有立刻推过来。
“沈姑娘,”他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认领赃物,按规矩需核实认领者的身份,以及与赃物的关联……”
沈鹿微看着他。他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有人跟大人打了招呼,”她说,“要在这上面卡我。”
周大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确实收到了“招呼”——来自宫里,拐了几个弯,但意思很明确:这位沈姑娘身份特殊,与明记一案的关联需格外审慎对待。最好是拖着,让她知难而退。实在拖不住,至少也要让她拿出侯府的文书,或者家主出面——而所有人都知道,柳氏不可能给她开文书。
沈鹿微没有动怒。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搁在桌上。
摄政王府令牌。乌木镶金,刻“摄政”二字。
“这牌子,是我身份的旁证。我是摄政王府的人,认领摄政王查抄的赃物,合情合理。”
她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至于我与这批赃物的关联证物——明记库房里那套煞玉头面,和我手里这支簪子,工艺、材质、年代,分毫不差。需要我当场做个对比吗。”
周大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户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宫中内侍服饰的中年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他身量不高,面白无须,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是恭敬,是那种在宫里待久了、见过太多起落的人才有的淡定。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桌上的令牌,目光在乌木金字的牌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没有看见。
“周大人。”他朝周大人拱了拱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院子里碰见邻居,“咱家奉贤妃娘娘之命,来顺天府了解明记一案的进展。这批赃物涉及宫中贵人,娘娘的意思——不宜草率处置,需呈报内廷过目后再定夺。”
贤妃。
沈鹿微在心里将这个名字记下。后宫四妃之一,近年来颇得圣宠。柳氏在侯府把持中馈多年,倒卖古物、勾结黑市、谋财害命,若说她背后没有一个能在宫中说上话的人罩着,那才是不合常理。现在,这个人站出来了。
周大人的额头已经不是冒汗,是淌汗。他看看沈鹿微,又看看刘公公,像一只被两只猫同时盯上的老鼠。
“刘公公,”沈鹿微开口,语气清淡,“哪一位贵人?明记的古物出入皆有清册可查,赃物里哪一件能牵扯到宫中贵人,不如今日当着周大人的面说清楚。”
刘公公的笑容没变,但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含糊地摆了摆手:“此事涉及后宫,不便在此明说。”
这本就是刁难者惯用的模糊话术——不指名道姓,不留把柄,只用一个“涉及宫中贵人”的帽子压下来,让你没办法反驳,又不得不顾忌。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这一套早就使得炉火纯青。
沈鹿微没有追问他。
她转向周大人,语气平静得像是讨论今日午饭吃什么:“既然刘公公对这批赃物如此关注,想必是担心其中有凶煞之物流出,危及宫中。不如我现在当场验过,以安公公的心。”
不等刘公公反应,她已起身走向墙角那排赃物箱笼。
暗七无声地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目光始终锁定室内每一个角落。刘公公带来的两个小太监原本站得随意,此刻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他们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做什么,但周大人的脸色变了,刘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这种反应让他们本能地紧张。
灵瞳之下,满箱古物在视野中分出了真假吉煞。赝品灰白,次品黯淡,寻常旧物无光无煞——而箱底那套头面,通体黑雾缭绕,煞气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
她将四件玉器一件件取出来,排列在户房的长案上。簪、钗、耳坠、手镯——玉质温润,雕工精致,乍一看是上好的首饰。但在她的灵瞳里,每一件内部都翻涌着浓黑如墨的煞气。
“这一套头面,以古墓阴煞之玉雕琢而成。”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户房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类凶煞玉器,若长期贴身佩戴,轻则气血亏损、病痛缠身,重则心智失常、丧命于无形。明记古玩铺多年以来,做的就是此类阴煞凶物的买卖。顺天府清册上登记的这批赃物,皆属此列。”
她没有说“贤妃”。没有说“宫中有贵人得了怪病”。她甚至连刘公公一眼都没有看。她只说器物本身的性质和后果。
刘公公的脸色变了。不是被气变的,是被吓变的。贤妃近半年来身体日渐虚弱,太医查不出原因,只说是气血亏虚。各种补药吃下去,针石用遍,不见半分起色。这件事是宫闱私密,外人不可能知道——可这个侯府嫡女说的症状,与娘娘的病况分毫不差。他一个字都没有接,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鹿微没有等他消化完这份惊悸。
她将手悬在头面上方,合眼。
灵瞳之下,四件玉器中蜷缩的黑煞瞬间感知到威胁,疯狂挣扎。浓稠的黑雾从玉器表面溢出,在户房昏暗的光线里扭曲翻涌,像是被惊扰的毒蛇从巢穴中昂起头颅。指尖灵韵化作金色丝线,从她指腹倾泻而下,细密如网,将黑雾层层缚住。黑气在金丝中嘶吼冲撞,却挣不脱分毫。
头面在她掌下微微震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从骨头里传来的。周大人后退了一步,刘公公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拂尘,连暗七都微微绷紧了下颌。
唯有沈鹿微,双手稳如磐石。金色丝线越收越紧,黑雾的挣扎越来越弱,从嘶吼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颤抖,最后在无声的痉挛中节节溃散。
一缕极淡的黑烟从簪尖逸出,在烛火中扭曲了一瞬,消散于无形。四件玉器齐齐静下来,原本暗沉沉的玉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不是金玉的华丽,是洗净尘垢之后的本色——清透、温润,触手生暖。
半盏茶。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半盏茶。
沈鹿微睁开眼,将手收回袖中。
“凶煞已净化,这批嫁妆不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周大人现在可以登记造册,按正常流程让我认领了。”
周大人回过神来,再不敢犹豫。他亲自拿起毛笔,在清册上逐件勾画登记,然后双手将认领文书递到沈鹿微面前,手还有些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刚才半个时辰里他活活老了三岁。但签字画押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利落。
刘公公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桌上那四件已净化完毕、泛着温润光泽的玉器,又看了一眼沈鹿微,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拂袖而去的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消失。临走前,他看了沈鹿微一眼。不是来时那种轻慢的扫视,而是真正的注视——一个在后宫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老太监,第一次用正眼掂量这个从侯府枯井里爬出来的嫡女。
周大人擦了把汗,将认领文书盖上顺天府大印,双手递到沈鹿微面前。从头到尾,他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有些事,看见了比没看见更让人不敢乱说话。
“玄砂阁。”
明记古玩铺的掌柜姓钱,单名一个“荣”字——但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不用了,旁人只管他叫钱掌柜。他在顺天府大牢里关了一天一夜,没受什么皮肉之苦,但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散了,嘴唇干裂,眼圈乌青。他蜷在干草堆里,听见脚步声便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早已被恐惧耗尽力气后的麻木。
沈鹿微进了牢房,没有坐下,也没有让人搬椅子。她站在钱掌柜面前,垂眼看着他。
“那套煞玉头面,是靖安侯府柳氏卖给你的。货源呢?”
钱掌柜没有反抗。他这一天一夜在牢里想得很清楚——明记被封了,货被抄了,宫里和摄政王府同时盯上了这件事。他一条命,夹在这么多大人物中间,早就不值钱了。犹豫了片刻,一五一十地交代。
货源不止一个,但最主要的是一个叫“玄砂阁”的地方。不在京城,在距京二百里的通州码头附近。名义上做南北杂货,实际暗中收购、转卖各地古墓出土的凶煞之物。他在明记干了十几年经手的带煞古物,大半来自玄砂阁。
他与玄砂阁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从未见过真正的老板。每次都是对方派人送货上门,银货两讫,不留多余交情。那接头人常年穿一件青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刻有黑色符文的铜牌。
“他身上,有没有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沈鹿微问。
钱掌柜想了想,干裂的嘴唇翕动了数下:“有。他每次来都是黄昏,从不白天来。走之后,铺子里的猫会叫一整夜——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有一回交接过秤,我不小心碰了一下他手腕……手冰得像死人。”
常年与煞物打交道的人,身体会被煞气侵蚀,体温异于常人。动物对煞气比人敏感得多,所以猫会叫一整夜。那个接头人,不是普通的古物贩子——他本身就在修炼煞气。和昨天茶楼竹帘后面那个人,是同类。
沈鹿微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明记查封那天,茶楼二楼有个人在暗中观察。你认识吗?”
钱掌柜摇头。“不认识。但他往茶楼那一站,我就知道是那边的人。他们从不亲自露面,除非出了什么事,要来确认——确认哪些东西被抄走了,哪些人被抓了,以及有没有人把不该说的说出去。”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是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看开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嘴角咧开,眼眶却红了。“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问这些话。我不求别的,只求大人在判我之前,能让我家里人来给我收个尸。”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玄砂阁处理叛徒,从不需要审。”
牢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墙壁水珠沿砖缝缓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滴答有声。
暗七无声地往前挪了半步,身形微微侧转,正好挡在沈鹿微与牢门之间——不是预感有威胁,而是他跟随王爷十年养成的本能。当听到某种真正危险的信息时,身体会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先动。
沈鹿微没有回头看他。她的目光仍落在钱掌柜身上,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这一刻,玄砂阁不再是供词里的一个名字——它是真实的、危险的、会杀人的。而三天之后,她将站在它的门口。
户房里的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些。
周大人送沈鹿微出顺天府时,在台阶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姑娘,今日之事,下官已尽力周旋。但贤妃娘娘那边……姑娘需多加小心。后宫的势力,不比朝堂上的刀枪。”他顿了顿,补了四个字,“尤其是女人。”
沈鹿微看了他一眼。这个顺天府尹,怕得罪摄政王,也怕得罪贤妃,但又不太甘心完全沦为任何一方的棋子。至少今天,他站在了流程和证据这一边。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在回王府的路上不急不缓地行驶。车厢里,沈鹿微将生母的全套头面取出来,搁在膝上。簪、钗、耳坠、手镯——四件玉器已被她净化,窗外漏进来的日光照在玉面上,泛出从未有过的温润光泽。
母亲当年出嫁时,这些都是簇新的,戴在她的发间、耳垂、腕上。她走的时候,一定也戴着其中一两件。后来这些东西被柳氏抢走,被送去明记的库房里落了几年灰,又被她亲手净化了才拿回来。它们经过了太多人的手,却从来没有经过她的手——从来没有被那个应该继承这些东西的人,真正抚摸过。
她将玉簪拿起来,指尖从簪首缓缓滑到簪尖。然后翻过来,在簪身内侧靠近末端的位置,触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刻痕。不是划痕,是刻痕。一个极小的字——“鹿”。
她的名字。
母亲在她出生之前,就把她的名字刻在了这支簪子上。她把簪子翻过来又覆过去,仔仔细细地看那个“鹿”字,一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没有叹气。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簪子收入匣中,然后将木匣合上,双手放在匣面上,沉默良久。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暗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姑娘。”
“嗯。”
“王爷方才传了话。贤妃那边,他已经让人去查了。”
沈鹿微将木匣捧在手上。窗外,东市的长街在马车两侧缓缓后退,明记古玩铺的门板仍然紧闭,封条在门框上被风掀起一角,无声地翻卷。
“他还说了什么。”她问。
暗七的语调平得像在念公文:“王爷说,姑娘今日在顺天府说的那番话——他会沿着这条线往下查。请姑娘不必分心。”
沈鹿微靠在厢壁上,将木匣放在膝上,双手交叠搁在匣面上。
“话真多。”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唇角弯了一下——极淡,淡到连坐在对面的风都未必能看见。但暗七听出来了。这三个字里没有半分嫌弃。
马车经过东市。明记的门板依然紧闭,封条完整。对面茶楼二楼的竹帘垂着,纹丝不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沈鹿微知道,她还会再见到他的。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这条线还没断——玄砂阁的货被抄了,据点被端了一个,他们不可能就此罢休。
她放下车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煞玉簪。这支簪子,是沈婉柔用来害她的凶器,也是玄砂阁流出的货物之一。从头到尾,这整条线——侯府、明记、茶楼、玄砂阁——都在碰同一批东西。
马车前方,王府的屋脊已隐约可见。
但暗七忽然勒马,车速放缓。
前方街口,两个穿着宫中侍卫服饰的人拦住了去路。他们站在路中间,身姿笔挺,腰间佩刀,衣饰上绣着内廷侍卫才有的暗纹。
领头的侍卫朝马车拱手,开口时语气恭敬,但措辞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沈姑娘,贤妃娘娘有请。娘娘听闻姑娘擅长鉴定古物、净化煞气,想请姑娘入宫一叙,为娘娘鉴别几件新得的首饰。”
沈鹿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从两个侍卫脸上扫过。灵瞳微闪——其中一人的腰间佩玉上,有极淡的煞气残留。那煞气淡而滞闷,不是短时间内沾染的。是常年累月,一点点渗进去的。他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不是他,是他天天待的那个地方。
贤妃“身体不适”,不是寻常病症。是煞物所致。而这份煞气,就萦绕在她寝宫之中。
沈鹿微没有答话。她回头,目光穿过长街,落在远处那片在日光下清晰可见的王府屋脊上。萧景渊说“今日告假”,他的人绝不止暗七这一路。
街口另一侧,甲胄碰撞之声由远及近。一队穿甲胄的王府亲卫列队而来,步伐整齐,刀甲在日光下折射出冷锐的光。领头的亲卫副统领在马车前停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沈姑娘,王爷已在府中等候。请姑娘回府。”
宫里的人拦路请。王府的人列队接。
两队人马在街口无声对峙。宫中侍卫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泛白,王府亲卫站得像一排铁铸的桩子。街边的商贩和行人早已退到远处,谁也不敢靠近——一边是贤妃娘娘,一边是摄政王,哪个都得罪不起。
先退的是宫里的人。他们不敢在街面上和摄政王府的亲卫硬碰硬。领头的侍卫收回手,退后两步,语气仍然恭敬,但那份恭敬里已多了几分不甘:“既然沈姑娘今日不便,改日再邀便是。”
沈鹿微没有说话,放下车帘。马蹄声重新响起。
书房的窗半开着,午后的风卷着庭院里新修剪的草木气息吹进来,吹得案角的纸张轻轻翻动。
沈鹿微走进来的时候,萧景渊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墨迹尚未干透。
“你的人,什么时候到的。”
萧景渊头也没抬:“你进顺天府之后,本王的人就守在门外。宫里的人能在一个时辰之内知道你在顺天府说了什么——本王也能在一个时辰之内在街口布好人。”
他抬起眼,看着她。
“贤妃那条线,本王已经在查。但她毕竟在后宫,本王的手一时伸不进去太多。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单独入宫。如果她再派人来——”
“让她派人。”沈鹿微接过他的话,“我正想看看,她那几件‘新得的首饰’,是从哪家铺子买的。”
萧景渊看着她眼底那片冷光,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在担心她。不是担心她应付不来,是担心她应付得太漂亮,把人得罪得太彻底,下次对方就不只是派人拦马车了。
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觉得自己这份担心有点多余。她不需要他替她挡什么——她需要的是情报、令牌、人手。他只要把这些给她备好,剩下的事,她自己会用最狠的方式解决。
顺天府尹今日周旋半日,怕是心力交瘁。而他,往后怕是要为这人,多费不少心神。
他终究还是说了一句:“暗七会一直跟着你。”
不是命令,也不是商量。是陈述。是他这种人能做到的最直白的承诺。
沈鹿微没有接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份密报上。萧景渊将密报推到她面前。
“另外,通州那边,本王已经派人去摸‘玄砂阁’的底。不出三日,会有消息。”
密报上写着玄砂阁的大致位置——通州码头东南方向,临河的一处独立院落,名义上是南北杂货的货栈。以及接头人的简单特征:青灰长袍,腰挂黑色符文铜牌,黄昏出没,从不白天现身。
和她在大牢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她将密报放下。
“三天后,我要去一趟通州。”
萧景渊没有说不行。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谈贤妃时更沉了几分:“玄砂阁盘踞码头多年,鱼龙混杂,不止邪术一道,还牵扯江湖走私。你要去,我不拦,但防护规格不能减。带上暗七,再加一队亲卫。”
“你是去查案,还是去剿匪。”
“查案。以防万一按剿匪的规格来。”
沈鹿微没有拒绝。因为他说的是对的。今日在街口拦她的那两个宫中侍卫,只是第一道试探。接下来,贤妃、玄砂阁、甚至更多藏在暗处的势力,都会一个一个浮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煞玉簪,搁在书案上。白玉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被净化之后才有的光。
“这支簪子,是柳氏从玄砂阁买来给沈婉柔害我的。你书房里那尊青铜鼎,也是同一批人做的手脚。贤妃宫里的煞物,大概率同出一源。”
她抬起眼,看向他。
“通州那家铺子,我今天在供词里听了一耳朵,明天在密报上看了一眼。三天之后,我要亲眼看看——它到底是谁开的。”
萧景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底那片冷光。这女人从枯井里爬出来才几天,已经把侯府掀了,把明记端了,把贤妃逼出了台面,现在正准备亲自去抄邪术势力的老巢。
他拿起茶盏,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三天后。人马备齐,送你出城。”
通州。玄砂阁。藏在煞物、古玩、侯府、后宫背后的那条暗账,终于要露出它真正的源头。
沈鹿微将袖中的摄政王府令牌翻了一面。乌木触手生凉,沉甸甸压在掌心。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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