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德在黑暗中睁开眼。
身下是粗糙扎人的草席,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试图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身体虚弱得可怕,胃里空荡荡的,喉咙干得发疼。
这是哪里?她最后的记忆,是解剖室里冰冷的无影灯,是刚刚完成的一例高难度尸检报告,是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准备回家补觉的疲惫,然后呢?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时,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进了她的脑海。
“陶氏女,其父陶远山,镇北将军勾结北狄,证据确凿,满门抄斩!”
“念其曾侍奉君前,免死,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他们、他们都死了!老爷、夫人、少爷呜呜呜……”
“柳贵妃说了,这冷宫里的耗子,就该有耗子的样子,别想着还能爬出去。”
“陶姐姐,省省力气吧,进了这里,就是等死罢了”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陶德猛地捂住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不是她的记忆,却又如此真实地烙印在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陶氏,南梁废妃,年十九,出身将门,家族因通敌大案覆灭,她作为唯一活口被打入这不见天日的冷宫,已经快一年了。
她穿越了。
从二十一世纪顶尖的法医,变成了一个封建王朝冷宫里等死的废妃。
这个认知让陶德的心沉到了谷底。法医的职业素养让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身体极度虚弱,营养不良,可能有慢性疾病;环境恶劣,生存资源匮乏;身份敏感,是政治斗争的失败品,几乎没有任何翻盘希望。
就在她试图梳理更多记忆碎片时。
“砰!”
破旧的木门被从外面狠狠踹开,几缕昏暗的天光趁机挤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陶德下意识地眯起眼,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深蓝色太监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率先走了进来,他下巴微抬,眼神倨傲,手里捏着一块素白的手帕,轻轻掩着口鼻,仿佛这屋里的空气有多么污浊。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身材粗壮、神情凶悍的宫女,她们手里拿着棍棒,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哟,陶庶人还活着呢?”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回荡,“杂家还以为,您早就跟着陶家那些逆贼一起去了呢。”
陶德没有立刻回应。
她撑着草榻边缘,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耗费了她不少力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快速打量着来人和环境。
这里是典型的冷宫居所,一间不过十平米见方的屋子,除了一张草榻、一张缺腿的破桌和一只歪倒的凳子,几乎空无一物。
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黄泥和草茎,墙角挂着蛛网。窗户用木条钉死,只有缝隙里透出些许光亮。
记忆告诉她,眼前这个太监姓李,是如今后宫最得宠的柳贵妃跟前的心腹,人称李公公。
柳贵妃……原身的记忆里,对这个名字有着深刻的恐惧和恨意。
原身家族出事前,就与柳家不睦;出事时,柳贵妃的父亲在朝中推波助澜;原身被打入冷宫后,柳贵妃更是没少“关照”她,克扣用度,指使宫人欺凌,恨不得她立刻死掉。
“李公公,”陶德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但她努力让语气平稳,“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李公公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镇定。往常这陶氏见到他,不是瑟瑟发抖就是哭哭啼啼,今日倒是。有点不一样。不过他很快就把这归咎于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贵干?呵呵,”李公公冷笑一声,放下掩鼻的手帕,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杂家奉贵妃娘娘之命,搜查冷宫违禁之物!近来宫中不太平,圣上龙体欠安,娘娘担心有那等心思歹毒之人,行那魇镇诅咒的阴私勾当!给杂家搜!仔细地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他一声令下,那四名宫女如狼似虎地扑了进来。她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动作粗暴而熟练。
破桌被掀翻,本就歪斜的凳子被一脚踢到墙角,发出碎裂的声响。草榻上的薄被和草席被粗暴地扯开、抖落,灰尘弥漫。
陶德被一个宫女蛮横地推到一边,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站稳。她没有反抗,只是沉默地看着。
反抗毫无意义,只会招来更直接的暴力。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搜查?违禁?魇镇诅咒?这分明是冲着栽赃来的!柳贵妃终于要下死手了,而且选了一个最恶毒、最无法翻身的罪名,巫蛊诅咒皇帝!
在南梁,乃至任何一个皇权至上的朝代,这都是十恶不赦、罪同谋逆的大罪,一旦坐实,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冰冷的清醒。
这具身体残留的情绪在翻涌,那是原身的不甘、冤屈和绝望。
但属于陶德的那部分灵魂,那个见惯了死亡与罪恶、习惯了在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的法医灵魂,正在迅速压制住这些情绪。
冷静。必须冷静。愤怒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现在需要观察,需要信息,需要证据。
“公公!找到了!”
果然,不过片刻,一名宫女在草榻边缘、靠近墙壁的缝隙处,猛地抽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
她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得意表情,双手捧着,快步走到李公公面前。
李公公接过布包,当众打开。周围的宫女,包括门外隐约探头探脑的其他冷宫妃子或粗使宫人,都屏呼吸。
那是一个用粗糙麻布缝制的人偶,约莫巴掌大小,上面用墨笔潦草地画着五官,胸口处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一串生辰八字。
人偶身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细长的银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
“戊寅、乙卯、辛酉、壬辰”李公公捏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八字,随即脸色“大变”,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这、这是圣上的生辰八字!好啊!陶庶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冷宫行此大逆不道、诅咒君上的巫蛊邪术!”
他猛地转身,将那扎满银针的人偶几乎怼到陶德眼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那一瞬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陶德身上。有幸灾乐祸的,有麻木冷漠的,有兔死狐悲的,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最不缺的就是看客。
陶德的视线却牢牢锁定在那个人偶上。
法医的本能让她忽略了李公公的咆哮和周围的视线,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捕捉着人偶的每一个细节。
布料:看似普通的粗麻,但边缘处有细微的、不自然的磨损,像是被故意做旧。等等,麻纤维的纹理……似乎过于均匀了?真正的粗麻布不会这么规整。
缝线:针脚凌乱粗糙,符合“仓促制作”或“不擅女红”的假象。
但缝线的打结方式,有点特别,是宫廷里某种特定工种常用的收尾结。
银针:是最普通的那种缝衣针,但针鼻处,似乎过于干净光亮了,没有长期使用或存放应有的氧化痕迹。
气味:随着人偶被抖开,一股淡淡的、奇特的香气飘散出来。不是霉味,也不是草席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多种香料、但其中某一两种格外突出的气味。
这气味很新鲜,绝不像是在这潮湿阴冷的床榻下藏了许久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放置的位置。草榻边缘靠近墙壁的缝隙?
那里确实隐蔽,但也是最容易受潮、滋生虫蚁的地方。
如果人偶真的在那里藏了段时间,布料上不可能只有灰尘,而没有潮气、霉斑或虫蛀的痕迹。
破绽。到处都是破绽。
这栽赃做得,未免太不用心了。或者说,栽赃者根本就没想过需要多用心,因为在他们看来,一个冷宫里的废妃,人赃并获,就是死路一条,谁会在意证据是否完美?
陶德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一种熟悉的、面对“案件”时的专注和冷静取代了最初的震惊。她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
认罪?死路一条。争辩?对方人多势众,且有备而来,硬碰硬只会死得更快。
那么,唯一的生路,就是利用这些破绽,反过来撬动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死局。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李公公预想中的惊恐崩溃,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辩白,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这平静让李公公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李公公,”陶德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可闻,“这东西,我从未见过。”
“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李公公压下那丝异样,厉声道,“从你床下搜出,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狡辩!贵妃娘娘有令,巫蛊诅咒圣上,乃十恶不赦之大罪!限你三日内,在这认罪书上画押伏法!”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抖开,上面写满了字,最下面是一个鲜红的手印框。
“若你识相,乖乖画押,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若是不识相。”李公公阴恻恻地笑了,“三日后,刑部的刽子手会来,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千刀万剐,凌迟之刑!”
凌迟。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看向陶德的眼神充满了怜悯或快意。
陶德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张认罪书,目光再次扫过那个人偶,以及李公公身后那四名宫女。
她记住了拿着人偶出来的那个宫女的脸,圆脸,左眉梢有颗小痣,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她也记住了另外三个宫女的大致体态和站位。
“三日后。”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没错,就三日!”李公公见她似乎“认命”了,语气更加得意,“杂家劝你,别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冷宫,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更不会有人来救你一个罪臣之女!好好想想怎么死得痛快点,才是正经!”
他说完,小心地将那人偶重新用布包好,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证物,又将认罪书扔在陶德脚边。
“我们走!”李公公一甩拂尘,带着四名宫女,趾高气扬地离开了这间破屋。
临走前,那名圆脸宫女还特意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陶德一眼,然后用力关上了那扇破门。
“咔嚓”一声,外面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光线再次被隔绝,屋子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门缝和钉死的窗棂缝隙里,漏进几丝惨淡的光。
陶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直到冷宫重新恢复那种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哭泣的呜咽,她才缓缓地、脱力般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草席的碎屑和灰尘沾满了她单薄的衣裙。
她没有去捡脚边那张认罪书,只是抬起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哭泣。而是在压抑,在消化,在整合。
属于原身陶氏的绝望、恐惧、冤屈、对家族覆灭的痛苦记忆,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
父亲陶远山威严却慈爱的脸,母亲温柔的笑容,兄长带着她骑马射箭的英姿,然后是抄家时的哭喊、火光、鲜血。冷宫这一年来的饥寒、欺凌、病痛、无尽的黑暗与等待。
这些情绪是如此真实而强烈,几乎要将她这个外来者的灵魂淹没。
但陶德死死地咬着牙,用尽全部意志力,将属于法医陶德的理性一点点拉回来。
“不能乱,陶德,冷静你现在是陶德,也是陶氏,你要活下去……”她低声对自己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必须活下去。”
不是为了原身,也是为了自己。这第二次生命,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终结在一场拙劣的陷害里。
她放下手,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清明、锐利,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巫蛊案,三日之期,凌迟……
时间紧迫,但并非毫无希望。
那拙劣的栽赃,就是希望。那些被她瞬间捕捉到的破绽,布料的异常、缝线的细节、银针的状态、新鲜的气味、不合常理的藏匿位置,每一点,都可能成为翻盘的支点。
但前提是,她必须有办法验证这些破绽,并且有机会将这些验证结果,呈现在能够决定她生死的人面前。
一个冷宫里的废妃,如何做到?
她需要信息,需要渠道,需要一个机会。
陶德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被扔在地上的认罪书上。她没有去碰它,而是艰难地站起身,走到那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草榻边。宫女们抖开了草席和薄被,此刻地上散落着干草和灰尘。
她蹲下身,伸出指尖,在那些灰尘里细细地摸索、拨弄。
很快,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点不同于灰尘和草梗的、极其微小的颗粒。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捏起,凑到门缝透进来的那缕光线下。
那是一小片非常细碎的、深蓝色的丝线纤维。不是她衣物上的,也不是草席或薄被上的。颜色鲜亮,质地细腻,更像是上好的绸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继续寻找。在靠近墙壁、那个号称搜出人偶的缝隙附近的地面上,灰尘的分布似乎有些异常。
靠近墙壁的一小片区域,灰尘比其他地方要薄一些,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擦拭或覆盖过。
而在这片灰尘较薄的区域边缘,她发现了几点极其微小的、深褐色的粉末?她用指尖沾起一点,凑到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嗅。
一股极其淡薄、但绝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混合着檀香和某种辛辣药材的气味,钻入鼻腔。
这是……香灰?而且是品质相当不错的香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可能还混合了某些特殊的香料。
陶德的眼神越来越亮。
布料纤维、异常灰尘分布、特殊气味的香灰这些微量物证,虽然零碎,却指向了一个可能,那个栽赃的人偶,或许并不是在别处做好再偷偷放进来的。
它有可能,就是不久前,就在这间屋子里,或者就在这附近,仓促制作完成的!所以才会留下这些新鲜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痕迹!
那个圆脸宫女,她离开前那个恶狠狠的眼神,她指尖似乎,是不是有点不自然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针?还是粗糙的麻布?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验证计划,开始在陶德脑中飞速成形。
她需要确认人偶布料的具体成分和来源,需要分析那股奇特香气的具体构成,需要知道那种缝线打结方式的具体出处。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找到一个方法,让那个圆脸宫女,或者至少是那个李公公,亲口承认或暴露出与这个人偶的直接关联!
这很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于一个被困冷宫、孤立无援的废妃来说,更是难如登天。
但陶德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难,不代表做不到。尤其是在对方自以为胜券在握、漏洞百出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被锁死的破木门,目光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外面那座恢弘而残酷的宫殿。
柳贵妃,李公公。
你们想用巫蛊之祸送我下地狱?
那就看看,最后被这“祸”反噬的,会是谁。
她慢慢走回草榻边,没有理会满地的狼藉,而是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在脑海中,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构建证据链,模拟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况,思考每一种破局的可能。
冷宫的死寂,重新笼罩下来。但在这死寂之中,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机,正在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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