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寒雪,江城像被冻僵在无边的死寂里。
云霞戏班小院的油灯摇曳不定,昏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沉甸甸压着人心。今日暗中送走四人,凑齐二十七名百姓,只差最后三人,便可履约收官。可谁都清楚,侥幸只能一次,日军经此过后,必然全城加岗,街巷暗道、城墙缺口,都已被重兵把守,再想悄无声息送人出城,已是难如登天。
王师傅指尖叩着桌面,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忧虑:“今日松本散戏后,便下令加派巡逻队,大街小巷分段布岗,连往日无人问津的旧城墙根,都设了哨卡。暗道已废,小路被封,再用昨日的法子,等同自投罗网。”
陈桥头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拳锋紧握,骨节泛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最后三人困在城里?我们忍辱唱戏、以身周旋,为的就是凑齐三十苍生之约,差三人,便是一辈子的心结。”
“我不甘心。”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化不开的执拗,“我们在台上受了多少委屈,咽了多少屈辱,熬了多少日夜,不能卡在最后一步。”
陈巷口静坐一旁,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银镯,眉眼清冷沉静。她没有急着言语,心底默默复盘这些日子日军的作息、松本的性情、戏台周边的布防,一点一滴在脑海里铺开。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硬闯暗道不行,暗中偷渡也走不通,那就只能回到最初的规矩——以戏换人。”
王师傅一怔:“可松本早已不肯主动放人,如今态度愈发蛮横,怎会再依我们一场戏换一人的旧约?”
“他贪,也傲。”陈巷口抬眸,眼底透着通透,“他自视掌控江城,把我们当成掌心玩偶,心里受用我们俯首帖耳、日日登台献戏。我们索性顺着他的心思,唱一出他最想听的大戏,捧他的颜面,顺他的心意,再借机开口,求他放最后三名百姓出城。”
“这是赌。”陈桥头立刻明白她的用意,“赌松本的自负,赌他得意之下愿意施舍人情。一旦他翻脸,非但人送不走,还会彻底疑心我们,提前动杀心。”
“是赌,但已是眼下唯一的路。”陈巷口语气平静却决绝,“与其束手等待被他拿捏、最后连一人都救不下,不如主动入局,以戏台做赌桌,以戏文做筹码,搏最后三条生路。”
王师傅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眼底生出悲壮:“也罢,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就按你说的来。明日登台,你们极尽所能,唱得圆满出彩,哄得松本心满意足,我再趁机上前求情,求他开恩,放最后三人出城。成败天命,我们尽力即可。”
三人心意已定,再无迟疑。
当夜,他们没有再刻意拖延歇息,反倒静下心,细细揣摩那些谄媚迎合的戏段。不是屈从,而是刻意伪装。要演得足够温顺,唱得足够合他心意,让松本彻底放下戒备,生出掌控一切的优越感,才有求情的余地。
灯下,《双烈传》戏本被轻轻合上,放置在木桌一角。
那是他们最后的归宿,最后的风骨,只等三十苍生安然脱身,便会重新翻开,唱响绝唱。
第二日,天刚破晓,寒雾笼罩江城。
日军士兵准时踹开院门,刺刀寒光凛冽,驱赶着戏班众人去往大戏台。一路之上,街巷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神情凶悍,目光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行人,连墙角暗处都不肯放过。
这般严密布防,更印证了昨夜的判断,暗中救人,已然绝无可能。
大戏台上,气氛比往日更为肃杀。
松本端坐主位,面色冷峻,身旁汉奸、翻译官陪侍左右,台下士兵列队林立,眼神如鹰,扫视戏台上下每一处角落,仿佛早已预判有人会暗中作乱。
王师傅压下心底紧张,依旧堆着恭顺笑意,上前躬身行礼:“太君今日兴致正好,我班中桥头、巷口,特意备好完整大戏,今日全力以赴,为太君助兴。”
松本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好好唱,赏你们安稳。敢耍花招,死。”
简短一字,带着刺骨的杀意。
众人走入后台,气氛压抑到极致。
年少的小徒弟们手心冒汗,大气不敢出,只默默帮着整理戏服、递拿头面。
陈桥头换上最隆重的武生靠袍,金盔亮甲,靠旗凌厉,镜中人影英气逼人,却眼神沉静,不露半点情绪。他看向身旁正在描眉的陈巷口,低声道:“怕吗?”
陈巷口笔尖微顿,淡淡摇头:“走到这一步,早已无怕字可言。只求天意怜苍生,成全我们这最后一桩心愿。”
她起身,水袖轻拢,青衣华裳素雅端庄,眉眼描画得温婉柔顺,刻意敛去了骨子里的清傲,化作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入心。
今日台上,只做顺从伶人,不藏锋芒,不露棱角,只求唱得合心意,换得三条生路。
锣鼓沉沉响起,敲破寒雾笼罩的戏台。
陈桥头率先登台,身段沉稳,唱腔圆熟,每一句戏文都顺着篡改词本,一字不差,韵味十足。武生起落间威风凛凛,招式规整利落,尽显梨园功底,把刻意粉饰太平、颂扬外敌的戏文,唱得堂皇大气,挑不出半分瑕疵。
随后,陈巷口缓步踏出侧台。
水袖翩跹,莲步轻移,婉转歌喉柔和绵长,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恭顺,没有半分往日的清冷傲骨。她把违心的唱词唱得柔情婉转,姿态低敛,神情柔顺,全然是一副俯首听命的伶人模样。
台下的松本渐渐舒展了神色,原本紧绷的面容慢慢缓和,指尖轻轻敲击椅柄,听得格外入神。
汉奸在一旁连连附和,不停夸赞二人技艺高超、识时务知进退,句句顺着松本心意吹捧。
日军士兵也渐渐放松了神情,不再紧绷戒备,三三两两驻足听戏,被台上精彩的身段唱腔吸引。
整场戏,不拖沓,不刻意暗藏机锋,只认认真真迎合其意,唱得圆满动听。
这是他们第一次心甘情愿顺着篡改戏本,毫无改动地唱完整场,不是屈服,是隐忍的算计,是为最后的三条生路,放下一时锋芒。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陈桥头与陈巷口并肩立于戏台中央,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顺,脊背却依旧藏着不肯弯折的风骨。
松本难得露出几分笑意,缓缓点头:“唱得很好,比往日都好。”
时机已到。
王师傅立刻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恳切卑微:“太君谬赞。两个孩子只求能为太君助兴,略尽绵薄。如今城中还有三名无辜百姓,老弱妇孺,日日被困惶恐,恳请太君慈悲,看在今日唱戏尽心的份上,开恩放他们出城谋生,我云霞戏班,感念太君恩德,往后日日尽心登台,绝无二心。”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松本身上,陈桥头与陈巷口垂眸而立,心神却紧绷到了极致,静静等待裁决。成败,就在此刻一念之间。
松本眯起眼,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台上二人精湛的扮相与身段,又看了看躬身求情的王师傅,心底优越感越发浓烈。在他眼里,这群梨园伶人已然彻底俯首,任由他拿捏摆布,今日心情正好,不妨卖个人情,显得自己宽宏。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用生硬的中文开口:“今日戏唱得好,准你所求。放三人出城。”
一句话落下,戏班众人心底瞬间松了大半,几乎喜极而泣。
陈桥头与陈巷口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松本示意士兵,很快,三名衣衫褴褛、面色惶恐的百姓被带了出来,解开束缚。三人不敢多言,对着戏台深深鞠了一躬,含泪快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一步步走出这座囚笼般的江城。
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街巷尽头,陈桥头与陈巷口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彻底落地。
三十人。
整整三十名无辜百姓,全数安然出城。
三十苍生之约,圆满功成。
压在心头多日的重担骤然卸下,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片沉静的悲壮。
再无牵挂,再无羁绊,再无需忍辱唱戏,再无需曲意逢迎。
他们欠苍生的,已还清;他们守梨园的,已守住。
余下的,只剩他们自己,只剩那本尘封多日的《双烈传》,只剩早已注定的宿命结局。
松本心情大好,又随口训斥几句,便带着一众士兵扬长而去,戏台之上再度恢复空旷冷清。
风雪又起,缓缓飘落,覆满朱红木台,覆满锦绣戏袍。
戏班众人走下戏台,个个神色肃穆,没有喜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与悲凉。
王师傅望着城外方向,久久伫立,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三十人,都走了……我们,无牵无挂了。”
陈桥头抬头望向漫天落雪,望向冰冷的戏台,眼底褪去了隐忍,只剩一片坚定决绝:“无牵无挂,便可唱我们自己的戏了。”
陈巷口轻抬手腕,摩挲着微凉的银镯,眉眼平静如水,带着奔赴宿命的从容:“备好戏服,备好火油,择一个晴日,登台唱响《双烈传》。”
“以戏台为陵,以烈火为祭。”
“以双烈为名,以身殉城,以魂守土。”
寒风卷着飞雪掠过戏台,仿佛冥冥中有忠烈英魂静静聆听。
三十苍生脱身,人间债已了;双烈戏台绝唱,梨园骨永存。
江城的宿命,从此刻起,正式走向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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