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对面铺板又响了一下——是刘备翻身时牵动了左肩的伤，闷哼被压得很低，像怕吵醒别人。简雍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那声闷哼慢慢沉下去，变成粗重的鼻息。刘备没醒，只是疼。疼得在梦里也不安稳。

他把被子往那边拽了拽，然后闭上眼。

巷子。又是那条巷子。

涿县市集东边，两堵土墙夹着一线天，墙根下堆着烂草席和碎陶片。他从巷口出来的时候嘴角又青了，袖口被扯开一道口子，左肩缩着——那是被人从后面搡了一把撞在墙上的姿势。拿袖子蹭嘴角的血沫子，也没骂人，只是嘀咕了句什么。

巷口外面的街沿上蹲着一个人，面前摊着半张没编完的草席。那人看见他，手里的苇草停了。

“谁？”

他在那人旁边蹲下来，声音闷闷的：“没谁。”

那人把苇草放下，站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别去了，人都走了。”

那人没应，已经拐进巷子里去了。

他蹲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半张没编完的草席，帮那人压着被风吹起来的苇草边。过了一会儿，巷子里传来几声惨叫和闷响，然后是脚步声。他抬起头。那人从巷口出来，阳光晃了一下眼，抬手遮了遮。额角破了，左肩衣服上蹭了一大片墙灰。

“你额头破了。”

“嗯。”

“他们人挺多的。”

“不多。”

那人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那人额角还在往外渗的血，张了张嘴。

“你没事吧？”那人说。

他把话咽回去，声音闷在喉咙里：“没事。”

那人没再问，把苇草夹回指间，继续编那张席。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苇草沙沙响。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我去买两张饼。”

“我不要。”

“我又没说要给你。”他指了指那人的额头，“你擦擦，流血了。”

那人抬手蹭了一下额头，在裤子上抹了抹，继续低头编席。

烤饼摊前，老孙头把两张饼翻了个面，焦黄的饼面冒着热气，葱花在油里嗞嗞响。老孙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蹲着的人。

“那小子，你朋友？”

他接饼的手顿了一下。

“……嗯。”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想那句话。你没事吧。就四个字，不是“疼不疼”，不是“伤在哪”，是“你没事吧”。好像怕他有事。好像他这个人被当回事了。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躺了很久。

后来还有别的事。冬夜的粟米，巷口的碎陶片，大大小小的事。那人也许不记得，但他记性好，别人对他的好，他都记得。

对面铺上又传来一声闷哼。

简雍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往这边侧了侧身。

“宪和。”

声音不大，带点沙哑。

“……嗯。”

对面似乎只是确认他还醒着，没再说什么，又翻了个身，闷哼了一声之后便安静了。

简雍在黑暗里听着那道呼吸慢慢变平、变稳。他把被子又往那边拽了半寸，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吧。明早还得出门买早点。街口那家铺子有肉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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