缑氏山下的卖履郎

熹平四年的秋风，卷起肃杀之气，吹得官道两旁的枯草瑟瑟发抖。

“这就是学院么……”刘备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隐约可见飞檐斗拱处有几道惊雷般的剑光划破长空——那是学院内的武道天才在演练剑气，传闻那是当世大儒、武道宗师卢植特意传授的“止戈”之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满是老茧，掌心还残留着编织草席时勒出的痕迹。虽然穿着还算得体，但是这也免不了是“伪公子”的破绽。可是谁能料想，这具瘦削身躯内淌着中山靖王之血？

刘备立于山脚。他深知，今日若不得入学院，此生便只能如草芥般湮没于乱世。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撕裂了空气。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如闪电般疾驰而过，马背上端坐一名少年将军，身披银甲，在秋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那少年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腰间悬挂的并非凡铁，而是一柄缠绕着淡淡血气的长槊。

所过之处，尘土飞扬，路边的士子们纷纷避让，眼中满是敬畏与羡慕。

“看，那是辽西公孙瓒！”

“果然年少有为，听说他已入锻体境，气血如龙吟，是进入卢植门下最被看好的弟子之一。”

“咱们这些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啊。”

周围的窃窃私语传入刘备耳中。他站在原地，衣袍被马蹄带起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远去的背影——公孙瓒。那是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天之骄子，亦是世家高官之后。

刘备没有畏惧，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老茧之中。

“刘元起叔父资助的钱财只够三个月，若今日再拜师无门，我就只能回涿郡继续编草席，等着这乱世将我碾碎。”刘备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狠厉。

他随着人流，向山门走去。

山门前早已人山人海，数千名来自各地的良家子聚集于此。有人在演练拳脚，有人在低声诵读经文。

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站住！”

两名身穿黑甲的卫士交叉长戈，拦住了去路。他们目光如电，周身气血如狼烟般升腾，那是早已跨过“炼皮”境界的武者标志。

“毫无气息，身无长物，你是来乞讨的？”卫士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普通人耳膜生疼。

“涿郡刘备，字玄德，特来拜会卢太守，求入学院。”刘备挺直了脊梁，尽管在两名气血旺盛的卫士面前，他显得瘦弱不堪，但那股子从市井摸爬滚打出来的韧劲，却让他像一颗钉子般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刘备？”左边的卫士嗤笑一声，“没听过。今日是良家子入学的日子，你一个毫无气血的，也配？”

周围的士子们发出一阵哄笑，不少人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让他进来。”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门内传来，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人群自动分开，一名身着宽袍大袖的中年人缓步走出。他面容清瘦，双目却如长剑般锐利，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有一种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正是当世大儒——卢植。

“老师！”两名卫士连忙收戈行礼，额头上竟渗出了冷汗。

卢植没有理会卫士，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刘备身上。那一瞬间，刘备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仿佛体内那股沉寂的皇族血脉在对方那如渊如海的注视下微微躁动。

卢植观此人气色，命宫隐晦，似有死劫缠身，但身旁间又有一股王道之气，隐有龙蛇之象。

“你叫刘备？”卢植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为什么入我学院？”

刘备作揖，“先生，备生于涿郡，长于乡野。我见过乌桓烧杀抢掠，见过百姓扶老携幼哭号于路旁，也见过乡绅豪强视人命如草芥。他们问我为何入学院，我曾答为求富贵。但今日在先生面前，备……”

刘备上前一步，腰背挺直，眼中闪烁着一种质朴却炽热的光芒。

“备不求名利，只愿保天下苍生安宁，不求封侯拜相，只求有朝一日，当我再立于乡亲父老之前，能以我之身躯，挡在刀锋之前。使百姓皆有安身立命之本。此乃备之初心，虽九死而无悔！”情绪激昂道。

卢植盯着那双眼睛，沉默良久。

突然，他笑了。

“好一个保天下苍生。”卢植身子微颤转身没入人群，刘备意识到举止不雅，连忙拱手俯身。然人群之中有洪钟“今日恰逢‘秋猎’，你既无他人举荐，便以猎获入册。去武库领一张木弓，若能带回一头‘文犀’的角，我便收你为门下弟子。”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文犀是皇家猎苑圈养的异种，皮糙肉厚，刀枪不入，寻常武者在它面前尚无可奈何，让一个瘦弱的毫无气息的人去猎文犀，这简直是让他去送死！

刘备却没有任何犹豫，接过卫士递来的木弓，转身便向猎苑走去。

“疯子……”有人低声骂道。“居然还有这么傻的人……”

卢植在人群中看着刘备瘦削却坚定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刚才在刘备身上，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英雄”的饥饿感。

不多时人群散去，仍留有三两笑声。

然卢植短叹一声，向山上走去。秋风乍起，拂袖随风摆向一旁，天外似乎多了几朵乌云。

身后，山门缓缓关闭。

秋风吹不进，隔绝众生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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