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

“薏薏妹妹，你一定不要忘了我。”

小小李筠秋哭得一抽一抽的，眼睛红透了，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撒手。

小小纪池蹲在她面前，把自己所有的奥特曼卡片一股脑全塞给了她——厚厚一叠，金边闪卡、限量版，他平时连别人碰一下都要瞪眼睛的宝贝，此刻全堆在她怀里。

“薏薏，你一定要等我回来，跟我一起玩奥特曼卡片。下一次，我绝对会赢你。”

他还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双眼睛从小就被大人夸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得不像话可安薏看见他嘴角在抖。

小小安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会拼命点头。

两个人上了车。小小李筠秋把脸贴在车窗上，嘴巴一张一合，哈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隔着那层雾，她看不清他的嘴型，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不要忘记我”

一旁的小周煜始终没上前。等前面两个都上了车，他才慢吞吞地走过来，把一整包奶冰棍塞进她怀里包装袋上凝着水珠，带着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凉气。

“等你吃完了，我们就回来了。”

他笑了一下，很淡，眼眶是红的。

安薏低头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了他手背上那颗红痣小小的，圆圆的，嵌在偏白的皮肤上。

车开走了。她抱着那包冰棍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被路尽头的暮色吞掉。

那包冰棍她一直没拆。抱在怀里，包装袋上的水珠顺着手臂往下淌。冰棍一点一点软了，化了，奶白色的液体渗出来，漏在裙子上，凉凉的。

化了之后，他们也没有回来。

直到现在。

——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安薏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一点潮气。原来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不是假的，不是她编出来的。真的有这样三个男孩，在她的童年里存在过。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抬起头，是周煜。他就站在几步之外，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望着她。他没笑，也没喊她，就是望着，像确认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还在原地。

然后他跑过来了。跌跌撞撞的，撞开好几个人。

“是薏薏吗——”

下一秒，她被拽进一个紧得喘不过气的拥抱里。

沈琳在旁边愣了整整两秒，然后看见闺蜜的脸憋得发红，赶紧上手把两个人掰开。

周煜被推开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表情闪过一丝懊恼，连忙手忙脚乱地给她顺气。

安薏大口喘着气。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噼啪作响，她的心跳比前面更快了——不是心动，是要被吓死了。

“你神经病啊。”

周煜耳根红透了，低头认错飞快：“抱歉抱歉薏薏，我就是见到你太开心了。我平时每次偷偷溜回来都没看见你，就今天看见了——”

“你偷偷回来？你回来……看我？”

周煜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声音变小了。

“……嗯我想看见你。”

安薏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余光里就多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纪池。人字拖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步子懒散，嘴角挂着一丝笑。他歪着头看过来，那双眼睛——小时候就被夸漂亮的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睫毛很长——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笑意底下有一层别的东西，不算冷，但也不热。

走在后面的是李筠秋。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像面前这场重逢跟他没什么关系。他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移开了。

沈琳的眼珠子在三个人脸上弹了好几个来回，凑到安薏耳边压低声音：“卧槽好闺闺，你什么时候背着我认识这么多帅哥了？不对——那个是不是前两天送你奶茶那个？”

安薏连忙紧急回复。

“小时候认识的”

纪池伸手揽过周煜的肩，歪着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玩味：“薏薏妹妹，好久不见啊哎呀，小煜也是太想你了，别介意啊。”

语气轻飘飘的，听着像打圆场，但底下是凉的安薏没接茬，别开了视线。

纪池等了半天，没人应，嘴角的笑僵了一瞬，默默把嘴闭上了。

四个人站在码头边，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走。海风吹得几个人衣摆微微浮起，远处有烧烤摊的烟火气飘过来。

最后是周煜挣开了纪池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银色链子，坠子是一枚小小的四叶草，灯光落在上面，每一片叶子都折出细碎的光。

他伸手递过来的时候，安薏又看见了他手背上那颗红痣。

“薏薏，这个给你。见面礼。我准备了好久好久。”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跟刚才那个把人往死里抱的人判若两人。

“可是我都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当然不用。薏薏不用给我准备。我只想给薏薏就好了。”

安薏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项链。四叶草落在掌心里，凉凉的。

三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安薏拉起沈琳的手腕，转身就走。再不走，周煜大概真的会跟她回家。

走出去好长一段，沈琳还是闷闷的。安薏一眼就看出来了——八年的闺蜜，有些默契是别人看不穿的。

“琳琳，怎么了。”

沈琳咬了咬嘴唇：“我就是觉得……他们是你朋友的话，你的第一选择还会是我吗。”

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碎发都吹乱了。安薏停住脚步，看着她。

“你永远是我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

沈琳愣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两个小梨涡陷在脸颊边。“你也是。我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噫”了一声，笑成一团，挽着胳膊去骑小电驴，各回各家。

——

叮咚。叮咚。

安薏正在洗澡，手上全是泡沫。手机屏幕亮了两下，两条好友申请。一条周煜，一条纪池。

洗完澡出来，她一边擦头发一边点了通过。然后手机就开始震。

周煜：“薏薏妹妹在吗？”

纪池：“薏薏妹妹在吗？”

一模一样，一字不差。后面还跟着十几条——吃饭了吗，今天开心吗，海风凉不凉，回去有没有着凉。

安薏挑着回了几条，然后把手机静音，翻面扣在桌上。

抽屉拉开，日记本拿出来。天蓝色的封面，可爱的动漫贴纸。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开始写。

2025年1月17日，雨转晴，心情不错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李筠秋了。刚在码头见到他，心跳得好快。明明才半天没见。他就站在那儿，谁都不看，可我的眼睛就是会自己往他身上跑。

不过周煜和纪池也在周煜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他话最少，现在热情得有点过分，他递项链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他手上那颗红痣，和小时候一样的位置。

纪池笑嘻嘻的，看起来最好相处，但我觉得他有点怪，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但总感觉里面有什么。

想起来了好多小时候的事。

李筠秋小时候那么可爱，现在怎么高冷成这样，不过高冷也有高冷的美。

这个寒假能不能长一点，想每天都见到他。

他长得这么好看，多给我看几眼怎么了

她把笔搁下，合上本子关灯枕头边的手机还在亮，她没有再碰。

熬夜不是好习惯。

——

另一边。

周煜盯着聊天记录里她仅回复的几条，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刀刃抵在墙壁上，慢慢划过去。一道，又一道墙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颗红痣。

“薏薏，怎么能不回我呢。”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哄谁。

“一定是我做得不够好。下次我再装得好一点，就好了。”

——

纪池靠在书桌边，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抬脚踹向书桌。实木桌子闷响了一声，被踹出一道裂口桌上的东西晃了晃，稀里哗啦滑下来。

他的手在发抖他闭上眼睛，那双漂亮的眼尾微挑的眼睛藏在垂下的睫毛后面，看不清情绪。

“她那么可爱。为什么就不能多理我一下呢。”

他嘴角扯了一下，笑着说的，但没笑意。

“要是早点见到她就好了。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

——

李筠秋站在窗边乡下的星星比城市亮，密密匝匝铺了满天，他想起小时候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周煜和纪池为最亮的那颗叫什么打了一架，安薏在旁边笑，他在旁边给她扇蚊子。

那时候多好。可他不喜欢回头看。

今天在码头，她偷瞄他的那几眼，他全看见了，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没有。

现在还不是时候。十八岁之前，他不会动任何一段关系。但他有的是耐心。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海水咸咸的腥气，他把窗户关上，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

作者有话说：欢迎大家发表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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