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启元年,腊月廿三。
雪是从昨夜子时开始落的。
起初是霰,沙沙地打在琉璃瓦上,像无数细碎的盐粒洒向人间。过了丑时,霰变成了雪,真正的雪——鹅毛般的雪片从漆黑的天幕深处压下来,无声无息,却带着淹没一切的气势。
及至寅时三刻,东宫文华殿那对鎏金鸱吻,终于在积雪的重压下发出了第一声**。
那声音很轻,混在呼啸的风雪里,几乎听不真切。像是某种巨大禽鸟在睡梦中不安的呓语。
然后,是咔嚓一声。
清脆,果断,像玉簪摔在青石地上。
半只鸱吻连同它依附的檐角,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轰然坠落,砸在殿前汉白玉丹陛上,溅起一蓬肮脏的雪沫。鎏金在晨光熹微中反射出最后一缕浮华的光,随即黯淡,露出内里早已被虫蚁蛀空的、惨白的木胎。那断裂处支棱着,参差如犬牙,又像某种华美禽鸟被生生拗断的趾骨。
辰初,文华殿东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可景行立在窗前,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的。
窗外那株老梅,是他母亲——前朝元后在世时亲手所植。如今枝干虬结如铁,覆着厚厚的、棉絮般的雪。一条横枝被压出了惊心的弧度,几朵殷红的花苞从雪隙里挣出来,艳得刺目,艳得凄凉。
像是雪地里凝冻的血珠。
“殿下。”
内侍监高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可景行听得出那平稳底下细微的颤音——像绷紧的弓弦在风里发出的嗡鸣。
“说。”
“文华殿东檐的鸱吻……塌了。”高让顿了顿,补了一句,“工匠验过,是前岁修缮时用了南方的杉木,不堪北地苦寒。”
景行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仍落在那些血珠似的梅苞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悬着一枚螭纹玉扣,触手温润,是这冰窟般的清晨里,唯一一点有生命的东西。
“伤了人么?”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茶是什么。
“万幸不曾。”
“那就好。”
景行终于转过身。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分界。明处是太子该有的端肃,暗处却有什么东西沉在眼底,深不见底。
“传话少府监,东宫一应用度,减三成。余下的银子,补宫室修缮。”他顿了顿,走到紫檀木大案后,提起笔,在摊开的《通鉴》上某个字旁顿了顿,“再去禀报陛下。就说,臣不孝,未能护持宫室,自请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三日。”
笔尖落下,在“兄弟阋墙”的“墙”字最后一横上,洇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
像一滴不该存在的泪。
高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更低沉的:“是。”
他躬身退下,皂靴在青砖上留下湿冷的印记,很快又被地龙的热气蒸腾成淡淡的水汽,消散在空气里。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风雪扑打窗纸的簌簌声,和更漏滴水,嗒,嗒,嗒,不疾不徐,像在丈量这漫长清晨的每一寸光阴。
巳时初,雪暂歇。
天色仍是铅灰的,低低地压在飞檐兽吻之上。景行立在殿前丹陛上,看着宫人们清理那堆残骸。
碎木、金漆、瓦砾,混在肮脏的积雪里,像一具华丽尸首的残肢。有个年轻的小宦官手脚笨拙,一块碎瓦从手中滑落,又在冻硬的青石上摔得粉碎。
声音清脆,和清晨那声“咔嚓”如出一辙。
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景行的目光扫过那宦官惨白的脸,扫过众人瑟缩的肩膀,最后落在那堆废墟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宫人们用冻得通红的手,将那些碎片一块块捡起,扔进藤筐。
像是拾捡一场盛大葬礼后的余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宫人那种谨慎细碎的步子,也不是朝臣那种稳重端方的步伐。而是靴底踏雪的、带着某种懒散韵律的声响,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间隙。
景行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皇兄好兴致。”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越,却像玉磬敲在冰面上,“这么大雪,立在这儿赏景?”
景行缓缓转身。
二皇子景琛披着一件极名贵的玄狐斗篷,毛锋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他脸上挂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那双和景行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却清亮得没有一丝醉意。
倒像雪后初晴的天,冷而透。
“二弟。”景行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用过早膳了么”。
景琛踱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也看向那堆废墟。他看了很久,久到景行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轻笑一声:
“这鸱吻塌得真是时候。”他转头,看向景行,笑意更深了些,“早不塌晚不塌,偏在冬狩前三日塌。皇兄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示警?”
“天灾无常,何来示警。”景行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倒是二弟,似乎对此颇有见解。”
“见解谈不上。”景琛耸肩,玄狐斗篷随着动作泛起水波般的光泽,“只是突然想起一桩旧事——去岁秋猎,安王叔的帐子也是无端起火,烧了个干净。结果那日围场,就闯进了一头发狂的野猪,差点伤了父皇。”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笑意里淬上了冰:
“皇兄,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么?”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景行能看清景琛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玄衣挺立、面无表情的储君。
也能看清那倒影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审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景行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念诵祭文,“为臣为子,但尽本分,不问天意。”
“好一个‘但尽本分’。”景琛抚掌,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惊起檐上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他看着那些远去的黑点,忽然道:
“对了,方才我来时,在永宁宫外瞧见王太医的轿子。”他转头,笑容灿烂得虚假,“说是永妃娘娘晨起心悸,旧疾犯了。这深宫寂寞,天寒地冻的,有个头疼脑热也正常。皇兄说,是不是?”
景行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拍。
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可景琛看见了——他看见景行垂在身侧的手,几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像握住什么,又放开。
“母妃凤体违和,儿臣自当关切。”景行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高让。”
一直侍立在阶下的高让疾步上前。
“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山参,送去永宁宫。”景行吩咐,目光却仍落在景琛脸上,“就说,愿母妃静心安养,早日康宁。若需什么药材,只管来东宫取。”
“是。”
高让躬身退下。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掩去。
景琛看着那些脚印消失的方向,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却带着某种真实的疲惫。
“皇兄,”他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没了笑意,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平静,“这宫里太冷了。冷得人骨头发僵,血都流不动。”他转身,玄狐斗篷在风里扬起一道孤峭的弧。“三日后冬狩,北苑林深雪厚。”他回头,最后看了景行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皇兄是前驱,要替父皇扫清道。可有些东西……是扫不干净的。”
“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墙拐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来了,又走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骨的寒。
景行独立阶上,许久未动。
雪又落了下来。细密的,柔软的,却带着淹没一切的气势。它们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落在那堆鸱吻的残骸上——很快,那堆废墟就被覆上一层薄薄的白,像一场草率的葬礼。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留下一点冰凉的水渍。
他握拳,那点冰凉也消失了。
可有些寒意,是握不住的。
它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上来,一丝丝渗进五脏六腑,最后凝在心头,结成一块坚硬的、冰冷的疙瘩。
檐下铁马被风卷起,互相撞击,发出凌乱而凄清的锒铛声,一下,又一下,碎在漫天风雪里。
惊寒。
这深宫之寒,从来不是一场雪、一阵风。
它是无声的,缓慢的,从你住进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侵蚀你。等你察觉时,骨血都已冷透,只剩一颗心还在不甘地跳动,每跳一下,都带着冰碴摩擦的涩痛。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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