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心定护卫

午后的瑞安殿静悄悄的，只有廊下铜铃偶尔被风拂动，叮当一声轻响。梁妃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针线绷子上绣着朵半开的玉兰，却半晌没落针，只怔怔望着窗外一树将谢的海棠。

掌事宫女秋穗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盏新茶，低声道：“娘娘歇会儿吧，这帕子又不急用。”

梁妃回神，搁下针线：“凛然和央央回来了？”

“早回来了。”秋穗笑道，“四殿下带着小郡主在偏殿抄书呢，说是要抄什么《弟子规》。奴婢瞧了，小郡主写得可认真，就是时不时揉眼睛，怕是困了。”

梁妃皱眉：“抄什么书？又闯祸了？”

秋穗将驯马场的事细细说了，末了道：“幸好太子爷和表少爷经过，倒没出什么岔子。只是小郡主胆子也太大了些，那栅栏缝隙岂是能钻的？马厩里万一有没拴牢的马……”

梁妃听着，心口一阵发紧。她放下针线绷子，起身就往外走。

偏殿里，央央果然正伏在书案前写字。她人小，椅子高，需跪在凳子上才够得着桌沿。藕荷色衫子袖口挽起，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臂，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却工工整整。萧凛然坐在一旁监督，手里也拿着本书，眼睛却不时瞟向窗外，显然是坐不住。

“写多少了？”梁妃跨进门。

两人齐齐抬头。央央忙要下地行礼，梁妃摆摆手，走到书案前，拿起她抄的纸看。簪花小楷虽然稚嫩，倒是一笔不苟。“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这几句，已抄了三遍。

“知道这讲的什么意思吗？”梁妃问。

央央点头，小声道：“爹爹娘亲叫，要快答应；爹爹娘亲吩咐的事，要赶紧做，不能偷懒。”

“那今日呢？”梁妃看着她，“太子哥哥是不是让你好好等着，别偷跑去看马？你应了没有？”

央央头垂得更低：“央央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不听话，私自去驯马场，还钻栅栏……”她声音越来越小，眼圈又红了。

梁妃心一软，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抱下来，揽在怀里：“知道错就好。央央，你父王和皇祖母疼你，我们也都疼你，可宫里规矩大，危险也多。你年纪小，不晓得轻重，今日是万幸没事，若真惊了马，或是被马蹄踢着，你让皇祖母、让你父王母妃，还有凛然哥哥他们，怎么办？”

央靠在她怀里，小手揪着她衣襟，哽咽道：“央央再不敢了……”

萧凛然在旁小声道：“母妃，是儿臣没看好妹妹……”

“你自然有错。”梁妃瞥他一眼，“昨日皇祖母才训过你，今日又差点出事。抄完《弟子规》，你再加十遍《礼记》里那几句，好好记住‘幼子常视毋诳’的道理。”

萧凛然苦着脸应了。梁妃又对央央道：“你也一样，这十遍《弟子规》得好好抄完。抄不完，明日不许去慈宁宫陪皇祖母用膳。”

央央一听不能去见皇祖母，急了：“央央抄，今晚就抄完！”

“那倒不必。”梁妃摸摸她的头，“今日晚了，明日再抄。先回去歇着，你母妃该等急了。”

央央乖乖应了，由秋穗牵着出去。走到门边，又回头小声道：“梁娘娘别生气，央央真的不敢了。”

梁妃心里一酸，柔声道：“梁娘娘不生气，去吧。”

看着小小身影消失在廊下，梁妃脸上的温和慢慢敛去。她转向萧凛然：“今日这事，你皇祖母和父王可知道了？”

“应该还不知道。”萧凛然道，“太子哥哥说他会去回禀，让我们别声张，免得皇祖母又着急。”

梁妃沉吟片刻：“太子考虑得周全。但你父王那里，得我去说。”她顿了顿，“凛然，你可知错在何处？”

萧凛然低头：“儿臣不该只顾抓蛐蛐，没看住妹妹。”

“这是其一。”梁妃正色道，“你是兄长，带弟妹玩耍，首要便是护他们周全。御花园与驯马场只一墙之隔，你既知央央好奇，就该提前防备，要么不带她去那边，要么看牢了她。可你呢？由着她东张西望，自己却去翻石头找蛐蛐。这是其二。”

萧凛然脸涨红了：“儿臣知错。”

“知错便要改。”梁妃放缓语气，“你是男孩子，贪玩本没什么，但肩上该担的责任不能忘。今日是太子和文修经过，若没有他们，或是央央真钻进马厩出了事，你待如何？”

萧凛然想起央央卡在栅栏里的情景，后怕又涌上来，小声道：“儿臣以后一定寸步不离看着妹妹。”

梁妃看着他懊悔的神色，知道他是真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只道：“抄书吧，我晚些来看。”

出了偏殿，梁妃并未回寝殿，而是在廊下立了会儿。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袖拂动。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秋穗。”她唤道。

“奴婢在。”

“去请睿王殿下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秋穗应声去了。梁妃转身回殿，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窗外暮色四合，殿内尚未点灯，暗沉沉的。她想起静嫔那温婉柔顺的性子，想起央央那双酷似她母亲的眼睛，澄澈干净，不染尘埃。

这样的孩子，在这深宫里是福气，却也是软肋。静嫔性子太软，护得住自己已是勉强，又如何能时时看顾好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萧景域虽疼爱女儿，可终究是男子，前朝事忙，后宫又多有不便。太后能护着，可慈宁宫到底不是日日都能去的地方。

央央需要一个能时时跟着、护着她的人。

正思量间，外头传来脚步声。萧景域一身靛蓝常服，眉宇间略带倦色，显然是刚从衙署回来。

“梁妃找我？”他在对面坐下，接过秋穗奉的茶，“可是为央央今日的事？太子已同我说了，虚惊一场，你也别太责怪凛然，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梁妃摇头：“我不是来告状的。央央没事，凛然我也训过了。今日请你来，是有另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萧景域见她神色郑重，放下茶盏：“你说。”

“我想着，该给央央配个随身侍卫了。”梁妃直截了当，“不是宫里寻常的宫女太监，是真正能护她周全的侍卫，最好会些功夫，年纪轻些，能跟得上她跑跳，心思也要细，知道轻重。”

萧景域一怔：“她才四岁多，配侍卫是不是太早了？宫里有乳母宫女，出门也有太监跟着……”

“可今日那些人都没看住她。”梁妃打断他，语气有些急，“景域，我不是怪谁，可你想想，昨日是捉迷藏躲进山洞，今日是钻驯马场栅栏，明日呢？后日呢？她才四岁，好奇心重，又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宫里这么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哪一处没有潜在的危险？宫女太监看得再紧，总有疏忽的时候。今日是太子经过，若没人看见，她真钻进马厩，惊了马怎么办？”

萧景域沉默。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只是总觉得央央还小，配侍卫未免小题大做。可梁妃的话不无道理，今日之事确实凶险。那玉狮子是西域烈马，尚未完全驯服，若真惊了……

“况且，”梁妃放缓语气，“静嫔妹妹的性子你也知道，温婉柔和，是好事，可管教孩子上难免心软。央央又是个有主意的，今日认错认得乖巧，明日或许又忘了。有个侍卫时时看着，既能护她平安，也能适当约束她。不指望侍卫教她什么规矩，至少能防着她再往危险的地方去。”

萧景域指节轻叩桌面，沉吟道：“你说得有理。只是这人选……需得仔细斟酌。年纪不能太大，否则跟着小女孩不方便；也不能太小，否则自己还是孩子心性。功夫要好，性子要稳，还得是家世清白、忠心可靠的。”

“我有个想法。”梁妃道，“我娘家有个远房侄儿，名叫梁彻，今年刚满十五。这孩子自小在边关长大，跟着他父亲学过些拳脚，身手不错。前两年他父亲战死，母亲哀伤过度也跟着去了，他便来京投奔。我见过几次，性子沉稳，话不多，但做事踏实。我想着，让他进宫给央央当侍卫，一来是自家亲戚，知根知底；二来他也算将门之后，护个孩子应当够用。”

萧景域挑眉：“十五岁，会不会太年轻？”

“年轻才好。”梁妃道，“央央正是爱玩闹的年纪，配个老气横秋的侍卫，反倒拘着她。梁彻虽年轻，却经过事，不是那等浮躁的。再者，他比央央大十岁，既当得了侍卫，必要时候也能当个玩伴兄长，总比太监宫女跟着强。”

萧景域思忖片刻，点头：“你先安排他进宫让我见见。若真如你所说，便留在央央身边。不过……”他顿了顿，“这事得先问过母后和静嫔。央央是静嫔的女儿，总要她点头。”

“这是自然。”梁妃道，“明日我便去慈宁宫回禀母后，再去静嫔那儿商量。若她们都同意，再让梁彻进宫给你过目。”

正事说完，萧景域神色松快了些，笑道：“你倒是为央央想得周全。静嫔性子软，有你这个干娘帮着操心，是央央的福气。”

梁妃也笑了：“我既认了她做干女儿，自然要上心。再说，凛然那小子，自从有了央央这个妹妹，倒比从前懂事些，今日我训他，他是真听进去了。让孩子们互相伴着长大，总是好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萧景域便起身告辞。梁妃送他到殿门口，看着他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秋穗点上灯，殿内顿时明亮起来。梁妃坐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针线，那朵玉兰在灯光下栩栩如生。她想着明日要去见太后和静嫔，得好好说这事，不能急，也不能显得太越俎代庖。静嫔那边还好说，她向来柔顺，且真心疼爱央央，必能明白其中利害。太后那儿倒需费些口舌，老人家疼孙女，怕是舍不得让个小侍卫时时跟着，觉得拘了孩子。

但再舍不得，也比出事强。梁妃咬断绣线，将那方帕子对光看了看。玉兰花蕊纤毫毕现，暗香仿佛要透出来。

就像央央，那样娇嫩，那样美好，需得小心呵护，才能平安长大。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酉时了。偏殿还亮着灯，想来凛然还在抄书。梁妃起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盒新得的松烟墨，让秋穗送去。

“告诉四殿下，仔细眼睛，抄不完明日再抄。”

秋穗应声去了。梁妃独自站在窗前，看月色渐明，海棠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明日，又是新的一日。但愿央央身边，能早日有个可靠的人护着，让她能在这深宫里，平安喜乐地长大。

而此刻慈宁宫里，央央正趴在太后膝上，听太后讲古。烛光暖暖地照着，太后苍老的手轻抚她的发。

“皇祖母，”央央忽然抬头，“央央今天做错事了。”

太后低头看她：“哦？做错什么了？”

“央央偷偷去看大马，还钻栅栏，惹凛然哥哥生气，梁娘娘也担心。”她小声道，“央央以后再也不了。”

太后笑了，搂紧她：“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不过央央，皇祖母问你，你为什么那么想去看马？”

央央眼睛亮起来：“那马可好看了，白白的，高高的，跑起来一定像飞一样。表哥说，等马驯好了，带央央骑。”

“想骑马？”

“嗯！”央央用力点头，“骑在马上，多威风呀。”

太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成一片。孩子的好奇心，是拦不住的。堵不如疏，与其让她偷偷去冒险，不如好好教她，让她在安全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等过些日子，让驯马师挑匹温顺的小马驹，皇祖母带你骑，好不好？”

“真的？”央央惊喜地坐直身子。

“皇祖母什么时候骗过你？”太后点点她鼻尖，“不过，得等你再大些，还得有可靠的人跟着。”

“凛然哥哥跟着！”

“他？”太后失笑，“他自己还是个皮猴子呢。得找个真正会骑马、能护着你的人。”

央央似懂非懂，但想到能骑马，便高兴起来，搂着太后的脖子撒娇：“皇祖母最好了！”

太后抱着她，心里却想着梁妃今日递来的话，说要商量给央央配侍卫的事。原本她还觉得小题大做，可此刻看着央央兴奋的小脸，忽然觉得，或许梁妃是对的。

这深宫如海，她再疼爱，也不能时时将央央护在羽翼下。给孩子一双能飞的翅膀，也得给她一片安全的天空。

月色透过窗纱，洒在一老一小身上。远处传来隐约的马嘶声，不知是哪处宫苑还在驯马。

央央在太后怀里渐渐睡着，梦里，她骑在一匹雪白的小马上，在开满鲜花的草原上奔跑。风拂过脸颊，暖暖的，香香的。

有人牵着缰绳，在她身后温柔地说：“别怕，皇祖母在呢。”

她回头，看见太后慈祥的笑脸，还有身边，一个青衫少年牵着马，身影挺拔如松。

她笑了，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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