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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玉米地

《大队长家的团宠小知青》 青矜案/著, 本章共7730字, 更新于: 2026-05-04 10:49

沈知秋膝盖上的痂在第五天掉了一半。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碰一下就疼。但她不再一瘸一拐了,走路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只是蹲下的时候还需要用手撑着地面,慢慢来。

赵德厚看她好得差不多了,把她从场院棚子调回了地里。西沟子是去不成了——赵德厚没明说,但大家都知道原因。张建国被调到了东风大队的砖窑搬砖,是赵德厚亲自跟公社打的报告,理由是“红旗大队劳动力过剩,调剂到兄弟大队支援建设”。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你明天去南坡摘豆角。”赵德厚在槐树下对沈知秋说,往南边指了指,“方小燕也在那边,你们互相有个照应。”

方小燕听到这个消息比沈知秋还高兴,从人群里蹦过来挽住沈知秋的胳膊:“太好了!我一个人在南坡无聊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林小梅那个闷葫芦,我跟她说十句她回我一句,还是‘嗯’。”

林小梅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确实“嗯”了一声。

南坡在村子南边,是一片缓坡地,种了大半坡的豆角。豆角架子一人多高,用竹竿搭成三角锥的形状,豆角藤蔓缠在上面,密密匝匝的,像一堵绿色的墙。人在架子中间走,外面根本看不见。

方小燕摘了两天豆角,已经摘出经验来了。她教沈知秋怎么分辨老豆角和嫩豆角——颜色浅的嫩,颜色深的老,指甲掐不动的是柴豆角,不能要。两个人一边摘一边说话,倒也不觉得累。

“知秋,你知道张建国为什么被调走了吗?”方小燕从豆角架子那边探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沈知秋把一把嫩豆角扔进筐里:“不是说劳动力调剂吗?”

“你也信?”方小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豆角架子听见似的,“我听郑奶奶说,是赵队长亲自去公社拍的桌子。他说张建国在红旗大队调戏女知青,他要是不管,他就告到县里去。”

沈知秋摘豆角的手停了下来,看着方小燕的眼睛。

“公社那边一开始还打哈哈,说张建国就是嘴贱,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了。赵队长不同意,说嘴贱也不行,这种人留在红旗大队就是祸害。后来公社没办法,就把张建国调到东风大队的砖窑去了。”

沈知秋的手在豆角藤蔓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根豆角摘下来,放进筐里。

“郑奶奶还说了什么?”

“郑奶奶还说——”方小燕犹豫了一下,“说赵队长回家以后,跟赵明远在院子里说了半天话,说啥没人听见。但是赵明远那天晚上没吃饭,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沈知秋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庄稼地。

豆角架子之间的缝隙里,她看不见赵家的方向,但她知道它在哪儿。在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她都知道赵家在哪个方向。

下午收工的时候,方小燕被郑奶奶叫去帮忙晒豆角干,让沈知秋先回去。

沈知秋一个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膝盖已经不疼了,但走快了还是有些发紧。她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让傍晚的凉风吹一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脸。空气里有豆角叶子的青涩味道,混着远处谁家灶房飘出来的炊烟味,香得不讲道理。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自行车的铃声。

她往路边让了让,没有回头。

自行车从她身边骑过去了,骑得很快,车上的背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是赵明远。

自行车的铃声在风中响了一下,然后远了。

沈知秋低下头,继续走着。

她走了不到一百步,那辆自行车又回来了。赵明远骑着车从前面折返回来,在她面前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另一只脚踩着脚踏板。

“上车。”他说,语气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轻不重,理所当然。

沈知秋看着他,晚霞落在他白衬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头发还是那么乱,衬衫还是那么皱,但他的眼睛很好看,在夕阳里亮得像两盏灯。

“不用了,没多远,我走回去就行。”

赵明远没有跟她争论,也没有解释为什么特意骑回来接她。他只是从车上下来,把自行车调了个头,推着车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沿着土路慢慢地往前走,隔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膝盖好了?”赵明远先开了口。

“好了。”

“痂掉了?”

“掉了。”

“别抠,让它自己掉。”

沈知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赵明远推着车,目视前方,表情很平淡,好像他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抠。”她说。

“嗯。”赵明远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赵明远忽然停下来。

沈知秋也停下来,看着他。

赵明远把自行车支好,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稳的、沉的,像一双手轻轻地托着什么东西。但现在,那双手好像有些颤抖。

“张建国的事,”他说,“你不用怕。”

沈知秋站在槐树下,晚风把她的碎花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头发被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我不怕。”她说。

赵明远看着她,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出现了一瞬,又消失了。

“那就好。”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

沈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赵家大门的后面。晚霞落满了整个村子,把土坯房的墙染成了红色,把路边的狗尾巴草染成了红色,把她的手指也染成了红色。

有一种话,差一点就要说出口了。

但那个人没有说。

第二天是阴天。

沈知秋出门的时候看了看天,没带草帽。王寡妇说“今天怕是要下雨”,她也没拿蓑衣,心想南坡不远,下起来了跑回来也来得及。

方小燕今天没去南坡——郑奶奶昨天说豆角干晒够了,今天让方小燕去场院搓草绳。沈知秋又是一个人去的南坡。

南坡的豆角架子还是那么密,人走进去就被绿色淹没了。沈知秋蹲在架子中间,把豆角一根一根地摘下来,放进筐里。露水还没干透,豆角叶子上挂着水珠,碰一下就滚下来,落在她的手上、袖子上,凉丝丝的。

她摘了大约半个时辰,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村子的方向来的,是从坡的另一面。

沈知秋从豆角架子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一个人影从坡下走上来。

花衬衫,油头,嘴里叼着一根烟。

是张建国。

沈知秋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握住了手边的一根豆角架子上的竹竿。竹竿很细,但还算结实。

他不是被调到东风大队的砖窑去了吗?怎么在这里?

张建国走得很快,像是知道她在哪儿似的,径直朝着她这片豆角架走了过来。烟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火星子在阴天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沈知秋!”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兴奋,“一个人在这儿呢?”

沈知秋站起来,但没有从豆角架子里走出去。她站在架子中间,隔着豆角藤蔓看着张建国,把手里的豆角放进了筐里,动作很慢,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是去东风大队了吗?”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张建国走到豆角架子边上,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歪着头看着她,嘴边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和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但那笑容里的东西变了——变得更大胆,更肆意,少了之前的试探和顾忌。

“东风大队的砖窑?那是赵德厚搞的鬼。”张建国把手插进裤兜里,“他以为把我调走了就完了?老子在红旗大队长大的,这块地的每一寸草我比谁都熟。赵德厚能管得了红旗大队,他能管得了东风大队的人不让我回来?”

沈知秋没有接话,她的手在身后慢慢摸索,摸到了筐边上那把割豆角藤蔓的镰刀。镰刀不大,刀刃也不长,但很锋利。她没有把镰刀拿起来,只是把手指搭在了木柄上。

张建国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豆角架子之间的过道。沈知秋往后退了两步,和他保持了原来的距离。

“你跑什么?”张建国笑了一下,“我又不吃人。”

沈知秋的眼睛盯着他的手。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空着手,但手指在微微张合着,像是什么时候会突然伸出来。

“赵明远能护着你几天?”张建国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沉了一些,“他是大队长的儿子,但他不是你的谁。你也不是他的谁。你一个京华来的知青,没有根没有底的,你以为他能天天跟着你?”

沈知秋的手握住了镰刀的木柄,指节泛白。

“你要是识相的话,”张建国停在了两步之外,伸出右手,朝她的脸伸过来,“咱俩做个朋友,你在红旗大队的日子也好过一点。你说是不是?”

他的手快要碰到她的脸了。

沈知秋猛地举起镰刀,刀刃对着张建国的手腕,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碰我一下,我让你这只手废了。”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豆角架子之间回荡,惊起了几只藏在叶子底下的麻雀。

“你一个姑娘家,拿把镰刀吓唬谁呢?”他的笑容没有收,但他的手缩回去了。

他没有往前走了。

但他也没有后退。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峙着。沈知秋握着镰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一丝恐惧都没有——不,不是没有恐惧,是她的恐惧被她压在了最深处,露在外面的只有冷和硬。她知道,在张建国面前露出恐惧,就是把自己送到他手上去。在京华的时候她就学到了这个道理。

“我再说一遍,”沈知秋的目光没有从张建国的眼睛上移开,“你别过来。”

张建国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恼怒,有羞耻,还有一种被一个“弱女子”逼退的不甘。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放下刀——”他说。

他没能把话说完。

一只拳头从后面砸在了他的左脸上。

那一下又重又狠,带着一路跑过来的惯性。张建国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边,整个人往右侧栽了过去,撞在豆角架子上,竹竿被他压断了两根,豆角藤蔓哗啦啦地倒了一片。

赵明远站在张建国刚才站的位置上,右手还攥着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白衬衫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像是被风吹了一路,乱七八糟地支棱着。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急的,是气的。

他的目光从张建国身上移开,落在沈知秋身上。

沈知秋握着镰刀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脸色煞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她的手指还紧紧地攥着镰刀的木柄,指节白得像骨头。她看见赵明远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眼泪,是那层她一直撑着的东西,那层叫做“我不怕”的壳。

赵明远看见她那个样子,眼眶更红了。

他转过身,一把揪住张建国的衣领,把他从断掉的竹竿堆里拽起来,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血从张建国的鼻孔里喷出来,溅在赵明远的白衬衫上,红得刺眼。

铁锹从赵明远身后伸过来,锹柄别住了赵明远的手臂。

赵建国和赵建军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赵建国用铁锹别住弟弟的胳膊,赵建军从后面抱住赵明远的腰,把他往后拖。

“行了,明远,行了!”赵建军的声音低沉又急促。

“你再打要出人命了!”赵建国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两只手箍住赵明远的肩膀。

赵明远挣了两下,没挣开。

张建国瘫在倒伏的豆角架子上,鼻血糊了一脸,花衬衫上全是泥和血。他的眼睛肿了一只,嘴角裂了一个口子,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赵明远挣开两个哥哥的手,指着瘫在地上的张建国,声音不大,但那声音里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敢说话:“你再靠近她一步,我不打你脸。我打断你的腿。”

张建国没有回答。他的嘴张了张,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歪着头,用那只没肿的眼睛恨恨地看着赵明远。

赵建国拉起张建国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赵建军捡起地上那把沾了血的镰刀,把刀刃在地面的土里插了两下,蹭掉了上面的血,走到沈知秋面前,把镰刀递还给她。

“镰刀收好。”赵建军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沈知秋接过镰刀,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镰刀插回筐边的绳套里,手指在绳套上缠了两圈,像是在确认镰刀不会再掉出去。

赵明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沈知秋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草汁味,还有一点点铁锈一样的血腥味。他的白衬衫上有好几处血点子,有的是张建国的,有的不知道是从哪里蹭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握着绳套的手。那双手还在抖,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隐隐可见。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里。他的手也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余怒未消。

“没事了。”他说。

三个字。

沈知秋低着头,看着他的大手包着她的手。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血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半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线。

她盯着那道血口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眼泪一颗一颗地滚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赵明远的手上。

赵明远没有说话,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松开她的手。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站在南坡的豆角地里,周围是被砸断的竹竿和散落的豆角藤蔓,头顶是阴沉的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庄稼地在风里沙沙地响。

赵建国和赵建军站在不远处,一个叉着腰看天,一个蹲在地上拔草,都没往这边看。

赵明远等沈知秋的眼泪流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松开她的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之前那块白的,是一块蓝格子的,叠得方方正正的,塞在她手里。

“擦擦。”他说。

沈知秋接过手帕,没有擦眼泪,攥在手里,低着头。

赵明远转身走到张建国身边。张建国已经被赵建国拖到了路边,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坐着,鼻血已经止住了,但脸上糊着干了的血痂,看起来狼狈极了。

赵明远蹲下来,和张建国平视。

“你今天的事,我会跟公社说。”赵明远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你爹是供销社副主任也好,你是地头蛇也好,我跟你说清楚了——沈知秋的事,我管定了。你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在青江待不下去。”

张建国用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赵明远,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赵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沈知秋身边。

“走,我送你回去。”

他没有骑自行车。那辆二八大杠被他扔在南坡下面的路边,车铃铛摔歪了,车把上还挂着一把镰刀,是他从西沟子跑过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放下的。

沈知秋跟着他走下南坡,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膝盖又开始疼了——不,不是膝盖,是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样,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赵明远把自行车扶起来,推着车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土路慢慢地走,谁也不说话。

快到村口的时候,赵明远忽然停下来。

沈知秋也停下来。

赵明远把自行车支好,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什么情绪都藏得很好的认真,是一种把所有的犹豫都放下了的认真。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没有弧度,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忍了很久。

“沈知秋。”

他叫了她的全名。

沈知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

沈知秋没有应声,但也没有走。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边。他的下巴绷着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他开口了,“之前在学堂念书的时候,语文成绩就不好,作文从来没及格过。”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沈知秋笑。沈知秋没有笑。她又低下头去了,但脸侧没有头发可以挡住,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想说的是——”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几乎是气音,“我娘给我介绍过很多姑娘,我一个都没见。不是因为她们不好,是因为我不想跟一个没感觉的人过日子。”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你来的那天,我本可以不去的。我爹说公社来了新知青,让我去帮忙搬行李,我说不去,我娘把我从炕上薅起来了。”

沈知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现在想想,幸亏她把我薅起来了。”赵明远的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但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心疼,“不然我就错过你了。”

沈知秋低着头,盯着他的解放鞋的鞋尖。他的鞋上全是泥,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个对称的蝴蝶结——一个大男人,系蝴蝶结,而且系得比她还整齐。

“你摔了那天,我从西沟子跑过来,跑到一半镰刀掉了,我捡都没捡。后来是二哥帮我捡的。他去水渠里捞了半天才捞上来,骂了我三天。”

沈知秋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

“你在家住的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想去看看你。但是又不敢去。”赵明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沈知秋从没听过的情绪,像是自嘲,“我怕我给你添麻烦。我怕村里人说你闲话。但我越是不去,就越是想去。我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坐着,坐到我娘喊我睡觉。”

沈知秋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赵明远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心里攥着一个小东西。他把它递到沈知秋面前,手掌摊开。

是一个木头刻的小知了。

知了只有拇指大小,雕工粗糙,翅膀上的纹路刻得不匀称,一边密一边疏,但能看出来是一只知了。知了的背上刻着一个小孔,穿着一条红绳,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

“我刻的。”赵明远说,“刻了好几个晚上,刻坏了好几个。这个是第一个能看的。你——你拿着玩儿。”

沈知秋看着那只木头知了,看了好几秒,伸手拿了起来。

知了的肚子摸起来很光滑,是被砂纸打磨过了。背面有几个地方刻深了,差一点就透了,但又被小心地补了胶。每一个刻坏的地方都被仔细地修补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知了攥在手心里,慢慢地攥紧。红绳从她指缝里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赵明远看着她把知了攥在手心的样子,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天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我就是想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想照顾你。不是帮你做一两天的事,是一直照顾你。你膝盖破了给你上药,你被人欺负了我去揍他,你想吃什么了我让我娘给你做,你想家了我就陪你说说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我会对你好。一直好。”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一个在考场上交完卷的学生,不再挣扎了,也不再紧张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心朝外摊着,像是在说——我说完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都在这里了。

沈知秋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只木头知了。

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出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的红。她的鼻子也是红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显。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气音,像是一个字只吐出了一半。

赵明远看着她的红鼻头,自己也红了鼻头。

两个人站在村口的土路上,隔着一步的距离,两个红鼻头在傍晚的灰蓝色光线里对着,像两只刚从洞里探出头来、在试探外面安不安全的小动物。

身后的土路上,赵建国和赵建军押着张建国走了过来。赵建国远远地看见弟弟站在村口,刚要张嘴喊,被赵建军一把捂住了嘴。

“别喊。”赵建军压低声音。

赵建国看了看远处那两个站着不动的身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拽着张建国的胳膊,从村子另一头的巷子绕过去了。

赵明远不知道他的两个哥哥已经从后面绕走了。他只知道沈知秋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被拒绝了,久到他的心脏从嗓子眼慢慢滑回到胸腔里,又慢慢滑回到脚底板。

他刚要开口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沈知秋说话了。

“赵明远。”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

“嗯。”

“这个知了,”沈知秋把手里的小木知了举起来,红绳在她指缝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你刻了好几个晚上?”

赵明远愣了一下,点了头。

沈知秋把红绳从知了背上的孔里穿过去,系了一个结,然后把红绳挂在脖子上。木头知了落在她锁骨下面的位置,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那你要负责到底。”沈知秋说。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赵明远差一点就没听见。

但他听见了。

他在红旗大队的村口,隔着一步的距离,听见了这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的话。他把这句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然后从耳朵传到脑子里,从脑子传到心脏里,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知秋看着他的红眼眶,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站在村口的土路上,面对面,红着眼眶,像两个小孩。

赵明远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只木头知了。知了被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在沈知秋的锁骨上轻轻晃了晃,凉凉的。

“你戴上了就不会拿下来了吧?”他的声音也在哑和更哑之间。

沈知秋把知了攥在手心里。

“看你表现。”

赵明远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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