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雨后的目光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空气里全是湿泥和青草的味道。沈知秋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的枣树被雨水打落了半树枣花，一地碎黄。王寡妇蹲在灶房门口，正把被雨浇湿的柴火摊开来晒，嘴里念叨着“这柴没法烧了”。

“知秋！”方小燕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京华的信！公社的人刚送来的！”

沈知秋愣了一下，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是姐姐沈知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趴在很矮的桌子上写的。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知秋，姐想你了。家里都好，我和你姐夫也在慢慢攒钱。你那边冷吗？要吃饱。姐给你寄了五块钱，别跟妈说。姐。”

信纸的边角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写信的时候滴了水，还是别的什么。沈知春从来不哭的，嫁人的时候都没哭。

沈知秋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五块钱从信封里滑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她把纸币展开，抚平，上面还带着京华的味道。

方小燕凑过来：“你姐写的？说什么了？”

“说家里都好。”沈知秋把五块钱叠好，放进口袋最深处。

她没有说姐想她了。这句话太软了，说出来怕自己会哭。

早饭后，三个人照常去大队部报到。雨后的土路泥泞不堪，沈知秋的解放鞋本来就开胶了，走了几步鞋头就翘了起来，像两艘小船。方小燕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鞋扑哧扑哧地响，想笑又没忍心笑。

“知秋，你这鞋还能穿吗？”

“能穿，等干了用胶粘粘就行。”

林小梅从后面赶上来，看了沈知秋的鞋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鞋带解了一根，蹲下来把沈知秋的鞋头绑了一道。鞋头被鞋带勒住，不再翘起来了。

沈知秋低头看着林小梅的头顶——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在脑后扎了一个紧实的辫子，辫梢处用一根红头绳扎着，红头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一种灰扑扑的粉。

“谢了。”沈知秋说。

林小梅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泥：“不客气。”

三个人继续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的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沈知秋走进人群的时候，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她身上。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被人看——新来的知青，又是女的，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但今天这些目光有些不一样。

有一道目光格外的长，格外的热。

她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赵明远。

他站在槐树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正跟旁边一个庄稼汉说话。但他的目光不在那个庄稼汉身上——他的人在和别人说话，眼睛在看沈知秋。那种看不是一眼就移开的看，是定定的，稳稳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东西还在不在原地、有没有被昨天的雨冲走。

沈知秋被他看得有些发滞，先移开了目光。

方小燕在她耳边小声说：“今天怎么不看你了？”

沈知秋没理她。

人群的另一边，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在看沈知秋。他的目光和赵明远的不同——赵明远的目光是稳的，沉的，像一双手在轻轻地托着什么东西。而这个人的目光是粘的，滑的，像手指上沾了油，在碗沿上抹来抹去。

这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个子不高，脸长得还算端正，但嘴角总是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不太舒服。他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晒得黑红的胸膛。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要打滑。

“那是谁？”沈知秋低声问方小燕。

方小燕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张建国，红旗大队的。听说他爹在公社有点关系，他自己不干什么正经活，整天在村里晃来晃去。”

“怎么还梳个油头？”沈知秋说。

“臭美呗。”方小燕翻了翻眼睛，“上回我在菜园子拔草，他从旁边过，盯着我看了半天，嘴里还叼着根烟，恶心死了。郑奶奶说他以前调戏过下乡的女知青，被赵队长骂过，消停了一阵子，现在又出来了。”

沈知秋把目光收了回来。

张建国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像黏在鞋底的泥，甩不掉。

赵德厚开始分配当天的活计。雨刚停，地里太湿，不能锄地也不能间苗，今天的活还是在场院棚子里——男知青修理农具，女知青继续补麻袋搓草绳。

“沈知秋。”

正当沈知秋准备跟方小燕她们一起走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张建国从人群里走出来，油头在初晴的阳光下反着光，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走到沈知秋面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打量了她一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地，像在菜市场挑西瓜。

“你就是新来的知青啊？”张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长得挺水灵的嘛。”

沈知秋没说话。

方小燕站在她旁边，脸色已经不太好了。林小梅面无表情，但她的脚步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沈知秋的斜前方。

“你是哪个学校的？”张建国又往前凑了半步，“京华来的吧？京华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赵德厚的声音从槐树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但很有分量：“张建国，你今天去西沟子挖排水渠，别在这儿晃了。”

张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朝沈知秋挤了挤眼，慢悠悠地往西沟子的方向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落在沈知秋身上的位置，让人说不出的不舒服。

方小燕拉着沈知秋的手腕，加快了脚步：“走，快走。”

场院棚子里，沈知秋坐下来补麻袋，手很稳，针脚很密。

方小燕在旁边搓了半天的草绳，终于没忍住：“那个张建国，看你的眼神跟看猪肉似的，恶心死了。”

林小梅把一根草绳扔进筐里：“他倒是敢。”

方小燕看了林小梅一眼，从她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什么。

沈知秋低着头补麻袋，针穿过厚实的麻布，拉出来，再穿进去。一针一针，不快不慢。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没有听到刚才那些话。但她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是不怕。

在京华的时候，她就知道长得好看不是什么好事。工厂里那些年轻工人路过她身边时故意放慢的脚步，胡同口那些游手好闲的青年的口哨声，她都经历过。但京华是京华，那里有街道有邻居有规矩，再混账的人也不敢在别人家门口太过分。

这里不一样。

这里离京华一千多公里，她在这里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能替她出头的人。她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外来者。

这个认知让她的后背微微发凉。

中午歇工的时候，沈知秋没有跟方小燕她们一起去吃饭。她说不饿，让她们先走，自己坐在棚子里，把补好的麻袋一条一条叠起来。

“还不走？”

沈知秋抬起头。

赵明远站在棚子外面，手里拿着两个窝头，窝头上冒着热气。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汗衫，领口有些大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晒得颜色分明——领口遮住的地方是白的，露出来的地方是小麦色的。

沈知秋的目光在那片分明的色差上停了一下，然后抬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赵明远没回答这个问题，走进棚子，把两个窝头放在她旁边的麻袋堆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中午不吃东西不行。”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不轻不重，理所当然。

沈知秋看了看那两个窝头，又看了看他。

“你吃了吗？”

“吃了。”

沈知秋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半，把另一半递还给他。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接了过去。

两个人坐在堆满麻袋的棚子里，隔着一小片洒进来的阳光，各自吃着手里的窝头。窝头是苞米面的，王寡妇蒸的，比前几天的大队的窝头软和些。

“早上张建国跟你说话了？”赵明远忽然开口。

沈知秋咬窝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说什么。”她说。

赵明远把手里的窝头捏了一下。

“……他不是什么好人。”赵明远隔了一会儿才说这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字与字之间没有空隙，像是一句话说完了才想起来不该说，但已经说出来了。

沈知秋看着手里的窝头，没有应声。

“离他远点。”赵明远又加了一句。这一次他说得比上一句轻，但比上一句沉。

沈知秋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赵明远没有看她。他看着棚子外面被雨水冲过的场院，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的下巴绷着一条线，从耳根到下颌，硬硬的，像铡刀。

“我知道。”沈知秋说。

赵明远点了一下头，把手里剩下的窝头几口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渣子。

“走了。”他说。

他走到棚子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侧过身来，看着她。

“有什么事了到家里来找我。”他把“家里”两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太阳照在他半边身子上，把他一半的脸照得发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难读，但那句话不是一个大队长儿子对一个知青说的场面话。

沈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棚子外面，低下头，手里还捏着半个窝头。

窝头已经凉了，但她还是把它吃完了。

下午的活计继续。

沈知秋补完了最后几条麻袋，开始帮郑奶奶搓草绳。郑奶奶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碎，边搓草绳边跟旁边的媳妇们聊早上的事。

“那个张建国啊，他爹是公社供销社的副主任，要不然就他那德性，早被队上打发去挖排水渠了。他家在村里有房子不住，非要在镇上住，说是住不惯村里。倒是他儿子，天天往村里跑。”

郑奶奶说到这里，看了沈知秋一眼，“那小子眼睛毒着呢，专挑没背景的下手。前年有个女知青，新来的，爹妈都是普通工人，张建国天天往人家跟前凑，送东西，说好话。后来人家姑娘不搭理他，他可没少在外面说她的坏话。”

林小梅在旁边问了一嘴：“说了什么？”

“说什么？说人家姑娘跟他好过呗。”郑奶奶把嘴一撇，“人家姑娘刚来一个礼拜，跟他好什么好？不就是人家没搭理他，他面上挂不住，编排人家呗。”

沈知秋手里的草绳搓得密了，没有说话。

郑奶奶又道：“不过后来赵队长出面了，跟公社打了招呼，张建国他爹让人给赵队长带话，这事儿才算过去了。赵队长说了，红旗大队的知青，不管有没有背景，都是他管的人。外人想欺负，先过他这一关。”

方小燕听完这段，看向沈知秋：“听到没有？赵队长说这话的时候，赵明远就站旁边。”

话题又转了回来。

沈知秋没有接话。

收工以后，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走到赵家门口的时候，沈知秋没有抬头去看。但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姐！”

赵铁蛋从赵家的院门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把带壳的花生，跑到沈知秋跟前，两只手举得高高的：“给你吃！我奶奶炒的！”

沈知秋低头看着他。赵铁蛋的裤腿卷到了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泥巴点子，脸上也有一道泥印子，不知道在哪儿蹭的。但他的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谢谢你。”沈知秋蹲下来，接过花生，“你自己不吃吗？”

“我吃了好多啦！”赵铁蛋拍了拍肚子，然后凑到沈知秋耳朵边，压低声音，用一种他自认为是悄悄话的音量说，“姐姐，我明远叔今天回来的时候在笑，一个人笑了好几回。我问他笑啥，他不说。”

方小燕听到了，把脸别过去，肩膀在抖。

沈知秋蹲在那里，被一个四岁的孩子闹了个耳朵通红。

赵家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赵明远端着一个搪瓷盆，走到院门口，把盆里的水泼到路边的树根底下。他看了一眼蹲在路上的沈知秋，又看了一眼蹲在她对面的赵铁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赵铁蛋，你又在外面捣什么乱？”

赵铁蛋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我没有捣乱！我给姐姐送花生！”

赵明远看了沈知秋一眼。

沈知秋正蹲在路中间，两只手捧着一把花生，抬着头，脸上还带着刚才和赵铁蛋说话时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那笑意淡淡的，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却是赵明远这几天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不是“礼貌”“客气”“应对”的东西。

那一瞬间，好像是真心的。

赵明远把搪瓷盆夹在腋下，走过去，弯腰把赵铁蛋从地上捞起来，夹在另一只胳膊底下。

赵铁蛋被夹得像一个包裹，两条小腿在半空中蹬来蹬去，嘴里喊着：“明远叔你放我下来！我还要跟姐姐说话！”

“回家吃饭。”赵明远说。

他夹着赵铁蛋往院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对还蹲在路上的沈知秋说了一句：“早点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沈知秋站起来，把手里的花生装进口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听见赵铁蛋的声音从赵家院子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种告状的口吻：“明远叔，你把姐姐吓跑了。”

然后是赵明远的声音，低沉又无奈：“你再多嘴，花生没收。”

方小燕的笑声终于没憋住，在沈知秋身边炸开了。

沈知秋加快了脚步，口袋里的花生随着她的步子哗哗地响。

天黑得比前几天早了。

沈知秋躺在王寡妇家的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方小燕和林小梅在隔壁屋早就没动静了，只有王寡妇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煤油灯，灯影映在窗户纸上，黄黄的，一晃一晃的。

她把那本翻烂了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她把口袋里的花生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花生是刚炒出来的，壳还是温的，带着灶膛里柴火的味道。她拿起一颗，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了捏，没舍得剥开。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枣树沙沙地响。

沈知秋把花生放回枕头边，把毯子拉到下巴。

她闭上眼睛，想起赵明远说的那句话——“离他远点。”

不是“小心张建国”，不是“你注意点”，是“离他远点”。

这三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在说她的事。

好像她的事，就是他的事一样。

沈知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赵明远白衬衫上的味道，似乎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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