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秋在红旗大队的第四天,腰还是疼的。
但她已经学会了咬牙。吃饭的时候不咧嘴,走路的时候不扶腰,蹲下捡东西的时候慢慢来,不让人看出她浑身都在疼。
方小燕比她好不到哪儿去。去菜园子拔了两天草,手上磨出两个水泡,一个破了,疼得她龇牙咧嘴。林小梅倒是没什么事,她在猪场喂猪,活儿不重,就是味道大,每次回来都要用肥皂把胳膊肘洗三遍。
早饭照例是苞米碴子粥。沈知秋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往灶台上一放,正准备去大队部集合,王寡妇叫住了她。
“今天队上换活儿了。”王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昨天晚上赵队长来了一趟,说让你们三个今天去晒场。”
“晒场?”方小燕端着碗凑过来,“晒场干什么?”
“翻麦子。”王寡妇把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比下地轻省,太阳底下站着就行。你们城里的姑娘,皮嫩,下地吃不消。”
方小燕欢呼了一声,转身就去拉沈知秋的手:“知秋!咱们今天不用下地了!晒场比拔草轻松多了!”
沈知秋被她拉着往外走,心里却转了一下。
昨天晚上赵队长来了一趟?
她想起昨天在东山坡锄地的时候,赵明远看她的那几眼。她弯腰的时候,他看;她锄头卡住的时候,他看;她用手背擦汗的时候,他也看。
每次她抬起头,都能撞上他的目光。他从来不躲,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看,看到她先移开眼睛为止。
然后今天活儿就换了。
沈知秋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太自作多情了,她想。也许就是正常换活儿,跟她没关系。
晒场在村子东头,是一大片平整的黄土地,旁边堆着几座圆锥形的麦秸垛,像一个个金黄色的大馒头。地上铺着一层刚收回来的麦子,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几个妇女已经在了。
她们有的拿着木锨翻麦子,有的拿着大扫帚扫场,有的坐在麦秸垛的阴凉底下搓麻绳,一边干活一边聊天。看见三个女知青来了,都抬起头来打量她们。
沈知秋注意到,这些女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方小燕和林小梅身上长得多。
“哎,你就是住赵队长家隔壁那个?”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直接开口了,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上下打量着沈知秋,“瘦得跟麻秆似的,城里人是不是都不吃饭?”
“郑奶奶,人家吃饭,就是吃的不多。”方小燕抢着回答。
那个妇女——郑奶奶——是菜园子带方小燕拔草的那位,嗓门大,心直口快,藏不住话。她又看了沈知秋两眼,忽然笑了:“赵明远那小子眼睛毒,挑来挑去,挑了个最有文化相的。”
旁边几个妇女都笑了起来。
沈知秋低着头,拿起一把木锨,走到麦子堆旁边,开始翻麦子。
木锨比她想象的重,翻麦子的动作也跟锄地不一样——要把麦子扬起来,让风吹走麦糠和碎屑。她试了几下,力道不对,麦子扬得满天飞,麦糠落了自己一头一脸。
“不是这样!”郑奶奶小跑过来,夺过她手里的木锨,“你看我的,手腕发力,不是胳膊使劲,麦子要往天上送,不是往前泼!”
沈知秋认真看着,学着她的动作试了一次。
麦子扬起来了,但落下来的时候还是泼了自己一身。
郑奶奶叹了口气:“多练练就好了。你们这些城里姑娘,手没劲儿,慢慢来。”
沈知秋点了点头,继续练。
旁边的几个妇女又在说笑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赵明远今年二十了吧?该说媳妇了。”
“他娘早就急得不行了,到处托人介绍,他一个都看不上。”
“那现在这个呢?你们看他这几天,天天往东山坡跑。”
“那不是干活吗?他是队长儿子,得带新知青。”
“带新知青用得着天天跟一个人?他带别的知青了吗?”
沈知秋手里的木锨顿了一下,又继续翻麦子。
方小燕凑过来,嘴角压都压不住:“知秋,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知秋面无表情,“她们在说晒场上的麦子不够干,要多翻几遍。”
方小燕瞪了她一眼,知道她是在装聋,气鼓鼓地拿着木锨走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太阳毒了起来。
晒场上没有树荫,黄土被晒得发烫,鞋底薄的地方都能感觉到地面滚烫的温度。沈知秋的碎花衬衫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背上。她翻了两个小时的麦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郑奶奶招呼大家到麦秸垛阴凉底下歇一会儿。几个妇女把带来的水壶和干粮拿出来,坐在麦秸垛旁边喝水聊天。沈知秋也坐过去,拧开水壶盖子,喝了两口温吞水。
“沈知秋!”远远地有人喊她。
沈知秋抬起头,看见赵红梅——赵明远那个十五六岁的堂妹——从晒场外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兜,攥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我大娘让我给你送点东西!”赵红梅跑得脸蛋通红,气喘吁吁地把布兜递过来。
沈知秋接过来,解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棉线手套,掌心处缝了两块厚厚的帆布,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结实。
手套上面还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你手破了,戴这个。”
没有落款。
沈知秋看着那几个字,笔画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似的。
“这谁让你送的?”方小燕伸着脖子看。
“我不知道!”赵明远堂妹赵红梅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反正不是我缝的。我大娘要送我大娘缝的,我明远哥要送就是明远哥缝的,你们猜吧!”说完转身就跑了,辫子在身后甩得老高。
郑奶奶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蒲扇摇得更欢了,脸上露出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赵明远那小子,打小就嘴硬心软。”她看了一眼沈知秋手里的手套,“他念过高中,会写字,字写得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
沈知秋把纸条叠好,夹进了手套里。
她没有戴那双手套,而是把手套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布兜里,搁在麦秸垛旁边。方小燕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
沈知秋继续在晒场上翻麦子,手上的水泡又添了两个,一个在食指根部,一个在掌心。她没有戴那双手套。她说不清为什么不戴——也许是觉得太贵重了,也许是觉得收了手套就说明什么。
快到收工的时候,一辆二八大杠从土路上骑过来,在晒场边上停住了。
赵明远从车上下来,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拧着一个军用水壶。他径直走到沈知秋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稳当:“我爹让我来看看知青们干得怎么样。”
他爹让他来的。
沈知秋把木锨放下,抬头看他。阳光正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眼睛,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手上,又从手上滑到麦秸垛旁边的布兜上。
那双棉线手套还在布兜里。
赵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你们宿舍的锅灶能用了吗?”他转向方小燕和林小梅,语气公式化,像在例行公事。
“能用了,昨天晚上王婶帮我们弄好了。”方小燕答得飞快。
赵明远点点头:“缺什么到队上说。”然后他又看了沈知秋一眼。这一眼短得几乎不存在,短到方小燕都没注意到。
但沈知秋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里有一样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心疼,更像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明天队上安排你们去场院剥苞米。”赵明远推着自行车,走之前丢下这句话。
“剥苞米?”郑奶奶在旁边接了话,“那可是好活儿,坐着干就行,不用晒太阳。往年都是让队上的老人和孕妇干的。”
方小燕掐了一下沈知秋的胳膊。
沈知秋没反应。
她看着赵明远推着自行车走远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起来一角。他有的时候走在阳光下,有的时候走在树荫里,白衬衫忽明忽暗的,像一盏走远了还舍不得灭的灯。
方小燕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知秋!你有病!手套你为什么不戴?人家专门给你缝的!”
沈知秋把布兜拿起来,从里面掏出那双棉线手套,慢慢套在了手上。
帆布补丁缝得歪歪扭扭的,但是很合适。
虎口破皮的地方被软软的棉线包住了,不疼了。
“其实还是戴着舒服。”沈知秋低着头说,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收工后,三个女知青一起往回走。
路过赵家门口的时候,沈知秋没有往里看。她低着头走过去了,但那双手套她还戴在手上,没有摘。
赵家的院子里,赵明远正在水缸边洗手。
赵铁蛋——二嫂刘红梅的儿子——蹲在枣树底下玩泥巴,看见明远叔进来,把手里的泥巴往地上一放,蹬蹬蹬跑了过去,一把抱住赵明远的腿。
“明远叔!你今天去晒场了吗?你去看那个姐姐了吗?”
赵明远把手上的水甩干净,弯腰把赵铁蛋抱起来。
“你再乱说,明天不带你去捞鱼了。”
赵铁蛋才不怕他,两只脏兮兮的手抓住赵明远的衣领,奶声奶气地说:“你要是喜欢那个姐姐,你就娶她呗!我娘说了,喜欢就要娶回家!”
灶房里传来刘红梅的声音:“赵铁蛋!你给我闭嘴!”
赵明远把赵铁蛋放在地上,拍了拍他的头顶,转身进了堂屋。路过赵德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爹,明天让那几个知青去场院剥苞米。”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嘬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问:“是那几个一起?”
赵明远没正面回答,说:“她们在晒场胳膊受不了,手上全是泡。”
赵德厚又看了他一眼,烟袋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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