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下乡

华国1975年，七月十六，青江火车站。

汽笛一声长鸣，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在了青江站。车门拉开，热浪裹着煤灰味扑面而来，比京华的夏天更燥更呛。

沈知秋拎着行李包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青江的土地上，裤腿立刻沾了一层红褐色的灰尘。她回头看了一眼火车——那列从京华开来的火车，挤满了和她一样的人。整个车厢里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面孔，有哭了一路的，有兴奋得一夜没睡的，有趴在车窗上跟家人挥手挥到手酸的。

没有人来送沈知秋。

她是一个人上的火车。

“京华来的知青！都到这边集合！排好队！点名！”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在站台上，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他身后站着几个穿军绿色衣裳的干部模样的人，手里拿着花名册，正在招呼陆续下车的知青们排好队。

沈知秋走过去，站到了队伍里。她旁边是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圆脸姑娘，眼睛哭得红肿，手里还攥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

“你也是京华的？”圆脸姑娘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我叫方小燕，宣武区的，你呢？”

“沈知秋，西城区的。”

“西城区的啊，那你离我那儿也不算远。”方小燕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我妈说我走了她可怎么办，我弟弟才八岁，我爸身体又不好，我真是……”

沈知秋把手帕递过去。

方小燕接过来擦了擦眼泪，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看手帕上绣的那朵小菊花：“你的手帕真好看，自己绣的？”

“我姐绣的。”

沈知秋没再多说。她想起姐姐沈知春把这方手帕塞进她兜里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五十块钱，一方手帕，一件棉袄，这是姐姐和姐夫分家后全部的家底里能挤出来的全部了。

站台上乱哄哄的。

从京华开来的这趟火车，光是在青江站下车的知青就有一百多人。加上从其他城市来的，整个站台上黑压压的全是年轻人，拎着大包小包，操着各地的口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茫然地站在原地东张西望。

铁皮喇叭不停地响着，一个一个地念名字，一个公社一个公社地分人。

“青江地区的知青，按分配的公社站队！红旗公社的站左边！东风公社的站中间！向阳公社的站右边！”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起来。

沈知秋跟着人流往前挤，被踩了好几脚，行李包被撞得东倒西歪。方小燕紧紧抓着她的袖子，生怕走散了。林小梅跟在她们后面，一声不吭，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红旗公社的牌子前排起了长队。

沈知秋数了数，光是在红旗公社这一队排着的知青，少说也有四五十个。

“红旗公社今年分到的知青多，有五十二个。”旁边一个瘦高个男生主动搭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老家就是青江的，去年回去探亲听我舅说的，红旗公社下面有十一个大队，每个大队分四到六个知青。”

沈知秋看了他一眼。戴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条理清楚，像是个读过不少书的。

“你是从京华来的？”她问。

“对，我叫陈志远，宣武区的。”男生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是主动报名的。你呢？”

沈知秋没回答这个问题。

陈志远也不在意，继续说：“我舅说了，红旗公社下面最好的是红旗大队，大队长姓赵，在公社说话很有分量。分到红旗大队的人，日子不会太难过。”

“怎么个好法？”方小燕凑过来问。

“听说是特别护犊子，自己大队的人，谁都不能欺负。公社想去他那儿指手画脚都插不进手。”

方小燕眼睛亮了：“那咱们能不能分到红旗大队？”

“那得看命了。”陈志远耸了耸肩。

分人的过程整整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站台上的知青们被分成一拨一拨的，跟着各自公社的领队上了车。红旗公社的五十二个人被领上了一辆大卡车，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人贴着人，行李摞着行李。有人热得受不了，把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有人晕车，还没出发就开始干呕；还有人倒是兴高采烈的，趴在车厢板上往外看，嘴里念叨着“北大荒我来了”。

沈知秋被挤在最里面，后背靠着车厢板，方小燕挤在她左边，右边是一个她从没说过话的男知青。车厢里什么味道都有——汗味、煤灰味、还有谁带的咸菜打翻了，一股咸酸味直冲鼻子。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臂里。

车开了。

从青江火车站到红旗公社，四十多里土路，卡车走了将近两个钟头。路况差得离谱，坑坑洼洼的，人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不时有人发出惊叫，然后是哄笑声。

沈知秋被颠得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到了红旗公社，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公社的院子不大，一排青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青江地区红旗公社革命委员会”。院子里停着各种各样的车——牛车、马车、手扶拖拉机，还有几辆自行车，横七竖八地停了一院子。

“各大队的队长和派来的人到了没有？到了的过来领人！”

一个公社干部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花名册，扯着嗓子喊。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各个大队的队长或是派来的人纷纷围上去，伸着脖子看花名册上的名字，七嘴八舌地问“我们队分到几个”“有没有女的”“有没有会干活的”。

沈知秋和红旗公社的五十二个知青站在院子里，像集市上等着被挑走的货物。

“红星大队！六个知青！三男三女！”

“向阳大队！五个知青！四个男的一个女的！”

“东风大队！四个知青！全是男的！”

名字一个一个地被念出来，知青们一个一个地被领走。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牛车马车一辆一辆地离开。

“红旗大队！”公社干部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八个知青！五男三女！名单——沈知秋、方小燕、林小梅、陈志远、孙大勇、周文斌、刘子轩、马国栋！”

沈知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红旗大队，那个据说最好的大队。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人群中寻找来接他们的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如洪钟：“红旗大队的，跟我走！”

他穿着一件灰色对襟汗衫，肩膀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干泥的解放鞋。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晒得跟老树皮一个色号，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

“我是红旗大队的大队长，姓赵，赵德厚。”他扫了一眼这八个人，“八个，齐了？都跟我到门口上车。”

沈知秋注意到，赵德厚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有两个扛着扁担的庄稼汉，应该是来帮忙搬行李的。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岁上下，白衬衫、黑裤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庄稼人里头显得格外扎眼。他手里拎着几根麻绳，正漫不经心地往马车的方向走。

赵明远今天本来不想来的。

他爹说公社来了新知青，让他跟着去帮忙搬行李。他上午在地里锄了一晌地，中午吃完饭正准备歇一会儿，被他娘从炕上薅了起来。

“你爹一个人搬不动那么多行李，你去搭把手。”

于是他来了。

五十二个知青站在公社院子里，灰扑扑的，像一群被雨淋过的麻雀。赵明远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每年都有知青来，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靠在门框上，等爹点完名就装车走人。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名字。

“沈知秋。”

一个姑娘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很瘦。瘦得下巴尖尖的，锁骨从碎花衬衫的领口里露出来，像两块凸起的石头。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一路颠簸留下的灰。

但她站得很直。

那么多知青，有哭的，有笑的，有茫然的，有兴奋的。只有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东张西望，不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小白杨。

赵明远靠在门框上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

“红旗大队的，上车。”他听见他爹在前面喊。

那个姑娘拎着行李包往外走。她的行李包看起来很沉，她拎得有些吃力，胳膊上的筋都露出来了，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赵明远动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那个姑娘面前，从她手里拿过了行李包。

“我来。”

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个姑娘抬起头来看他。

他看清楚了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深秋夜空里的星。那双眼睛里没有哭过的红血丝，没有对未来生活的恐惧，甚至没有对这个陌生地方的好奇。

什么情绪都没有。

像一口枯井。

赵明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上车吧，我帮你放上去。”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很多。

那姑娘没说话，松开了行李包的带子，算是默许了。

赵明远把行李包放到马车上，转身去帮其他知青搬行李。他搬完了所有人的行李，走到马车旁边，发现那三个女知青正准备上车。车板高，那两个姑娘爬得费劲，一个在下面推，一个在上面拽，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轮到那个叫沈知秋的姑娘了。

她把脚踩在车板边缘，试了一下，没上去。木车板比她膝盖还高，她太瘦了，胳膊没什么力气，撑不上去。

赵明远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肘，帮她往上送了一下。她借力上了车，在车厢板上坐下来。

他松开了手。

那个姑娘没看他，微微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谢谢。”她小声说了一句。

赵明远把这三个字在耳朵里转了一圈，揣进了心里。

马车出了公社大门，往北走。赵明远走在马车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车板上。五个男知青跟在他后面走着，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他的注意力不在后面。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马车上的人——沈知秋坐在最里面，旁边两个女知青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她一个人靠着车厢板，望着远处的庄稼地发呆。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赵明远收回了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路两边是高过膝盖的野草，草尖上落着蜻蜓，红的绿的，停一停就飞走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沈知秋正好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赵明远没有躲，沈知秋也没有。

他们就那样对视了一瞬——很快，不到两秒钟。然后沈知秋先移开了目光，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赵明远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弯了一下。

马车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红旗大队。

赵德厚把马车停在村口的打谷场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安排住宿。

“知青所那边老知青住满了，腾不出空屋子。公社说了，等秋收后知青所扩建了再搬。眼下这段时间，你们先住老乡家里。”

他指了指那五个男知青：“你们五个，东头老孙家和大刘家，两家离得近，互相有个照应。”

然后转向三个女知青：“你们三个女同志，住王寡妇家。王寡妇一个人住三间房，空着两间，够你们住的。”

方小燕松了一口气，小声对沈知秋说：“还好咱们三个住一块儿，有个伴。”

王寡妇家在村子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王寡妇本姓周，男人前年冬天挖水渠的时候塌方砸死了，她一个人拉扯着八岁的儿子过日子。村里人都叫她王寡妇，也没人在意她到底姓什么。

她站在院门口，打量着这三个城里来的姑娘，目光在沈知秋身上多停了两秒。

“进来吧。”她的声音不算热络，但也不冷，“西边那两间空屋子，你们自己挑。炕是凉的，得自己烧。灶台在院子里，做饭自己看着办，粮食到队上领。”

方小燕和林小梅挑了靠门口的那间大一点的，沈知秋住了里面那间小的。

屋子不大，一盘土炕，一张条桌，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上糊着黄纸，透进来的光都是黄澄澄的。沈知秋把行李包放在炕上，拉开拉链，把那本翻烂了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拿出来，放在了条桌上。

她看着那本书，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把书翻开，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方小燕在隔壁喊她：“知秋！出来吃饭了！王婶煮了苞米碴子粥！”

沈知秋合上书，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王寡妇正在灶台边盛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台阶上剥蒜，好奇地看着这三个新来的姐姐。赵德厚的媳妇——赵大娘端着一碗咸菜从院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说：“家里刚腌的芥菜疙瘩，给你们拿点儿来，苞米碴子粥就咸菜，好吃！”

方小燕连忙接过来，嘴甜得很：“谢谢大娘！”

赵大娘摆摆手，眼睛在三个姑娘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知秋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皱了皱眉：“这姑娘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沈知秋微微低着头，叫了一声“大娘”，声音不大。

赵大娘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两眼，转身走了。

出了王寡妇家的院门，赵大娘加快了脚步，赶回家去。

赵明远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爹赵德厚蹲在枣树底下抽旱烟，两个嫂子在灶房里忙活，赵铁蛋骑在墙头上往下扔枣子，被他娘王桂兰骂了一顿。

赵大娘走进院子，直奔赵明远而去。

“明远，你过来。”

赵明远放下斧头，擦了擦汗：“咋了娘？”

赵大娘压低声音，一脸兴奋：“我跟你说，王寡妇家新住进来的那几个女知青里头，有个瘦瘦的、长头发的、穿碎花衬衫的，你看见没有？”

赵明远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见了。”他说，语气很平。

赵大娘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儿子。

“你眼睛都看直了吧？”赵大娘拍了儿子一巴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娘跟你说，那姑娘我看行，文文静静的，长得也好。你要是看上了，娘给你想办法。”

赵明远重新拿起了斧头，对准一块木头，狠狠地劈了下去。

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娘，人家才刚来。”他说。

赵大娘还要说什么，赵明远已经把另一块木头架好了，斧头举得高高的。

“吃饭了吃饭了！”二嫂刘红梅从灶房里端出一盆大碴子粥，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赵铁蛋从墙上滑下来，被王桂兰一把揪住耳朵拎去洗手。

赵明远把斧头插在木桩上，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洗完手，他没进堂屋，站在院子里往西边看了一眼。

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晚霞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暖色调。

王寡妇家的方向，升起了一缕细细的炊烟。

赵明远看了两秒钟，转身进了屋。

赵红梅——他堂妹——正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啧”了一声。

“明远哥，你今天去公社接知青了吧？是不是有好看的姑娘？”

赵明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好好吃你的饭。”他说。

赵红梅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追问，端着碗坐到台阶上去了。

但赵明远的二嫂刘红梅——一个心细如发的女人——注意到了一件事。

小叔子今天吃饭的时候，比平时多看了三次窗户外面。

每次看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西边。

王寡妇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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