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蛮寨结盟

一股甜腻沉滞的气味从洞口漫了进来。

杨逍正要伸手去捂口鼻，那股气味已经钻入鼻腔。

他想屏住呼吸，但身体比意识慢了半拍，瞬间失去了知觉。

当他醒来的时候，冷水顺着脸往下淌，流进衣领，激得他浑身一颤。

眼前的光线很弱，只有洞壁上插着几根松脂火把，昏黄的火光在潮湿的岩石上跳动，拉出许多摇晃的黑影。

杨逍发现自己被粗麻绳绑在身后的石柱上，勒得很紧，皮肉被磨得生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湿透，身下是湿漉漉的碎石，洞壁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味。

洞口在他前方大约十来步远，透进来一线的天光。

一个身穿一件无袖的兽皮坎肩，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的壮汉和一个白胡子老汉站在他的面前。

见杨逍睁开双眼，壮汉咣当一声将手中木盆扔在地上。

刚才那盆冷水，应该就是他泼的。

那壮汉盯着杨逍，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语速极快，音调上扬，像质问，又像威胁。

说完，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个白胡子老汉。

老汉指着石台上摆着的那几支燧发枪：“你们带着这些……会喷火伤人的铁器，到我们山里来做什么？”

杨逍的目光在那几支枪管上还沾着泥土的燧发枪上停了一瞬。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是进山寻矿的，没有恶意。那些东西只是平常防身的武器。”

老汉转头把他的话翻译给壮汉听。

壮汉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话，声音越说越高，最后还朝着杨逍脚边啐了一口。

老汉面向杨逍，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汉人的官兵经常进山抓民夫。他问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你要是说不出实话，就把你们卖到南诏那边的土矿里，一辈子都出不来。”

杨逍神色沉稳：“老人家，你在这山里住了多少年了？”

老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大半辈子了。”

“那你一定见过山里有很多这样颜色的石头。”

杨逍偏了偏头，示意洞壁上那些裸露的褐红色岩层。

老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洞壁，犹豫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那下面埋着铁矿。”杨逍声音平静，“某是朝廷的盐铁监丞，懂得如何开采矿石，也会把它们提炼成铁，除了能打造兵器、农具，还可以换粮食、布匹、盐。对你们部落也大有好处。”

老汉的眼神变了，直勾勾地盯着杨逍，像是在消化这几句话。

壮汉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又催促了几句，老汉回头把杨逍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壮汉走到石台边，低头看了看那几支燧发枪，伸手摸了摸枪管上的铁皮和卡扣，像是在确认它确实是铁做的，接着又讲了几句蛮话。

老汉盯着杨逍：“你们汉人进山，从来都是骗我们。以前也有人说来帮我们，结果是抓我们的族人去做苦力。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假话？”

“某带兵从叛军手中夺回矩州，驻扎矩州也有些日子，某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向矩州附近的部落打听一下，便可知晓。”

听完老汉的转述，那个壮汉不再说话，从腰后抽出一卷粗布，把枪一一包好，背在肩上。

他转身朝洞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洞口边的两个年轻蛮族青年说了几句话。

语气简短，像是命令。那两个青年点了点头，各自攥紧了手里的弯刀。

壮汉没有再看杨逍，大步出了洞。

白胡子老汉跟在他身后，走到洞口时回头看了杨逍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魁梧汉子和那个老汉返回洞里，老汉轻声道：“唐人的官儿，我们大鬼主要见你。”

杨逍心中一喜：“好。但某的那些兄弟们呢？有几人受伤了，需要救治。”

“有人照看他们，只要你们不耍花样，我们不会伤人。”

半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的木寨。

魁梧汉子将杨逍带进寨中最大的木屋。

一个五十来岁的长者盘腿坐在兽皮上，头裹青布，眼神锐利。

老汉低声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宋姓部落的大鬼主宋全胜。”

杨逍拱手：“黔州道盐铁监丞杨逍，见过大鬼主。”

宋全胜汉话流利：“杨监丞，你是第一个在我寨中还能站着说话的大唐官员。”

“某是来与大鬼主共谋大事的。”杨逍面色坦诚，“大鬼主的领地的地下有矿脉，某懂得开采提炼之术，开采出来之后，某愿与大鬼主共享收益。”

宋全胜眼中精光一闪：“共享收益？”

“宋家至少两成。”杨逍伸出两根手指，“开矿、售卖全由某操办，所有费用由某来支出，大鬼主只消容许采矿，每年坐收两成红利。”

宋全胜沉默片刻，看向那块矿石：“我如何信你？”

杨逍将矿石放在案上：“请大鬼主派人随某的人下山，亲眼看看某的矿场。某留在寨中做人质。若所言有虚，任凭处置。”

宋全胜一愣，缓缓点头：“好。某就信你一次。”

“某的那些兄弟们现在哪里？烦请大鬼主也放了他们。”

宋全胜点了点头，用蛮话对着壮汉说了几句，壮汉躬身行礼后，退出木屋。

一个蛮族女子端着一罐茶水和土碗进来，宋全胜示意杨逍坐下。

杨逍拱手致谢，大大方方地落座，端起桌上茶碗喝了一大口。

很快，壮汉把吴天德、郑坤、谢勇等人带到木屋。

除了郑坤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外，几人气色都还不错，看样子没有受到虐待。

宋全胜转头看着那个白胡子老汉：“烦请祭司和阿勇带几个人，随杨监丞的人下山，去他的矿场看看。杨监丞和他的兄弟们，留在寨中做客。”

杨逍看向吴天德：“吴当家，你带他们下山，去大娄山矿场找许文举，让他带他们四处看看。以诚相待，不要隐瞒。”随即面向郑坤，“郑兄，你腿上有伤，留在寨中养伤，安抚好兄弟们。”

第二天一早，吴天德便带着宋全胜的人下山去了。

杨逍被安排在寨中一间干净的木屋里。

郑坤和护卫们也都被安置妥当，宋全胜安排了寨中巫医前来治伤。

杨逍坐在窗前，望着夜色。

宋全胜没有为难自己，说明他想看看虚实。

只要吴天德带他们看了矿场，这笔买卖就有希望。

吴天德走后，杨逍他们便在寨中安住下来。

一连三日，宋全胜既不来见他，也不限制他的活动。

杨逍每日在寨中走动，与乌蛮人交谈，看他们打猎、织布、酿酒。

身后常有两三名部落青年不远不近跟着，不阻拦他与人交谈，却也始终不曾离开视线。

他态度平和，不摆官架子，偶尔还帮寨中老人劈柴、给孩子治伤，渐渐赢得了一些好感。

郑坤和护卫们的伤势也在蛮族巫医的照料下渐渐好转。

第四日傍晚，寨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吴天德带着阿勇一行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许文举派来的两个工匠，牵着几匹驮满物资的骡马。

阿勇径直走进宋全胜的木屋，将一路所见所闻详细禀报。

他亲眼看到了大娄山矿场的高炉、燧发枪作坊、成百上千的工匠和护卫，也看到了匠人们拿军饷、吃官粮、住砖瓦房，绝不是苦力奴隶。

宋全胜听完，沉默良久，终于站起身，命人请杨逍过来。

“杨监丞，去大娄山矿场的人回来了。阿勇说你的矿场很大，在里面干活的人也过得很好，你所言非虚。”宋全胜目光深沉，“某相信你。铁矿的事，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某有一个条件。”

杨逍拱手：“大鬼主请讲。”

“某要派二十个族人去你的矿场学手艺。他们学会开矿、炼铁，回来后，就让他们在这里的矿场干活，换点工钱，补贴家用。”

杨逍微微一笑：“可以。不过，学艺期间，他们得听从矿场师傅的安排。学成之后，某一定善待他们。”

宋全胜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又看向杨逍：“杨监丞，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鬼主请说。”

“某有一个女儿，今年十六岁，聪明伶俐。某想让她随你下山，见见世面。”宋全胜顿了顿，“请监丞放心，小女虽然长在深山，生性有些顽劣，但也绝非不明事理之人。”

杨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鬼主放心，某一定照顾好令嫒。”

宋全胜哈哈大笑，端起酒碗：“来，杨监丞，满饮此碗！从今日起，宋家与杨监丞便是盟友！”

杨逍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窗外的夜风送来阵阵松涛，杨逍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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