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桃影千年谜踪录》。这是一部融合古典爱情、悬疑冒险与命运轮回的史诗之作。
《桃影千年谜踪录》作者: 彭林生 玉彭文艺
第一章 清明初遇桃溪畔
第一节 晨光启程
寅时三刻,天光未明。
陆云轩在书斋中醒来,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今日是清明,长安城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他起身推开雕花木窗,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远处坊间的灯火零星亮着,像散落在夜幕中的星辰。
“公子,该用早膳了。”老仆陆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贯的恭敬。
陆云轩应了一声,换上一袭月白色长衫,外罩青色薄氅。铜镜中的青年眉目清朗,鼻梁挺直,眼中却带着几分书卷气与不易察觉的忧郁。今年是他第三次赴京赶考,前两次皆名落孙山。父亲陆明远虽未明言责备,但那日渐深沉的目光,像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头。
膳厅里,红木圆桌上已摆好清粥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腌笋丝,一碗新磨的豆浆,还有两个刚出笼的荠菜包子。陆母早逝,家中饮食一向简朴。
“轩儿,今日清明,要去祭扫你母亲吗?”陆明远端坐主位,手中捧着茶盏。他年近五旬,鬓角已染霜白,但身板挺直,目光锐利如鹰。
陆云轩恭敬行礼:“父亲,孩儿想去城南踏青。母亲墓前昨日已祭扫过,今日想……散散心。”
陆明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整日闷在书斋里,反倒读不出真学问。只是莫要耽搁太久,离秋闱只剩五个月了。”
“孩儿明白。”
用过早膳,陆云轩回到房中整理行囊。他特意带上了那方母亲留下的青玉镇纸——母亲生前最爱桃花,常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可惜她病逝那年,家中的桃树竟一夜间全部枯萎,再未开花。
辰时初,雨势渐歇。陆云轩撑起油纸伞,独自出了陆府后门。长安城南的曲江池畔,已是柳色如烟。踏青的游人三三两两,女子们穿着鲜艳的春衫,男子们或骑马或步行,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的清香与糕点的甜腻。
陆云轩避开人群,沿着一条少有人知的小径往南行去。这条路是母亲生前常走的,她说一直往南,有一处桃花源般的村落,那里的桃花能开满整个春天。
第二节 迷途桃溪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陆云轩已远离官道,置身于一片丘陵地带。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他的靴子沾满了黄泥,青色氅衣的下摆也溅上了斑斑点点的污渍。
正午时分,日头从云层中探出,洒下暖洋洋的光。陆云轩感到口干舌燥,这才想起水囊忘在了书斋。四下望去,只见山峦叠翠,溪流潺潺,却不见半户人家。
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谷地展现在眼前,谷中竟是大片大片的桃林!此时正值盛花期,千万朵桃花如云似霞,粉白相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微风拂过,花瓣如雨纷飞,落在清澈的溪流上,随波逐流。
陆云轩怔住了。母亲说的竟是真的。
他沿着溪流往桃林深处走去,脚下是厚厚的落英,软如锦毯。桃林的尽头,隐约可见几间茅舍,炊烟袅袅升起。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落。村口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斑驳的字:桃溪村。字迹古朴苍劲,似有百年历史。
陆云轩正欲寻人讨水,忽听一阵清脆的歌声从桃林深处传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歌声婉转清越,如溪水击石,又如黄莺出谷。陆云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正提着竹篮,在桃树下采摘花瓣。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乌发如云,只用一根桃木簪松松绾起。侧脸轮廓精致,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
少女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陆云轩只觉得心头一震——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清澈如溪水,却又深邃如古潭,眼波流转间,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公子是迷路了吗?”少女开口,声音比歌声更柔三分。
陆云轩这才回过神来,忙拱手行礼:“在下陆云轩,长安人士。今日踏青至此,口渴难耐,想向姑娘讨碗水喝。”
少女抿嘴一笑,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公子稍候。”她放下竹篮,轻盈地走向溪边,用竹筒舀了清水,又取出怀中一方素帕,仔细擦拭竹筒边缘,这才递了过来。
陆云轩接过竹筒,触手微凉。他仰头饮下,溪水甘甜清冽,带着桃花的淡淡香气。
“多谢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林梦桃。”少女接过竹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公子不像寻常踏青之人,倒像是……读书人?”
“姑娘好眼力。在下确在备考秋闱。”
林梦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她低头整理竹篮中的花瓣,轻声道:“天色不早,公子该回去了。这桃溪村偏僻,入夜后山路难行。”
陆云轩这才惊觉,日头已西斜。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敢问姑娘,这桃溪村的桃花为何开得如此繁盛?长安城中的桃花,此时已开始凋谢了。”
林梦桃抬起头,望向满树繁花,眼中掠过一丝哀伤:“这里的桃花……与别处不同。它们只为有缘人而开。”
这话说得玄妙,陆云轩正欲再问,忽听村中传来一声呼唤:“梦桃——回家用午饭了!”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林梦桃应了一声,对陆云轩福了福身:“公子请回吧。若有缘……自会再见。”
说罢,她提起竹篮,转身走向村落。粉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桃林深处。
陆云轩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手中似乎还残留着竹筒的凉意,鼻尖萦绕着桃花与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念的一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那时他不解其意,今日却仿佛懂了。
第三节 意外留宿
陆云轩沿着来路返回,走到半途,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乌云从山后涌出,迅速遮蔽了天空。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陆云轩虽有油纸伞,但山风呼啸,雨水斜打,很快便浑身湿透。更糟的是,山路被雨水冲刷,变得泥泞不堪,他脚下一滑,险些跌入深涧。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雨势却毫无停歇之意。陆云轩无奈,只得折返桃溪村,想寻一处避雨之所。
回到村口时,已是酉时三刻。雨幕中的桃溪村显得朦胧而静谧,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昏黄的灯火。陆云轩正犹豫该敲哪家的门,却见村东头那户人家的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披着蓑衣走出来,手中提着灯笼。他看到陆云轩,愣了一下:“这位公子是……”
陆云轩忙上前行礼:“在下陆云轩,长安人士。今日踏青至此,遇雨困在山中,想借贵宝地暂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汉子打量他片刻,见他虽衣衫湿透,但举止文雅,不似歹人,便点了点头:“进来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茅舍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摆好饭菜:一碟清炒笋尖,一碟腊肉蒸芋头,一盆野菜汤,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粟米饭。桌旁坐着一位妇人,正是午后呼唤林梦桃的那位。而坐在她对面的,赫然就是林梦桃!
林梦桃看到陆云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垂下眼帘,脸颊微红。
汉子脱下蓑衣,介绍道:“这是内人苏氏,小女梦桃。我姓林,单名一个‘岳’字。公子若不嫌弃,一起用些粗茶淡饭吧。”
陆云轩再三道谢,在桌旁坐下。林岳又朝里屋喊道:“晓风,出来吃饭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应声而出,眉眼与林梦桃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活泼灵动。他好奇地打量着陆云轩:“爹,这位哥哥是谁?”
“迷路的客人。快叫人。”
“陆哥哥好!”林晓风笑嘻嘻地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陆云轩腰间的青玉镇纸,“哥哥这玉佩真好看。”
陆云轩解下镇纸:“这不是玉佩,是镇纸,用来压书卷的。”
林晓风接过来把玩,林梦桃却忽然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那方镇纸,脸色微微发白。
“梦桃,怎么了?”苏氏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林梦桃低下头,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林岳话不多,只偶尔问及长安风物。苏氏则不停地给陆云轩夹菜,态度温和却疏离。林晓风倒是活泼,问东问西,被林岳瞪了几眼才收敛。
最让陆云轩在意的是林梦桃。她始终低着头,几乎没怎么动筷。偶尔抬眼看他,目光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好奇,有警惕,似乎还有……悲伤?
饭后,雨势稍缓。林岳将西厢房收拾出来给陆云轩暂住。房间虽小,但床铺干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瓶新鲜的桃花。
“公子早些歇息。明日若天晴,我让晓风送你出山。”林岳说完便离开了。
陆云轩吹熄油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雨声淅沥,桃花在夜色中散发着幽香。他脑海中反复浮现林梦桃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还有她看到青玉镇纸时的异常反应。
这桃溪村,这林家人,似乎都藏着什么秘密。
第四节 夜半私语
子夜时分,陆云轩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他屏息细听,似是有人轻轻推开柴门,走了出去。
出于好奇,他悄悄起身,透过窗缝往外看。雨已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将院落照得一片银白。只见林梦桃披着外衣,独自走到院中的桃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声吟道: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尽的怅惘。
陆云轩心中一动。这两句诗,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他正欲推门出去,却见堂屋的门也开了,林岳走了出来。
“梦桃,这么晚了还不睡?”
林梦桃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竟有泪痕闪烁:“爹,我……我今日见到那位陆公子,他腰间的那方镇纸……”
林岳快步上前,压低声音:“你看清楚了?确定是那方‘青鸾衔桃’?”
“绝不会错。那青玉的纹理,那雕工,还有背面那个小小的‘婉’字……是姑姑的遗物。”
林岳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二十年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爹,我们该怎么办?陆公子他……他知道吗?”
“看样子还不知道。但既然镇纸在他手中,他定与陆家有关。梦桃,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说出真相。我们林家欠陆家的,早已还清了。”
“可是姑姑她……”
“住口!”林岳的声音陡然严厉,随即又软下来,“梦桃,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去睡吧,明日送走陆公子,一切就当从未发生过。”
林梦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林岳又在桃树下站了许久,才叹息着离开。
窗后的陆云轩早已惊出一身冷汗。青鸾衔桃?姑姑?陆家?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旋转,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他只知道,母亲留下的这方镇纸,似乎牵扯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而这段往事,与桃溪村、与林家、与林梦桃,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五节 晨别赠帕
翌日清晨,陆云轩被鸟鸣声唤醒。推开窗,雨后初晴的天空湛蓝如洗,桃林经雨水洗涤,愈发娇艳欲滴。
堂屋里,苏氏已备好早饭:小米粥,腌菜,还有几个烤得金黄的面饼。林岳和晓风已在桌旁,林梦桃正在灶间忙碌。
“陆公子睡得可好?”林岳问道,神色如常,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甚好,多谢林叔收留。”
吃饭时,陆云轩几次想开口询问镇纸的事,但看到林岳平静的面容,又将话咽了回去。倒是林晓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长安城有多大,有没有见过皇帝,科举考试难不难。
林梦桃始终沉默,只偶尔为众人添粥。她的目光与陆云轩相遇时,总是迅速避开,耳根却微微泛红。
饭后,林岳对晓风说:“你送陆公子出山,到官道就回来。”
“我也去。”林梦桃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坚定。
林岳皱了皱眉,但看到女儿眼中的恳求,终究点了点头:“早些回来。”
出村的路上,三人并肩而行。晓风蹦蹦跳跳走在前面,不时摘些野花野草。陆云轩和林梦桃落在后面,一时无言。
走到村口那株最大的桃树下时,林梦桃忽然停住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陆云轩:“陆公子,这个……送你。”
素帕是普通的棉布,但一角绣着一枝精致的桃花,旁边还有两个小字:梦桃。
陆云轩接过,触手温软,还带着少女的体温和淡淡馨香。“多谢姑娘。在下……身无长物,只有这方镇纸,若姑娘不嫌弃……”
“不!”林梦桃急急打断,随即意识到失态,低声道,“那是公子的心爱之物,梦桃不能收。只盼公子……莫忘了桃溪村,莫忘了……”
她没说完,但眼中波光粼粼,似有千言万语。
陆云轩心中涌起一股冲动,脱口而出:“明年清明,我定再来桃溪村,再见姑娘!”
林梦桃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黯淡下来:“世事难料,公子不必……”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云轩郑重道,“明年今日,桃花树下,不见不散。”
晓风在前面催促:“姐姐,陆哥哥,快些走啊!”
林梦桃深深看了陆云轩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村落,粉色身影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
陆云轩握着那方素帕,站在原地许久。帕上的桃花绣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飘出香气。他忽然想起母亲病重时,握着他的手说:“轩儿,若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让你想起桃花的女子,定要好好珍惜。因为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那时他不解,如今却隐隐明白了。
第六节 归途谜团
晓风将陆云轩送到官道便回去了。陆云轩独自走在回长安的路上,心中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林家父女的夜半私语,青玉镇纸的秘密,林梦桃欲言又止的神情……这一切都像一团迷雾,将他紧紧包裹。他隐约感觉到,母亲的身世恐怕不像父亲说的那么简单——父亲只说母亲是江南普通商贾之女,因病早逝。但若真如此,为何她的遗物会与远在深山桃溪村的林家有关?
回到陆府时,已是午后。陆明远正在书房练字,见他回来,只淡淡问了句:“玩得可尽兴?”
“还好。父亲,孩儿有一事想问。”陆云轩斟酌着词句,“母亲她……真的是江南人士吗?娘家可还有亲人?”
陆明远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他放下笔,抬眼看向儿子,目光锐利如刀:“为何突然问这个?”
“今日在城南,孩儿见到一个女子,她……她长得有几分像母亲年轻时的画像。”
这是陆云轩急中生智编的理由。母亲确实留下一幅少女时的画像,他一直珍藏。
陆明远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母亲确是江南人士,娘家姓苏。至于亲人……多年前便已失散,不必再寻。”
“可是……”
“够了!”陆明远忽然提高声音,随即又压下来,“轩儿,你如今该专心备考,莫要为这些陈年旧事分心。下去吧。”
陆云轩只得退出书房。父亲的反应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母亲的身世确有隐情。
晚饭时,父子二人对坐无言。饭菜很丰盛:红烧鲤鱼,清炖鸡汤,炒时蔬,还有陆云轩最爱吃的桂花糕。但陆云轩食不知味,脑海中反复浮现林梦桃的身影,还有她那句未说完的“莫忘了”。
“轩儿,”陆明远忽然开口,“秋闱在即,从明日起,你便闭门读书,不得再随意出门。”
陆云轩心中一紧:“父亲,孩儿只是偶尔……”
“没有偶尔。”陆明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陆家三代为官,到你这里,绝不能断了。你若考不中进士,我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陆云轩低下头:“孩儿明白了。”
那一夜,陆云轩辗转难眠。他取出林梦桃送的素帕,就着月光细细端详。桃花绣得极精致,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他将帕子贴在胸口,仿佛能闻到桃溪村的桃花香,看到那个在桃树下采花的粉色身影。
“梦桃……”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愫。
窗外,不知谁家夜归人吹起了笛子,曲调婉转哀伤,如泣如诉。陆云轩忽然想起一句诗:“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他的故园在长安,可他的心,却似乎留在了那个桃花盛开的山村。
第七节 书房惊现
接下来的日子,陆云轩果真闭门苦读。四书五经,策论诗赋,堆满了书案。但他总会在夜深人静时,取出那方素帕,对着窗外的明月发呆。
父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加派了老仆陆忠“伺候”他读书,实则是监视。陆云轩心中苦笑,却也无计可施。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陆云轩读书至子时,感到困倦,便伏在案上小憩。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桃溪村,看到林梦桃在桃树下翩翩起舞,花瓣如雨落在她发间、肩头。她朝他微笑,伸出手,却怎么也触不到……
“公子,公子?”
陆云轩惊醒,发现是陆忠在唤他。
“老爷让老奴给公子送宵夜。”陆忠端着一碗莲子羹,目光却落在陆云轩手中的素帕上,“这帕子……绣工倒是别致。”
陆云轩忙将帕子收起:“一个朋友送的。忠叔,放下吧,我一会儿吃。”
陆忠放下碗,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着说:“公子,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忠叔请说。”
“公子近日心神不宁,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陆忠压低声音,“老奴侍奉陆家三十年了,有些事……或许能帮上公子。”
陆云轩心中一动。陆忠是陆府老人,母亲在世时便已在府中。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忠叔,你可知我母亲的娘家,究竟是何情况?”
陆忠脸色微变,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低声道:“公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老爷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提起夫人娘家的事。”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陆云轩恳切道,“忠叔,我母亲去世时我还小,如今连她葬在何处都不知。父亲只说在江南,可具体何处,从未明言。这合理吗?”
陆忠长叹一声,在椅子上坐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公子,不是老奴不肯说,实在是……此事牵扯太大。二十年前那场祸事,陆家差点满门抄斩啊!”
“什么?!”陆云轩惊得站起身。
“嘘——”陆忠急忙示意他小声,“公子莫急,听老奴慢慢说。其实夫人她……并非江南商贾之女,而是……”
话未说完,书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陆忠脸色大变,急忙起身:“老爷来了!公子切记,今日老奴什么也没说!”
他匆匆收拾了碗碟退下,与进门的陆明远擦肩而过。
陆明远扫了一眼书房,目光落在儿子苍白的脸上:“这么晚了还不睡?”
“孩儿……这就睡。”
陆明远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摊开的书卷,忽然动作一顿——他看到了那方露出一角的素帕。
“这是什么?”他抽出帕子,看到上面的桃花绣样,瞳孔骤然收缩。
陆云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是朋友送的。”
“朋友?”陆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哪个朋友会送男子绣花手帕?这桃花……这绣工……”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轩儿,你老实说,这帕子从何而来?”
“城南……桃溪村。”陆云轩知道瞒不过,索性说了实话。
“桃溪村……”陆明远重复着这三个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仿佛握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将帕子扔回给儿子:“烧了它。从今往后,不许再提桃溪村,也不许再去城南。若让我发现你私下与那村中之人来往……”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陆云轩不寒而栗。
“父亲,桃溪村到底有什么?母亲她……”
“住口!”陆明远厉声喝道,“你母亲的事,轮不到你过问!好好读你的书,考你的功名,其他事,想都别想!”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陆云轩一人呆立书房。
窗外,乌云遮月,夜色如墨。
陆云轩缓缓坐回椅中,拿起那方素帕。帕子已被父亲攥得皱皱巴巴,但那枝桃花依然娇艳。他轻轻抚过绣线,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桃溪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母亲的身世为何成为禁忌?林家与陆家又有何渊源?还有林梦桃……她看到青玉镇纸时的异常反应,她夜半在桃树下的低语,她赠帕时的欲言又止……
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而网的中心,似乎就是那个桃花盛开的村庄,和那个名叫梦桃的女子。
第八节 暗查往事
陆明远加强了府中的戒备,陆云轩的院落外多了两个护院,美其名曰“保护公子读书”,实则是监视。陆忠也被调离,换了个新来的小厮伺候。
但越是这样,陆云轩心中的疑团越大。他决定暗中调查。
四月初八,佛诞日。长安城各大寺庙都有法会,陆明远一早便去大慈恩寺进香,这是陆家多年的惯例。陆云轩称病未去,待父亲出门后,他悄悄溜出后门,直奔西市。
西市是长安胡商聚集之地,三教九流,消息灵通。陆云轩记得母亲生前有个贴身侍女叫翠姑,母亲去世后不久,翠姑便赎身出府,据说在西市开了家绣庄。
他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找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在一处偏僻角落找到“翠云绣庄”。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架上摆着各色绣品。
柜台后坐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正低头绣着一幅牡丹图。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正是翠姑!虽然老了二十岁,但眉眼轮廓未变。
“翠姑。”陆云轩轻声唤道。
翠姑愣住,仔细打量他,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你……你是小公子?”
“是我,云轩。”
翠姑急忙起身,将他拉进内室,关上门,这才颤声道:“公子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老爷知道吗?”
“父亲不知。翠姑,我今日来,是想问母亲的事。”
翠姑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公子莫问,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翠姑!”陆云轩抓住她的手臂,“母亲去世时我才六岁,如今连她葬在何处都不知。你是她最信任的人,求你告诉我真相!”
翠姑眼中泛起泪光,犹豫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这事憋在老奴心里二十年,今日就告诉公子吧。但公子要答应老奴,知道后立刻离开长安,永远不要再回来!”
“为何?”
“因为……因为夫人她根本不是病逝,而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如今还在长安,权势滔天!”
陆云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墙上:“你说什么?!”
翠姑抹了把泪,压低声音道:“夫人本不姓苏,而是姓林,名婉兮。她不是江南人,就来自长安城南的桃溪村!”
桃溪村!陆云轩脑中“嗡”的一声。
“二十年前,夫人是桃溪村最美的姑娘,提亲的人踏破门槛。但她一个都看不上,直到遇见老爷……那时老爷还是国子监的学生,清明踏青误入桃溪村,与夫人一见钟情。两人私定终身,老爷承诺考中进士后便来迎娶。”
“后来呢?”
“后来老爷果然高中,却没想到,当朝宰相的千金也看上了他。宰相威逼利诱,要招老爷为婿。老爷起初不肯,但宰相以全家性命相胁……最终,老爷妥协了。”
陆云轩浑身发冷:“那母亲……”
“夫人那时已怀有身孕,就是公子你。”翠姑泪如雨下,“老爷不敢说出真相,只将夫人安置在别院。你出生后不久,宰相千金过门,成为正室。夫人心灰意冷,带着你回到桃溪村。但宰相千金不肯罢休,派人追杀……那一夜,桃溪村大火,死了好多人。夫人拼死将你送回陆府,求老爷护你周全。她自己……却再也没回来。”
“父亲说母亲是病逝……”
“那是老爷对外说的。实际上,夫人是被宰相府的人逼死的!他们以全村人的性命要挟,夫人若不自我了断,就要血洗桃溪村。夫人她……她投了村口的桃花潭。”
陆云轩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原来如此……原来母亲不是病逝,而是被害!原来桃溪村那场大火,那些死去的人,都是因为陆家!
“那林家……”
“林岳是夫人的兄长,林梦桃是夫人的侄女。公子,你明白了吗?你和梦桃姑娘是表兄妹啊!”
表兄妹!陆云轩想起林梦桃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想起她看到青玉镇纸时的异常反应,想起她夜半的低语……原来她早就知道!她知道他是她的表哥,知道两家的恩怨,知道那段血海深仇!
“公子,快走吧。”翠姑泣不成声,“宰相虽然已致仕,但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在查当年的事,定不会放过你。还有林家人……他们隐姓埋名二十年,就是怕被灭口啊!”
陆云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绣庄的。他浑浑噩噩走在长安街头,耳边回荡着翠姑的话:“夫人投了桃花潭……”“你和梦桃是表兄妹……”“快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阳光明媚,市井喧嚣,但他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原来父亲多年的严厉,不是望子成龙,而是愧疚与恐惧。原来母亲留下的青玉镇纸,不是寻常遗物,而是血泪见证。原来桃溪村的桃花年年盛开,是在祭奠那些枉死的亡魂。
还有梦桃……那个在桃花树下对他微笑的少女,是他的表妹,是仇人的后代,是他们陆家欠了血债的林家人。
他该如何面对她?如何面对那段尚未开始就已注定悲剧的感情?
第九节 决意赴约
回到陆府时,已是黄昏。陆明远还未归来,府中一片寂静。
陆云轩将自己关在房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青玉镇纸。在烛光下仔细端详,果然在背面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婉”字,字迹娟秀,应是母亲亲手所刻。
他又取出林梦桃送的素帕。桃花依旧,人面何在?他终于明白她眼中的复杂情绪从何而来——那是知晓真相后的挣扎,是血缘亲情与家仇旧恨的交织,是想要靠近却又不得不远离的无奈。
“梦桃……”他轻抚帕上的绣花,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
晚饭时,陆明远回来了,脸色阴沉。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轩儿,”陆明远忽然开口,“秋闱后,为父为你定了一门亲事。是吏部侍郎的千金,品貌端庄,与你年纪相当。”
陆云轩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
“父亲,孩儿还不想成亲。”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陆明远不容置疑,“你只需专心备考,其他事不必操心。”
“可是……”
“没有可是!”陆明远重重放下碗,“此事已定,休要再提!”
那一夜,陆云轩站在窗前,望着城南方向。夜色深沉,看不到桃溪村,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明年清明,桃花树下,不见不散。
他曾许下诺言。如今知道了真相,这诺言还要兑现吗?
去,意味着可能揭开血淋淋的伤疤,可能将林家再次拖入危险,可能让梦桃陷入更深的痛苦。
不去,意味着背弃诺言,辜负那个在桃花雨中对他微笑的少女,也辜负了自己那颗已然悸动的心。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陆云轩想起母亲画像上的笑容,想起父亲日益斑白的鬓角,想起翠姑声泪俱下的劝告,想起梦桃赠帕时眼中的期盼……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从书箱底层翻出笔墨纸砚,他铺开宣纸,开始写信。一封给父亲,说明自己已知道真相,但不恨他,只求他放过林家,放过梦桃。一封给翠姑,感谢她告知真相,请她保重。还有一封……给梦桃。
给梦桃的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明年清明,桃花树下,卿若愿见,轩必赴约。若卿不愿,轩亦理解,从此天涯,各自珍重。”
他将三封信封好,藏入怀中。又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银两,还有那方青玉镇纸和素帕。
他要走,但不是逃离。他要回桃溪村,去见梦桃,去母亲投水的地方祭拜,去面对那段被掩埋了二十年的往事。
也许前路艰险,也许结局难料。但人生在世,总有些事,必须去做;总有些人,必须去见。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陆云轩吹熄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桃花林,看到了那个粉色身影在花雨中转身,对他嫣然一笑。
“等我,梦桃。”他在心中默念,“无论真相多么残酷,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都会去赴那个约定。”
因为有些缘分,是命运早已写好的篇章。有些相遇,是轮回千年也要完成的夙愿。
而他和她,注定要在桃花盛开时重逢,在谜团重重中相爱,在血泪交织中抉择。
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第一章 清明初遇桃溪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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