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芳在早交班会上听到“38床”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洒了一点出来。...
咖啡是肖艳给她的。护士长肖艳,三十八岁,离异,长得很端正,说话做事都利索。端着咖啡走进交班室,周围二十多个医生护士都看着她。
38床,昨天癫痫持续状态的病人。她调了丙泊酚,加了抗癫痫药,联系了ICU,病人病情稳定了。但家属来了,带着律师和记者。
“说我们用药不当,导致病人肝功能损伤。”科主任老刘把一沓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是家属复印的病历,已经申请医疗鉴定。”
方芳放下咖啡杯,拿过那沓纸。病历复印件上,有几处被家属用红笔圈了——丙泊酚的医嘱,肝功能化验单,还有她写的“病情告知记录”。红笔画的圈一个套一个,像靶心。
她看得很慢。药品说明书上丙泊酚导致肝功能异常,她知道。但癫痫持续状态不用丙泊酚,病人可能已经死了。这个选择题在任何一本教科书上都有标准答案:两害相权取其轻。但家属不认这个理。
“方医生,你怎么看?”老刘看着她。
方芳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肖艳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交班本,看不出来是同情还是别的表情。
“我按诊疗规范处理的。”方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丙泊酚用于癫痫持续状态是国内外指南一线推荐,剂量在安全范围内。肝功能异常是不良反应,停药后可以恢复。如果家属要走鉴定程序,我配合。”
她说完,端起那杯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一下眉。
散会后,肖艳追了上来。“方医生,你别太担心,38床的病历我看了,护理记录也完整,我们的操作没有问题。”她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方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了声谢谢,加快了脚步。
今天有六台会诊。第一个就是心内科的。
方芳在心内科走廊里碰见了陈旭东。他刚从导管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造影报告,白大褂袖口上有一小块碘伏的黄色渍。两个人隔着摆满病历的推车站着,“38床的事我听说了。”陈旭东压低声音,“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能处理。”
陈旭东点了点头。方芳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觉得很陌生。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以前在哈医大的时候,他们什么都说——考砸了说,被老师骂了说,连食堂的红烧肉贵了都说。现在他们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安琪的补课费,我筹到了。”陈旭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跟肖艳借了五千。”
方芳愣住了。
“你跟她借钱?”
“嗯,她说不急着还。”
方芳手里攥着会诊单,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下,她想说“你为什么跟她借钱”,“你们什么关系”,但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去追问。她需要那五千块,女儿的补课费不能再拖了。
她说,“我下个月发了工资还她一半。”
然后她绕过病历车走了。她注意到陈旭东白服领口有一根黑色的长发,她的头发早就剪短了。
心内科病人是六十二岁女性,房颤病史五年,突发左侧肢体无力。方芳做了神经系统查体,NIHSS评分六分,建议急诊头颅CT排除出血后启动抗凝治疗。她写会诊意见的时候手很稳,字迹工整,一个错别字都没有。但她的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
肖艳这个人,在科室口碑两极分化。有人说她业务能力强,有人说她太会来事儿。离了婚,带着一个上小学的儿子,把手下三十多个护士管得服服帖帖。肖艳每天早上都会在陈旭东办公桌上放一杯咖啡,肖艳总是恰好出现在陈旭东加班的时候,肖艳看陈旭东的眼神不太像一个护士长看副主任。
她把会诊单撕了,重新写了一张。不是因为写错了,是因为第一张上“陈旭东”三个字被她写得太用力,笔尖戳破了纸。
下午两点,她终于有时间吃午饭了。
食堂的菜早就凉了,打的红烧肉盖饭油凝了一层白,米饭硬得像沙子。她用勺子把油刮掉,一口一口地吃,一粒米都没剩。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听到父亲在背景里的咳嗽声。“芳芳,你爸说想见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方芳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这周值完班就回去,周六。”
“周六?你爸他能等到周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方芳听到父亲说了一句“别催她,她忙”,声音很小,但听得出来中气又差了。然后母亲说:“好,妈等你。”
方芳挂了电话,去卫生间洗了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卫生间的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洁厕灵的味道。她想起二十年前在哈医大一院实习时,也是在昏暗的卫生间,她靠着门板哭过,因为有个病人她没救过来。那时候陈旭东在外面敲门“方芳出来,你已经尽力了”。她出来了,他抱着她,她把眼泪蹭在他白服上,洇湿了一大片。
现在她不会再把眼泪蹭在任何人的白服上了。
她学会了自己咽回去。
下午四点,医务科来电话。38床家属要求封存病历,明天上午医疗鉴定委员会来医院调查。挂掉电话之后,她把38床的病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每一页都看了,每一个签名都确认了。
这是她做医生以来第二次被投诉。上次是十年前,一个病人家属嫌她态度不好,投诉到院长信箱。院长找她谈了话,她写了检讨。那时候陈旭东还说“你这个人就是太直,不会拐弯”。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说得对。她确实不会拐弯。看病不会,做人也不会。
如果这次鉴定结果对她不利,她不仅要赔钱,还可能停职,甚至影响今年申报副高。副高职称她考三年了,论文发了,英语、计算机也过了,就差评审。如果因为医疗纠纷被卡住,那她这辈子可能就是个主治医师了。
下班的时候,方芳在医院门口碰见了林薇。
一辆白色的宝马X3停在路边,车里的女人,皮肤白净,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头发烫了大波浪。
“芳芳!”林薇笑着喊她,“上车,我请你吃饭。”
方芳犹豫了一下,上了车。车里很暖和,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方芳坐在副驾驶上,突然觉得自己和这辆车格格不入,像一个穿着白大褂闯进了五星级酒店的人。
“你怎么瘦了?”林薇看了她一眼,“医院的饭不好吃?走,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薇姐,我今天挺累的,改天吧。”
“别改天了”林薇启动车子,“你回去也是跟陈旭东各玩各的手机。吃顿好的心情能好点。人活着不能光靠责任和担当,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方芳没说话。车子拐上大路,哈尔滨晚高峰的交通像一锅粥,车流缓慢地蠕动,方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爵士乐,差点睡着了,直到林薇拍了她一下。
“到了。”
是一家日料店,装修精致,最便宜的寿司拼盘也要二百八。方芳看着菜单上的数字,心里快速换算——够女儿一个月的公交卡,够父亲三天的止疼药。
“今天我请客。”林薇把菜单抽走,“想吃什么点什么。”
方芳点了最便宜的乌冬面,三十六块。林薇叹了口气,自己点了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寿喜锅,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她给方芳夹了一块烤鳗鱼:“多吃点,你看你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你们家陈旭东也不心疼你。”
方芳嚼着鳗鱼,鳗鱼很甜,酱汁很浓,她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医院的食堂饭菜就是燃料。
“薇姐,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半个月,东北大区年度总结会”林薇喝了一口清酒,“对了,你们神内科主任快退了吧?你没有想法?”
方芳愣了一下:“什么想法?”
“当主任啊。”林薇放下酒杯,“你做了快二十年神医,又是哈医大硕士,业务能力这么强。你完全有这个资格。”
“我今年才报副高,主任要正高,还早呢。”
“那就先当副主任。”林薇说,“我跟你们院长挺熟的,要不要我帮你说句话?”
方芳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大学时她们同一宿舍,林薇睡上铺,她睡下铺,两个人经常聊到一两点。聊男生,聊考试,聊未来。那时候林薇就说她以后不想当医生,太苦了,她要去做药企,穿漂亮衣服,赚很多钱。方芳当时觉得她太功利了,现在才发现,林薇的目标全都实现了。
而自己呢?当年“我要当最好的神经内科医生”的女孩,现在连女儿的补课费都交不起。
“薇姐,不用了。”方芳低头搅着乌冬面,“我现在挺好的。”
林薇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心疼,但很快被职业化的微笑盖住了。“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跟我说。”
吃完饭出来,哈尔滨的天已经黑透了,林薇说要送她回家,方芳坚持坐地铁。两个人告别时,林薇抱了抱她,说:“芳芳,你要为自己活一回,别总替别人着想。”
方芳“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地铁站。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涩,她用手背揉了揉,发现手背是湿的。
走进地铁站手机震了。陈旭东的微信:“晚上科室聚餐,不回来吃。”
方芳突然想起今天是十一月十五号。她和陈旭东的结婚纪念日。十七周年,她没告诉他,他也没想起来。
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在地铁站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人流从她面前经过,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有她不知道。
地铁来了,她走进车厢。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对面站台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陈旭东。他站在站台上,旁边是肖艳。两个人离得很近,肖艳仰着头在跟他说什么,笑得很开心,陈旭东低着头听着,嘴角带着一丝方芳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那是温柔。
车厢里人很多,她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有人踩了她的脚,说了声对不起,她没反应。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陈旭东和肖艳并肩站在站台上,肖艳仰头笑,陈旭东低头看她的表情。
那种表情,曾经是属于她的。
地铁穿过隧道,车窗上映出她的脸。疲惫、苍白、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起皮,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掉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她看着车窗里的自己,突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认了命的笑——哦,原来是这样。
她掏出手机,给陈旭东回了信息:“今天是我们结婚十七周年。”打了,删掉。又打:“你和肖艳在站台上干什么?”打了,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地铁到站了。她走出站口,外面又下雪了。她没打伞,也没戴帽子,就那么走在雪里。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但凉不过心里那块冰。她想起曾读过的一首诗,人生是一场大雪,每个人都在雪地里走自己的路。有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人的脚印被雪盖住了,再也找不到了。
回到家屋里黑着灯,没人。陈安在她奶奶家,今晚不回来。方芳没有开灯,摸着黑换了鞋,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大雪。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每一盏灯下面都是一个家。她想,那些家里是不是也有像她一样的人,被生活磨得面目全非,却还要装作一切都好。
手机震了。科室的群消息。她点开一看,是肖艳发的一张照片——科室聚餐的合影,一桌子菜,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笑得很开心。陈旭东坐在肖艳旁边,脸上带着那个表情——温柔、放松、幸福。
她躺下来,把女儿那个旧了的兔子玩偶抱在怀里。兔子玩偶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在黑暗中反着光,像是在看着她。她盯着那两颗珠子,觉得那两只眼睛里装着她所有的疑问,但兔子不会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阳台的栏杆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流不出眼泪。她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窗外万家灯火,窗内一片漆黑。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不想看,但手比脑子快,已经拿起来了。
是陈旭东发来的:“今晚可能回不去了,聚餐完还要和肖护士长核对下个月的手术耗材报表,你先睡。”
方芳盯着这条微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她终于打出了一行字,这次没有删掉,直接发了出去。
“陈旭东,今天是我们结婚十七周年。”
然后她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她抱着它,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把兔子玩偶的肚子洇湿了一大片。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陈旭东看到那条微信的时候,手里的清酒酒了一桌。肖艳递纸巾给他,笑着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的手机屏幕亮着,那行字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拔不出来。
他站起来,说:“我得回去。”
肖艳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恢复如常:“我送你。”
“不用了。”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餐厅。外面雪很大,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方芳发来的照片——科室聚餐合影,就是肖艳发在群里的那张。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周年快乐。”
他脑海里有两个画面交替闪现:一个是二十年前的方芳,穿着红色毛衣站在银杏树下等他,笑得像个孩子;另一个是刚才肖艳递纸巾给他时,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那种温度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知道,这十七年的婚姻,像这片雪地里的每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是完整的,落地的时候就化了,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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