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烟

"叮"的一声。空碗落桌。

声音不大。但暗处蔓延的金丹境气场，在这一声之后，刹那间无影无踪。

酒馆门口的灯笼还歪着，光照进去半截。角落里的那张桌子，之前一直坐着一个人。少年进来的时候他就在那里，少年打架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一碗酒，一碟花生。从头到尾没动过。

现在他把空碗放下了。

花生也没了。

收敛的气息缓缓放出。

这个人站起来的方式很特别，像是从椅子上流出来的。骨架散漫，肩膀微垮，整个人像一件挂在衣架上太久的袍子，没有被人穿过的精气神。

三十出头的年纪，长脸，眼窝深，下巴上有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袍子，腰间挂着一柄剑，但那柄剑挂在身上的方式，像是一种习惯，而不是一件武器。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在灯笼光的边缘站定。

没有释放气场。没有运转灵力。就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最后一颗花生。

空鞘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带兴趣的评价。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少年听得见。"此人的忧郁在你之上。"

少年："……"

"不是，本座是认真的。你好歹还是闷在里面的那种。这个人已经丧到骨架都松了——你看他站的那个姿势，脊椎至少放弃了四节。"

少年没空听她品鉴别人的精神状态。因为中年男人说话了。

"陆剑朝。"

短短几个字。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

旧袍子的男人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嗯。"

"你们道隐阁也要保这个小子？"

陆剑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似乎更关心嘴里的花生。嚼完了，咽了，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擦完之后袖子上多了一块油渍。

中年男人又说了一遍，这次带上了一点真正的重量："陆剑朝。我问你话。"

陆剑朝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在灯笼光里亮了一下。

"我没有在保谁。"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就是在这里喝酒。你们打架的时候我在吃花生。花生吃完了，你们还没打完，我有点不耐烦。"

暗处沉默了三秒。

陆剑朝，天剑门曾经的首席大弟子。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的分量不小。

一个金丹境的剑修，在道隐阁教一群半大孩子怎么拿剑。他的第一堂课教的是怎么逃跑。"活着才能继续拔剑。"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打天下、立山头。他想了半天："太累了。当老师好。"

————

"陆剑朝，这个少年所藏的是铸剑山庄所铸造之剑。铸剑山庄追索数月，不是你道隐阁能掺和的事。"

陆剑朝歪着头想了一下。"那你们追到了吗？"

"……"

"追了四个月没追到，在别人家的门口被一个筑基前的小子用别人的招式打得铁链抽自己脸。"陆剑朝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关他事的事实。"回去怎么写报告？"

暗处的气场波动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因为陆剑朝在那一瞬间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只是放上去。没有握。没有拔。

暗处的气场收缩了。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暗处，又看了一眼陆剑朝。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今天这件事，陆剑朝，我卖你一个面子。"

"嗯。"

"是你的面子。不是道隐阁的。"

"嗯。"

"下次再见，没有面子可卖。"

"嗯。那时候看心情。"

暗处的气场退了。无声无息。中年男人和其余六人同时转身，链刃拖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陆剑朝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拿开的时候晃了一下——站太久，腿有点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表情像是在确认这东西还归不归自己管。

他低头跺了两下脚，然后转向少年。

"你桌上还有酒没有？"

少年看着他。"喝完了。"

"哦。"陆剑朝有点失望的样子。

他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坐的位置恰好是少年之前坐的那个地方。然后他看着少年腰间的空鞘。

他的眼神变了。刚才面对金丹境高手时那种散漫消失了，换成了一种纯粹的好奇。

"里面有东西。"陆剑朝说。

少年没有回答。

鞘口没有任何动静。但陆剑朝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隔着那层看似寻常的鞘壁，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空鞘里，一声极轻的哼笑传入少年耳中。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被逗到的意味。

"感知力不错。"那声音里终于撤掉了睡意，但也没认真到哪里去——像是被人从午睡中叫醒后，决定给个面子说两句话的语气。"既然他都开口了——"

少年侧过头，看了陆剑朝一眼。

陆剑朝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是谁？"陆剑朝问。他问的不是少年。"哪位前辈？"

鞘中安静了一息。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语调里带上了一种被冒犯的喜悦。

"前辈？你管本座叫前辈？"

陆剑朝："……不然呢？"

少年垂下眼。他听过这个语气。鞘里的那位又要开始了。

"曾经有人叫我柳如烟。"

停顿。少年别过了头。

"也有人叫我如烟大帝。"

一秒。两秒。三秒。

陆剑朝："……柳如烟。如烟大帝。"他把这两个名号在嘴里过了一遍。"是不是从哪个话本里摘出来唬我的？"

鞘里静了一瞬。

少年差点笑出来。他在四个月里无数次想问出这句话。

"你这个人，"鞘中的声音维持着高贵的不屑，"很没礼貌。"

陆剑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然后他看了少年一眼，目光又落回空鞘上。

"这个小孩道基不咋地，怎么地，收来当弟子？"

鞘中传出一声轻笑。"那倒不是，打杂的。"

少年："……"

————

一个声音从街道南端传来。

年轻的女声。中气十足。带着一种"我终于逮到你了"的快意：

"剑朝师傅，您怎么又跑来喝酒了！"

声音还没落地，陆剑朝的表情就变了，是一种少年只在被老师当场抓住的学生脸上见过的、极其纯粹的心虚。

"阁主吩咐的任务还没完成！"

第二声更近了。伴随着利落的脚步声和某种金属饰物的细碎响动。

陆剑朝跳窗了。

陆剑朝身形一晃，从窗口跳了出去。袍子在风里翻飞，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从他袖中飘出，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林弃弯腰捡起。

纸条很薄，是道隐阁常用的竹纸。上面只有五个字。

剑在道隐阁。

字迹清秀，是年轻人的字。

林弃把纸条收进衣袖，看了一眼陆剑朝消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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